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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什么死。”严自乐也跟着坐下,他习惯性地离他几个空位。作为兄弟,他们却总是在扮演不熟悉的陌生人。 “我给他说的是你被老师留堂了。” 严自得掀开课本,斜他一眼,不用猜这就是严自乐的恶意抹黑。于是毫不客气回话:“你真不是个好东西。” 严自乐笑:“彼此彼此。” 青蛙继续:“咕嘎咕嘎。” 严自得哼:“呵呵呵呵。” 他们之间其实少有这么独处的时刻,严自乐事情总是太多,学业刚忙完就得去帮妈妈分发下来的工作,而严自得也早就失了和严自乐较劲的心思,他们各自囤在自己的地盘,也算实打实和平过好一阵。 云滚了几圈,严自乐依旧没走,严自得躺不住了,坐起来问他:“你怎么还不走?” 严自乐沉默好一会儿才说:“等下吧。” 风呼呼打在脸上,严自得完全理解严自乐所有的未尽之意。 “以前他也这么神经?”严自得开口问。 严自乐知道他说的是徐知庸,他摇了摇头:“没有。” 与之相反的是,徐知庸很少和自己说话,像是他一眼就洞穿严自乐没有艺术的天赋,因此他没必要和严自乐说话。严自乐有时期期艾艾叫他,徐知庸只扭头进了暗房。 “那以前他们也这么吵?” 严自乐还是摇头,他说:“应该也没有,我记得不是很清,之前一直在上课。” 在严自得还未抵达严家的那段日子里,小小严自乐的日常就是睁眼穿衣,由管家领着去不同教室、宴会,扮演着恰当的角色,最后套着角色的壳躺在床上,什么都不要想,只要记得闭上眼就好。 只是有时候醒来,严自乐会恍惚,现在自己是在哪里,可以摆出丧气表情了吗?可以失去所有礼仪地瘫倒吗? “噢。”严自得干巴巴应声,他抓了一把草去捏,指腹上全都浸满暗绿的汁液。 他完全能想象到严自乐的七岁之前,无非和现在一致,只是当时鞭挞的鞭子是由妈妈挥下,现在变成了严自乐自己。 严自得其实一直都很想问严自乐,你会不会累?但话语到了嘴边却简化成一个喂。 该死的嘴巴。严自得捏捏手指,汁液被他弄得到处都是。 严自乐看过来:“怎么?” 说完他又低头看表,“我得走了,等下还有个会要跟妈妈一起出席。” 严自乐站起身,抬脚踩过柔软的草坪,他突然想起小时候自己曾在一个闷热的下午躲去花园,太阳拷打着他,他在心里对太阳说对不起请原谅我,他今天想要偷懒。 最后是严自得先找到的他。 严自得当时气喘吁吁,拨开垂下的树枝,日光狂奔而来,严自乐眯着眼,仰起头,看见严自得虎起脸叫他: “严自乐!” 严自乐停下脚,他低头看向严自得,他的弟弟依旧有着和小时一样看上去总在生气的脸。严自乐以前认为严自得是在气自己,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他想严自得只是公平地憎恨现在所有。包括自己。 “干什么?” 当时严自得很大声说:“找你好久,要吃饭了,快点走。” 但这次严自得只是看他好久,最后低下脑袋,说了一句“算了。” - 入秋之后,天气渐冷,常小秀洗澡时摔跤进了医院,昏迷不醒许多天。严自得嗅到离别的气息,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家里业务也出了点问题,严馥领着严自乐忙前忙后,经常严自得半夜惊醒,严自乐依旧没有回来。 小胖那边倒生气十足,他发了重誓非要将那害自己损失零食大礼包的人抓来,粉头发的挑选一大堆,最终将嫌疑对象定到隔壁班刚来的转校生身上。 但严自得没心思掺合应川这些玩闹事儿,他近来生活得很紧,不敢走神,于是便整天得睡觉,又在夜里整夜得睁眼。 睡前他总想到安有,想他怎么那么小就面对死亡,睡不着时又从衣柜里翻出早就没有气味的睡衣。严自得有时认为自己该哭,可是他越长大就越流不出眼泪。 索性半夜起身写东西。常小秀教过他的,当有些情绪没办法由身体表达,那就写下来,婆婆总是说,写下来就好了。 于是严自得写了千千万。 小时候严自得写诗,其实只是在写碎掉的句子,是常小秀将它们拼接起来,裱装在框,这才成了一首完整的诗。徐知庸也是看了常小秀给他们发的照片后才确定,严自得有着和自己一样的天赋。 现在严自得却很少写诗,一是常小秀不在他身边,二是写诗总需要一些短促且有力的语言。很可惜,严自得早没了小时候踮起脚就能捅破天的力量,他开始学着常小秀那样絮絮叨叨写故事,但他却从没有渴望自己成为什么作家。 严自得从来不做不切实际的幻想。 第一场秋雨过后常小秀醒来过一次。严自得没有带伞,淋了大半的雨跑来,严自乐比他先到,正站在病房外。