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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问:“那哥哥你现在算是大人吗?你能理解吗?” 严自得盯着她的脸庞,恍惚间天旋地转。他无言。 很久之后他才说。 “很抱歉,我也不理解。” 小时候常小秀告诉他这是寄托,按近义词来替换,这又是可以是方向、理想、人生所求。严自乐为此追逐过,他逃离,又从山坡上滚下,他身上种满疑问的种子,齐齐发芽,齐齐作痛,却依旧没有寻找到。 严自得在很多时候都在想,是不是因为严自乐没有找到这枚彗星,没有让他一直奔跑,才导致到现在这样的结果?还是因为严自乐已经抓住这颗彗星,这颗彗星拖着他坠下呢? 严自得不知道。 他有时又想,是给予给他爱不够分量吗,但在那一晚他反反复复听了那么久常小秀留给他的视频,为什么还是要如此决绝选择离开。 问号的种子移植到了严自得身上,但他实在不及严自乐聪明,他找了很久,久到种子发芽、开花,在他身上郁郁青青,汲取掉他大半的营养,严自得还是寻找不到答案。 最后他只是用了常小秀的话来回答:“但我想,可能这就是什么理想吧,人生所求之物之类的。” 小女孩眼睛亮晶晶,她瘪瘪嘴,“这也太大了,我只是想要活下去。” 在严自得离开时,他们围住他要获得他的姓名,严自得告诉他们: “我叫严自乐。” 在快要抵达十九岁的那段日子里,严自得就这样地生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不照镜子,不看自己,但写日记的习惯却一直保留。 他拿来那本由严自乐粘好的册子去写,日记里最高频出现的词只有一个名字: 严自乐。 贫民区里的小孩叫他自乐哥哥,严自得在日记里也写严自乐,严自乐三个字像空气萦绕在他周身,在很多时候,严自得都快要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问号的根茎依旧紧抓,严自得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他开始花更多的时间在屋内,他昏睡,做梦,大剂量的语言的在梦里蒸发,醒来时又是浑身酸痛。他流眼泪,泪水蒸发,严自得觉得自己的灵魂也随之蒸腾。 严自得变成一个哑巴,一位瘸子。离十九岁越近,他就越没有办法出门,他蜗居在黑暗里,幻想在这里滋生。他变成赤条条的影子,祈祷严自乐能踩在他身上,成为人,拥有一条用不将他叛离的影子。 这段时间应川、孟岱也常给他打来电话,严自得刚开始时很少接通,但朋友们太拥有坚持不懈的力量。在一个无眠的夜晚,严自得接通,电话那头是孟一二,他告诉严自得自己今天和同学们去秋游,说好想念你呀,自得哥哥。 严自得没有说话。 后来电话被一一传递,严自得听到孟岱以大人的身份叹气,说严自得——但叫了他名字后跟的只是沉默。 原来沉默是场瘟疫,能通过频率传播。 后来是应川接过手机,他似乎在鼓着气说。 应川说:“严自得,我是应川啦。我好想你们。” 你们是哪些人?严自得在那时翻了个身,月光被他压在胳膊下。他想这里面包括自己,安有,还有严自乐。 但他现在实在没有太多力气思考除严自乐之外的事情。严自乐死了,他的魂灵却像无垠的阴影将严自得彻底笼罩。严自得睡前是他,醒来还是他,他对哥哥说对不起,严自乐没有出声,像是真正变成了一只影子。 但严自得不认为他们是这样的关系,常小秀的故事不该是预言。 明天就是他十九岁的生日,但他好恐惧抵达十九,直到现在,严自得依旧固执地认为自己是严自乐灵魂上的双胞胎,哪怕他们有着那么多不同,但在许多方面,他们依旧共用着一张嘴巴,一颗心脏,一双眼睛。 所以严自乐没有抵达的,严自得也恐惧抵达。 于是这一整天,严自得都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向天花板,到傍晚时,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严自得以为会是孟岱,他接通。 “喂,您好,请问是严自乐先生吗?” “……” “喂?您还记得您前几天在M区有参加过我们这个全人类幸福计划的讲座吗?” 严自得想起来了,那时小孩拉着他一起去听,原因是讲座期间主办方会分发甜点。 内容说的是什么严自得根本没有听,毕竟能在贫民区举办的讲座能带有什么正规属性,他名字还是小孩顺手帮他填上去的。 “……” “您估计是忘了,我来再向您介绍一遍,我们的内容就是通过上传您的思维到元空间,您可以在属于自己的辖区里创建最完美的生活,摆脱一切痛苦。” 严自得总觉得耳熟,他想起来安有曾经说过,安朔研究方向的就是这个。 他清了清嗓子:“我不需要摆脱痛苦。” “哎哎?”那边工作人员有点意外,但很快就表示理解,“没关系,思维空间里一切您都可以自由控制,我们不加以任何束缚。” 