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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幻境里,每每看到严自得,安有就忍不住去想,如果严自得能一直感受到幸福就够了,哪怕他只存在在幻境里面。 他想严自得可以逃避,他没有必要去醒来,面对生活的一地鸡毛,也不必再经历离别。严自得完全可以躲在幸福小镇里,将自己团起来,缩起来,蜗牛那样生活。 而自己会将严自得的一切都打点好,让严自得意识到幸福,能在安有为他打造的另一重幻境里安然生活。 安有认为,只要严自得能获得幸福就好,哪怕代价是严自得永远不会醒来。 但严馥对这个决定完全不能认同。安有还记得那是他第三次断开链接,长时间的链接让他精神不振,他从幻境中醒来,上一秒记忆还停留在新年前夕,他和严自得窝在一床被子里,他摸着严自得掌心,告诉他你的生命线好长,看起来有着很好的一生。 但现在他从幻境里被剥离,浑身无力,走路时像踩在浪里。 安有从舱体出来,按流程向工作人员汇报严自得的情况,但见到严馥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严自得在幻境里能感受到幸福,并且愿意生活下去,是不是让他一直留在那里也可以?” 蓬蓬头率先答话,她挪了几步,拿自己爆炸头挡住安有视线。 “不一定,小无,”蓬蓬头握住他的手,“这还要取决自得的身体情况。” “那他现在情况已经好转了,”安有气息有些不稳了,他语速渐快,“不是吗?他在幻境里情绪已经趋于稳定,反映出来的身体数据也不再差劲,如果他能在幻境里永远这么幸福下去,其实也可以——” “不可以。”严馥干脆利落打断他。 安有后面的话便一下断了,他像是被人扼住脖子,气息在那时截断于喉管,他憋住所有的气,就这么看向严馥。他眼睛红了。 蓬蓬头见状识趣离开,只是她走前摸了把安有脑袋,轻声告诉他。 “小无,不要太执着。” 安有偏过脑袋。 “没有这个可能。”严馥起身,她打开窗,让空气流动起来。这几年她明显有了疲态,皱纹在暗地里爬上她眼尾,有时候严馥在镜子里看见自己,她总是会想到妈妈。 但她和常小秀从始至终都不一样。 严馥继续说:“严自得必须要醒来。” 安有反问道:“那要他醒来面对什么?” “面对生活的一地鸡毛吗?还是继续面对严自乐的死亡,面对我的伤病,面对小胖随时都可能的离去?” 安有吐出那口气,但他说得很慢,声音也很轻,他吐出一串问句,却不让人觉得这是质问,只是最简单的疑问。 严馥在很早之前就发现安有这个特质。他和严自乐、严自得不同,安有并不是一个善于质问的人。严自得喜欢对没有答案的问题发问,但安有在这个方面从来相反,他习惯于刨根问底逻辑,却从不质问命运。 她还记得安有刚苏醒的那段时间,由于生活的巨大变故,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办法说话。在那时安有变得很安静,也变得不再能接受声音。 那段时间安有就是这样,平静地坐在病床上,听他们带来一道又一道消息。 先是安朔,他们告诉他安朔没能从那场事故中活下来;接着又说到严自乐,安有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们口中说的死亡,和前面说爸爸死掉是同一种死亡。他在那一瞬间惊觉疼痛,想问那严自得呢?但喉咙死死堵住,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严馥道明严自得的现状。安有听完后呆愣好久,他敲着自己喉咙发出啊啊的声音。但音量好低,声音好轻,他看着严馥,眼睛里慢慢沁出来一点眼泪。 “小无,”严馥回过神,她少有的软下声音,“你是不可能在严自得幻境里陪伴他一辈子的。你会拥有自己的生活,并且你的身体也不再能支持你长期链接入他的意识。” “而且你不是早就发现了吗?严自得在这两年的幻境里,不断重复的就是死亡。”严馥说话间没有任何停顿,“他从来就没有想让自己好过。” 说这话的时候严馥依旧是那副坚不可摧的模样,像她从未失去一个孩子,也像严自得依然生动地存在在地球某个角落。 安有咬住嘴唇,还是挣扎了一句:“如果严自得没有我也能自如地在幻境里生活下去呢?” 严馥这时候笑了一下:“小无,严自得是我的孩子,我了解他。” 了解什么呢? 安有听见严馥说:“他不会接受只有自己一个人幸福。” 安有眼眶更红了,但他没有落泪,像是眼泪额度早早被透支干净。他看向严馥,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那天过后安有去了应川的病房。这两年内应川的心脏进一步恶化,他越来越虚弱,住进医院,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不久后的换心手术上。 安有只要从严自得幻境里出来就会看他。