病房里严馥帮着常小秀摇起病床,婆婆在笑着,但妈妈却冷冰冰着一张脸。严自得仔细看了,妈妈的眼眶有点发红。 严自乐先开了口:“下雨了?” “废话。”严自得抖抖外套,雨滴溅到严自乐身上。 秋雨跟针一样,严自得摸了把脸,他扭头看严自乐。几天不见,严自乐看起来更加疲惫,眼下乌青很明显。 “啧。”严自得故意将声音弄得很响,严自乐侧眼看他,他才说,“你能不能多睡点觉?现在跟鬼一样。” 严自乐冷淡嗯了一声。 严自得咂摸出点不对味,这会儿缓了点语气。 “怎么了?” 严自乐保持沉默。 严自得抿了下嘴,难得搜肠刮肚找词。有时他会想自己和严自乐之间实在太没有默契,分明是对双胞胎,却哪哪儿都不像,连最基本的心灵感应都没有。 猜不准的便只能来套。 他先是问:“太累了?要不然就冷水洗个澡生个病,能让妈妈给你放几天假。” 严自乐斜他一眼:“滚。” 严自得呵呵:“狗咬吕洞宾。” 但紧接着又问,这次声音低了些,像是小心翼翼张开手掌要严自乐挑原因。 “考差了?被骂了?能让你这笑面虎都挂起脸?” “……” “滚吧你。”严自得没再自讨没趣,想严自乐就算过再差都能比自己好上一万倍,他哪有那些闲心操心他。 索性一屁股坐下,等着严馥出来换自己进去。他看向病房,常小秀也看见他了,抬起手指费力指了指嘴角。 这是让他笑的意思,严自得却逆反地向下撇嘴。 这时严自乐倒开了口,他先问了一个很无厘头的问题。 “关禁闭是一种什么感觉?” 严自得认为这是赤裸裸的挑衅,语气很差劲:“飞一样的感觉。” 但还真不算差,严自得从小就是个耐得住寂寞的小孩。他大可以睡觉,写日记,想故事,困在昏暗里一天又一天。 严自乐没搭理这句,顿了几秒又问,这回是很困惑的模样。 “你知道自己以后应该要做什么吗?” 好奇怪的问题,严自得还是硬着头皮回答:“当然知道。” …个鬼。 严自得根本没怎么思考过以后,未来这个词太遥远了,严自得不认为自己有能力把握它。毕竟他连现在都没办法掌握。 “就是写你那些东西吗?像外婆那样?” 严自得还真没有这么想过,手机发出嗡嗡声响,应川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蹦出,严自得抽空回答:“差不多,过得简单自由点就够了吧。” 又是沉默。 应川在那头说自己抓住了罪魁祸首,前一脚还在夸自己真是名侦探柯北,后一脚就开始说那小子话怎么那么多,自己招架不过来,等等他还一直在问你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啊啊。 最后一句是:救!命! “…那我呢?” 严自得刚一个问号发过去,他抬起头,这问号又荡回自己大脑。 他眨眨眼,不明白几天不见严自乐怎么变得那么奇怪。但这是个很重大的问题,严自得意识到自己必须要好好回答。 他想了好久,可惜他生活经验实在浅薄,给不了严自乐任何方向。 “我不知道。”最后严自得诚恳回复,“我不清楚你的人生。” 严自乐垂下眼睛,他其实知道他不能从任何人身上获得答案。 “吱呀。” 门开了。 严馥的鞋跟在地上发出有力的哒哒声,但妈妈表情看起来却十分疲倦。严自乐整理好状态,他叫严自得。 “到你了。” 严自得起身,走了几步又问他,“你不来吗?” 严自乐摇摇头,告诉他:“刚刚我已经看过了。”
第71章 我系安有 严自得一猜就知道严自乐那样肯定是常小秀跟他说了什么。 他走进房间, 刚想问他们说了什么的时候,眼睛却先被一片白所刺伤。常小秀的头发全白了。 严自得张了张嘴,语言没从喉咙吐出, 眼眶却先酸上。他坐下来,轮子压着地面滚动, 咕噜噜, 像巨大的鼾。 “怎么还臊眉耷眼的。”常小秀笑他,“多大人了。” 严自得实在不知道什么人能够在这种场合嬉皮笑脸。他撇撇嘴, “婆婆。” “哎,婆婆在呢。”常小秀让他伸出手,她抚上严自得的手掌, “小圈变大圈了。长大了,时间好快。” 时间太快,严自得觉得这好过分, 为什么让常小秀一下就变得那么老,分明他们也才几天没有见面。 婆婆变得很薄,严自得开始担忧风会不会将她吹跑, 他伸手将被子拢了拢。 又开始说无意义的话,“不要再感冒了。” 常小秀笑眯眯:“哎!” “也带上你眼镜看路, 不能再摔跤了,你要记得你是老人了。” 常小秀拍拍他手背, “记着呢。” 严自得说不下去了。真讨厌, 文字又在胃里泡发,严自得其实还想说好多,但最后全都堵塞喉咙。 他努力去说:“常小秀,你、你…不要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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