严自得沉默一会儿:“…哪怕不幸福也可以吗?” “可以的。” “是完全由我掌控的吗?” “是的呢。” “我答应。” 对面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语速渐快:“好的先生,在签约前您需要注意我们实验的以下风险——” 严自得不耐烦打断他:“会死吗?” “…所有的实验都可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您知道的,再小的手术依旧不能保持——” “我说了我答应。” “哪怕死掉也没什么。” ------- 作者有话说:疾病是我编的!! 只剩下收尾的最后一卷了。收到了很多营养液,谢谢你们!也感谢你们阅读评论。[可怜] 下周四有个测验,大家又得等待我了,很抱歉很抱歉。
第80章 最后一次 "第四次。" 蓬蓬头敲着键盘, 全息屏悬在两人之间。她透过屏幕看向桌前坐在轮椅上的人。 "小无,这是你第四次从严自得的意识里出来。可以说说他在那里的情况吗?" 安有垂着眼,脸色苍白, 看起来很虚弱。他绞着手指,沉默一会才说: “我的判断是, 他不仅能意识到自己所处生活的不对劲, 还知道自己能控制这一切。” “具体来说?” 安有坐直身体,“在里面, 他能控制下雪。” “下雪?” “是。”安有尽量让表述客观清晰,“在幻境里,他告诉我幸福小镇从不下雪, 但他能让其下雪。” 蓬蓬头在键盘上记录着什么,手指敲击的声音很轻很快:"这么说,我们之前以为他只是察觉生活有什么不对劲, 这样的判断还不够,是吧。" “…是。”安有回答,他不知怎么显得有些紧张。 蓬蓬头恰时露出些柔和的笑容, “小无,已经到了最好的时机了。” 安有错开眼睛, 他盯住墙角一处污渍,没有回答。 蓬蓬头早已习惯他的沉默, 她关掉屏幕, 起身走到安有面前。 “正好你链接的时间也过长了,身体不太能继续负荷链接,今天下来时候连腿都没有力气。我们得休息一阵,再催化一下自得的反应。”何芃推着他往外走,“他已经意识到了, 意识也开始产生裂缝,他很快就会醒。这个过程怎么样都会痛苦,但他会醒来的。你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 安有依旧一言不发。 他们来到走廊,右手边是单独的病房,里面放置着一台类似于蚕茧形状的机器,透过上方的玻璃罩看去,里面躺着的正是严自得。 他平躺于其中,双眼紧闭,面容平静,脑袋上贴有芯片,导联线一簇簇将他头部包裹,像某种奇怪的花冠。 导联线连接着机器旁的大屏幕,严自得的身心状态正实时通过数据流导出,各种波形图在屏幕上跳动。 安有只粗粗略扫了眼,全是凌乱的线,他有些不敢再看。 左手边严馥半靠在窗边,窗外天光大盛,将她一半面容近乎漂白。安有看不清她的神情。 蓬蓬头安静离开,安有自己转动轮椅,他还有些虚弱,手使不上来力气。严馥走过来,握住推手。 安有声音好轻:“阿姨,这样真的是最好的吗?” 他咬了下嘴唇:“我还是好害怕。” 严馥回答:“小无,上一次我们就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了。” 她说:“这不是好或者不好的选择,现在是严自得必须面对的现实。” - 两年前,严自得接受“全人类幸福计划”,躲开保镖的监视,来到实验室,正式进入幻境。 一年前,安有从漫长的休养中恢复,接手安朔留下的技术,研究怎样让人从自我投射的幻境中醒来。 半年前,他们终于找到合适的方法,即通过将另一个人的意识链接到实验者的幻境中,以潜移默化的方式引导实验者察觉幻境的虚假,从而自行苏醒。 但这方法也存有弊端,链接者的意识若长时间停留在幻境中,会导致身体虚弱,记忆紊乱,甚至有失去意识的风险。但那时严自得身心情况日益恶化,安有等不及最完善的方法,执意要进入严自得幻境。 三个月前,安有第一次进入严自得的幻想世界。 在里面,安有粗粗逛了个大概,发现确实如仪器显示的那样,严自得正在不断通过自戕来完成自我折磨。 严自得重复着十八岁到十九岁这个过程,不断以幻境中的死亡复生——这种循环来重演其对于现实世界的痛苦。 第一次从严自得幻境出来后,安有便和实验人员敲定,他进入幻境的首要任务是稳住严自得的情绪,让他不再过分消极。 "全人类幸福计划"用的是安朔不完整的技术,只提供了进入幻境的方式,却没有提供离开的方法。所有实验者都沉溺在虚幻中,无法自拔。也有部分实验者被亲属强行唤醒,但醒来后往往分不清虚实,精神陷入狂躁,到现在依然没有清醒的迹象。 由此,安有的另一个任务便是让严自得意识到所处环境的不同,引导他意识到一切都只是他自己的幻想。 只是在执行这个任务的过程中,安有开始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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