应川有些时候在昏睡,在睡眠时,他有一张和严自得相似的脸庞,都如此平和,不被外界任何风雨侵扰。但也那般虚幻,很多时候安有分不清这究竟是生还是死。 许思琴死去时是这样的平和,严自得入梦时也是这样,到了应川这里,他依旧如此。 安有往往会在这个时候感到恐慌,他不敢走进病房,唯恐里面盘踞着宣告噩耗的恶魔。他偶尔也会恍惚,想自己现在的人生或许该是一场幻梦,要不然自己的朋友、亲人,恋人,怎么都接二连三地跌落? 那天应川气色并不算太好,安有进去时他刚吃完饭,瞧见他来依旧乐乎乎打着招呼。 “小无,你终于来了。”应川笑眯眯,“最近还好吗?” 安有找了个椅子坐下,他回答:“挺好的。” “身体依然强壮。”安有还特意握了握拳。 应川知道他是在说假话,安有几乎每来一次,身体都会更虚弱一点。他知道这是他们链接的副作用,但他对此无能为力。 应川站在安有和严自得之间,说不出任何叫对方放弃的话语。 但他早已学会了轻巧翻篇,正准备提另一个话题时,安有又自顾自地开了口。 “严自得,严自得也挺好的。” 声音听起来却不像是喜悦,应川看向他,安有垂着脑袋,他头发长了许多,发尾扎了条小辫,他肩膀微微颤抖着。 “但是我好纠结,”安有说,“我开始很害怕,让严自得醒来到底是好是坏。小胖,这段时间我一直都在想,如果严自得他在幻境里感受到的全只是幸福的话,那为什么还要他醒来呢?” “严阿姨说这是因为严自得必须要面对现实,她给我说痛苦才是生活,我觉得这句话好傲慢,我想我理解的生活不该是这样。但又总在很多时候惊觉,其实我已经把我的人生过成了这样。”安有说着,眼圈红了,泪水将视野晕染。 他太久没有说过这么长的话了。小时候,是父母来听,后来长大些,倾听者的角色换成严自得。但到了现在,属于安有的所有倾听者都在这一时段离他远去。 应川在这个时候很安静,安有坐在他的右手边,垂垂下脑袋,眼泪无声。应川伸手摁了下眼尾,他又想到严自乐葬礼那天,那时他察觉到命运,但仅仅只是察觉。 他们每一个人依旧被推搡着走到今天。 “我好害怕。其实我也知道让严自得在幻境里一个人幸福地生活是不可能的,但我就是恐惧——” 恐惧什么呢? 安有想他没有在代替严自得恐惧,没有恐惧醒来之后会发生什么,而是在恐惧自己。 他恐惧严自得会恨他,又恐惧自己没有办法给严自得最好的生活。恐惧自己做了错误的决定。 安有停下来,应川支起了些身体,他拿出纸巾帮他擦脸蛋。 应川嚷嚷着,却是在笑:“好久没有听见你说这么多话了。真的好多话啊,快要把我耳朵塞满了。” 安有瓮声瓮气道歉:“对不起。” 应川说:“干嘛呀,怎么要这么说。你分明对得起所有人。” 安有咬着嘴巴,他用力榨干最后一点眼泪。 “不要恐惧啦。”应川摸摸他的手,“我连后面要进行的手术都不怕,你有什么要怕的啦。” 他嘟囔着:“还真怀念你以前,以前你哪里会这里怕哪里怕的。” 安有说那是以前!说完又很用力补充一句:“你的手术肯定会很顺利的。” 应川并没有接这句话。这几年间,他也长大了许多,明白生命之脆弱。他没有向安有许诺,反而握住他的手掌,很用力地拍了拍。 应川还是笑着的,他眨眨眼:“小无,叫醒他吧,就当是为了我。” - “准备好了吗?” 研究人员正在调试舱体的设备。这是第五次,安有再次链接进严自得的幻境。 安有看起来还是有些虚弱,但相比于几周前,他已经恢复了基本的行动力,也不再纠结。他朝研究人员比了下手势。 “准备好了。” 玻璃罩缓缓掀起,安有踏入其中,在进入前他回了一次头。 安有看向严馥,问她:“阿姨,我想问最后一个问题,严自得醒来后一切都会变好吗?” 严馥看着他,在这个时候她想起严自乐,那时严自乐也是这样。这些孩子以一种依赖的眼神看向真正的成人,祈祷从大人身上抓住一些关于真理的线头。 可惜那时候她做得并不够好,但现在,严馥意识到自己必须担任起这群孩子们的锚点。 严馥回答他,掷地有声。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作者有话说:来迟了!这一章是过渡和对幻境里无偶尔掉线的补充,还有严自得醒来之前的衔接—— 小宝宝们,收尾的这一卷按照我粗糙的大纲应该是只有几个关键情节,就剩几万字完结。所以我决定我写完后一起发上来。因此大家等待下一章的时间就会更长,虽然这么说很可耻,但还是想说请等待窝>< 不等也OK! 其实每次我发出新章节前都十分十分恐惧,哪怕没有人看,哪怕我糊糊的,但只要我写,并且意识到这章要出现在公共平台上,我就会变得很焦虑很焦虑TT,手麻头晕,无法接受自己写的东东,感觉怎么做都不对,再加上这学期我的课真的很重,九月特别多quiz月底还有四门,我变得越发焦虑,好恐惧。中途也很多次想过放弃,但还是因为朋友们的鼓励和等待而坚持下来(挠头)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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