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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会是严自乐,又为什么会是他来代替我承受这一切? 为什么我如此愚蠢、自大,视而不见? 为什么这些痛苦不能平分?哪怕不是真正的双生,也至少看在我们共同生活了十多年的默契下,将属于严自乐的疼痛倾斜于我一部分。 为什么呢? “……” 命运从不回答。 严自得终于看向桌上那张白纸,他展开,用手指一寸寸压平,抻直,他碰到笔迹,又像是碰到那晚严自乐攥笔的手指。 他像是思忖许久才落笔: 妈妈,我需要尊严。 我不后悔。 我也没有怪罪任何人,我理解事情的所有的无可奈何。 妈妈,请原谅我。 在这行之下,严自乐又纠结了好久,笔尖在白纸上洇出好几个墨点。 他隔了一片空白,最后写道: 严自得,我也不怪你。记得好好生活。 但是严自乐,你口中的好好生活,究竟是要怎样地生活呢? 好遗憾,严自得不知道。 - 严自得在严自乐死后的第三天选择离开家。 严馥没有问他为什么,也没有阻拦,她站在门口,日光扑在她脸上,严自得回头看时恍觉妈妈变作一根蜡烛,她寂寂燃烧着,蜡泪堆积在她脚掌。 严馥沉默,她有点累了,这几天她处理着严自乐抛下的一切琐事:他的父母、他剩半截留存在世间的人生、还有他户口上的母亲——属于严馥自己的情绪。 她实在疲惫,这种感觉像是披着一条沾满水的毯子,严馥时不时就要觉得自己即将沉下。她没有更多的力气再去阻碍什么,这几天睡觉她也总想起妈妈,想到那间病房。 在那间病房里她第一次看见严自乐,婴儿小小地窝在手臂,柔软得像团面团。严自乐不吵不闹,睁着乌黑的眼睛看向她,严馥用额头轻轻印在他的面颊。 “自乐,从此之后我就是你的妈妈了。MA——妈,这么读的。妈妈。” 那是一个午后,严馥对这样的午后记忆总是清晰,可能因为日光太盛,曝光到回忆里的其他边角都不够深刻。 记忆里收到严自乐的那条诊断报告也是这样一个午后。严馥当机立断,停下手头上所有的工作去找严自乐。 她赶到时严自乐坐在医院长廊上,垂着眼,寂然得像张纸片。 其实严自乐当时的状态比严馥想象的要好,他没有哭,也没有露出很崩溃的神情,像严馥所认为的完美继承人那样,连痛苦、脆弱这样的情绪都整理得很好。 严自乐看见她来了,表情终于是裂了丝缝隙,假面碎裂,他袒露出不知所措的模样。 声音好轻叫她:“妈妈。” “MA——妈,这么读的,妈妈。” 严馥的心当即就塌陷,她深呼吸,快步朝他走去,她坐在严自乐身边,伸出双臂轻轻拢住他。 严自乐身体起初有些僵硬,严馥也是。自从严馥工作稳定后,他们之间很少再像小时候那样亲密地贴近了,他们之间不再像是母子,而更像是上下级。严自乐太久没有获得来自妈妈的拥抱了,但他依旧很快放松了身体,脑袋轻轻埋在妈妈的脖颈。 严自乐面色苍白,喃喃:“妈妈,为什么啊。” 严馥稳着一口气,她背脊挺得笔直,她拍拍严自乐,语气不曾犹豫一分,她告诉他:“没事的,能治好的,一切都能治好,我们家是做什么的你忘了?相信妈妈。” 但事实上,这种基因病严氏医药早已投入了上百亿资金去研究,之前招安过来安朔目的也是为此,但直到现在依旧没有突破。 令严馥更没有想到的是,在后续几次治疗的过程中,严自乐的亲生父亲竟然找上了门。在抛弃严自乐后他也曾犹豫过,回到医院看时见到了严馥,严馥给予了他足够多的封口费,并要求他不得出现在严自乐面前。 这十多年来,严馥都做得很好,她特意要安保记住那个男人的脸,也特意将严自乐保护在没有他的范围内,但就那一次,严自乐去到医院,见到男人,男人带着他来到同一层的病房,他领着他见到了自己的亲身母亲。 本该成为自己母亲的女人面部狰狞,她四肢扭曲,以一种非人的姿态折倒在病床上,她尖叫着,旁边是来来往往的护士,他们商量着给她注射镇定剂。 男人开了口:“儿子,我本来是不打算找你相认的,当时抛弃你是无可奈何,家里实在没有钱了,我们也没有脸再来见你。但你看,你妈妈最近状态太差了,医生也说没有几天了。她清醒的时候念你,疯的时候也喊你,我就是想让她在离开前能看看你。” 严自乐听到病房里的女人含糊着尖叫:“儿子,我的孩子!” 他如坠冰窖。 就是这么一个正午,严自乐踉跄回到家,他像是失去所有理智那样大叫。涕泪满面,五官皱在一起。 他问严馥为什么。扔出的书本像实体的愤怒那样砸向地板,地面被砸得哐哐响。 严自乐红着眼睛看向严馥,问:“我到底算是什么?一个你儿子的替身?一个影子?一个护卫?一个随时可以舍弃的挡箭牌?可以为你儿子去死的替死鬼?” 严馥浑身发僵,她竭力想让严自乐冷静下来。 “不是的,不是这样,自乐,你先冷静下来,我们再好好说。” “那是怎么样?”严自乐狠狠盯住她,他说,“严馥,我恨你。” 门用力被甩上,门风像剑雨,将她捅了个对穿。严馥站在一片废墟之中,耳边又响起那时她教严自乐: “MA——妈,这么读的,妈妈。” 晚上,严馥少见地软下姿态,她敲响严自乐的房门,还没开口时,房门就缓缓敞开。严自乐露出完整的面庞,在幽暗的灯光下,他显得那么平和,如此完整。 严自乐垂下眼,这是他要说真心话时的惯常动作。他说:“对不起,妈妈。” 严馥在那时无论如何都预料不到,这是一句预告的道歉,她在那时很艰难地回答:“没有关系,是妈妈没有做好。” 但那时严自乐没有接话,他关上了门,说:“妈妈晚安。” 那天计划的谈话最后还是告吹,严馥本来是想着等他状态再稳定点后和他说清楚,但哪想这一等就是天人永隔。 这段时间她总是睡不着,梦里的严自乐有着一张长满嘴巴的面庞,他充满着声音,每夜在严馥的耳朵里跺着脚尖叫: “严馥,我恨你!” “妈妈,我到底该怎么才能停下?” “MA——妈,妈妈。是这样读吗?妈妈?” 而严馥的回答却被固定,她被迫着重复一句话: “很遗憾,自乐,我也不知道。” 也是这么一个正午,严自得也选择离开严家,严馥有想过阻拦,但当她想开口时,语言却又不知不觉变成“很遗憾。” 她咬住下唇,又往前走了几步,企图通过阳光让自己清醒。她看见日光下严自得的背影,他背着自己仅有的行李,一件背包,身上套着重叠的衣物,臃肿得像条虫子。 艳阳天,烈日,复刻着严自乐的严自得,严馥感觉自己的心脏像在嗡嗡作响,她有点要腾空,但下一秒又熄灭。她啪一下坠落。 在这个时候,严馥才惊觉严自得和严自乐是那么的相似,分明不是双胞胎,却有着同样身高,相似的身形,他们剪着同等长度的头发,五官排列成完全一致的角度。 不喜不悲。那么平和,如此完整。 严馥动了动嘴,想叫住他,叫住自己的孩子。 叫住严自得,叫住严自乐。 在她开口前严自得先开了口,他转过头,日光曝晒着他面庞湿哒哒。 严自得说:“妈妈,你放心就好,至少我现在是不可能去死的。你还没有意识到吗?” 严馥微怔。 严自得一字一顿:“在关于严自乐的死上面,我们都是凶手。” - 严自得选择来到这个国度最南面的贫民区。 这里聚集着一切被社会抛弃的人,他们靠偷窃和营养液维生。在媒体的话语里,他们是被社会抛弃的人。 科技日新月异,但只有这里的一切都像是停止了发展,垃圾遍地,街道臭不可闻,霓虹灯鬼影似得闪烁。各种法律之外的交易在这里进行。 但严自得来这里也并非为了什么交易,他也不会有什么安全问题,严自得很清楚,从他抵达到这片区域开始,他身后就多了许多严馥安排下来的人。 和当时的严自乐一样。 妈妈到现在都天真地认为自己和十五岁的哥哥一样,践行的只是一场短暂的逃离。 但严自得本意并非如此。自从严自乐死后,他便不能接受自己作为严自得生活在严家。他在这里找了一间破旧的公寓房住下,房子狭小背光,他囤了大量营养剂,白天常在昏睡,梦里是光怪陆离的梦。他这段时间总是梦到太多人,那些人将他围成一个圈,全都紧闭着嘴巴,泫然欲泣地望他。 严自得有时在哭,有时也沉默,但大多时候他都在喋喋不休地发问。 在梦里,他像有一千张嘴巴,它们震颤、嗡鸣、哀嚎。严自得总在精疲力尽中清醒。 醒来后严自得就会去到楼下,他背包鼓鼓囊囊,他给饿到只剩皮包骨的小孩食物,金钱,又给身体受伤小孩以救治。在天气好时他还拿出常小秀的童话书带着他们在大树下阅读,他朗读给他们追彗星小孩的故事,树荫下小孩仰起脸,问着和当时的他一样的问题。 “为什么他要追那个星星呀。” “就是就是,不如追点钱,追点蛋糕什么的,这追到了还能有用呢。” 严自得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你们长大了就会知道。” 里面有个稍显年长的女孩问:“那我们要长多大呢?” 她说:“哥哥,我们已经不算是小孩了,知道面包是要通过工作才能换到钱才能得到,也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给我们很多容身的地方,我很多时候都感觉我们这群人站在世界的背面,没有人愿意转过头来看我们。大人们将我们背弃,政客们将我们隐藏,又或者是当成工作,当作战利品。我已经知道了这么多,我依旧不算是大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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