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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宿低头舀着水,忽觉另一个方向还有一道异常灼人的视线,在刺着他。甫一抬眼,便与数丈开外的鸩王对上了视线。鸩王点漆般的眼眸,半藏在墨羽般的眼睫之下,使得鸩王的眼神看上去晦暗之余,还阴森冷厉,仿佛能将方圆百里都冻结起来。 真宿莫名感到一阵心虚,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对着鸩王心虚,他摸的又不是鸩王。 旁边等着装水囊的兵士见真宿忽然不动了,便催了下,真宿连忙给他舀上一勺,然后趁机佯装忙碌,继续给各兵士分发水。 带疤兵士斜眼瞅着身边的人一一饮下泉水,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然而过了好一阵子,大锅和水桶都纷纷见底,众兵士郎将的水囊也都重新蓄满了水,可却不见有一人有异样。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某个兵士,忽然踉跄了几步,重重地咳了几下,面色刹那间青白如纸。 带疤兵士登时眼睛一亮,死死盯着那人。 却见那兵士忽地直起了身子,对身旁慰问的人摆着手道:“我没事,□□粮噎着了,真丢人。”然后他举起水囊,喝了几口,脸色顿时缓和了下来。 “……”带疤兵士额角青筋暴起,满眼的不敢置信与愤懑。为何?为何竟无一人毒发?! 真宿注意到了那唯一一个完全没碰过水的带疤兵士,缓步朝他走了过去,问:“兵爷为何不喝?” 带疤兵士还未说什么,那群取水的兵士立即全部围了过来。 他们对真宿叱道:“何兄喝不喝水与你何干?!” “这水是何兄带咱们找着的,人家岂能不爱喝?” “很显然不是水的问题,莫不是有人倒了何兄的胃口?” 真宿没想到他们的语气会这般冲,不由得眯眼看了他们一会儿,而后目光落回兵士脸上的疤痕,笑了笑,“是不想喝,还是不敢喝?” 带疤兵士瞳孔骤缩,发颤的手暗暗放在了刀柄之上。 取水的兵士们原本还被真宿那一眼煞到了,但此时听到这么莫名其妙的问题,又止不住哄笑起来:“这有什么不敢喝的?大伙不都喝过了,能有啥事?大人这是在找茬?欺负咱小小兵士,好玩不?” 这群人说是兵士,但能被鸩王临时召集的,岂是一般人,他们不说是权贵子弟,但少说都是祖上出过良才名将的人家,再不济也颇有家资,不然哪可能留在京城守备。 真宿没理会他们的酸言酸语,步步紧逼道:“那兵爷你喝一口吧,如何?你真喝下,我为兵爷做牛做马,要求随你提。” 带疤兵士甲胄之下全是汗,心下惊疑不定。他是明确知晓这水里有毒的,虽然不知为何其他人都喝下了泉水,却至今安然无恙。但万一这毒不是失效了,只是因为某些原因,时候未到呢?他不敢赌,这一赌,便是他的一条命! 旁边的人见自己弟兄被如此逼迫,不禁同仇敌忾了起来,什么“我替何兄喝”,“这有什么不敢的,何兄快喝啊”等话都说了出来。 但很快,众人群情激奋、恶意嘲讽的神色便颇有些维持不住了。因为他们发现带疤兵士拿着水囊,却半晌都没有动,也没有辩驳一句。 远处的鸩王倚着车舆,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中郎将低声问道:“陛下,不用去帮庆大人吗?” 鸩王乜他一眼,“那小子看起来像是需要朕么。” 这叫他怎么回答啊?中郎将顿时一脸愁苦,暗骂自己多嘴。 鸩王也不在乎旁人的回答,他沉思了一下,对中郎将下令道:“去找个邬镇当地人来。” 中郎将办事效率极快,那边仍在僵持,可中郎将不消盏茶,便从附近民家拉了个镇民回来,带到了真宿等人面前。 “邬镇人?为何出现在这儿?”兵士们不解。 “奉陛下之命带来。”中郎将解释时,抬眼看着的却是真宿。 众人议论纷纷,真宿却已明白了鸩王的用意,遂让他们取水的将寻水的过程说上一说。 这些兵士此时已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心下如旌旗般动摇,兼之不敢得罪中郎将,只得一五一十道来。 邬镇人在听到“桃花”、“泉眼”等字眼后,当即大惊失色,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们,兵爷你们,该不会……喝了那泉水吧?!” 众人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犹豫着问道:“这水有何不妥?” “造孽哟!那可是出了名的毒泉呀!”邬镇人急得直跺脚,“你们去的时候没看到立着个石碑吗?那上面不是写着‘毒泉勿饮’吗?咱不识字,兵爷们总该认得吧?” 众人沉默了。 “那……那泉水清澈见底啊,怎会有毒?”有人不死心地提出疑问。 “哎哟!那么大两株夹竹桃在那儿,兵爷你说有毒没毒了?花叶的汁液,一滴就能要人命呐!” 众人这下是真傻眼了,“夹竹桃?那竟是夹竹桃?!” 不少人因心理作用,开始感觉身体不适,但更多的人仍是毫无所觉,是以驳斥道:“你胡扯!咱喝了不都好好的?对吧,弟兄们,这哪是什么毒泉,喝了压根没事!圣上面前,你还敢骗人?” “这,这如何会没事……咱倒不知了!但咱真没说谎呀。兵爷饶命,兵爷你们不信,可以去问问镇长!那石碑就是镇长立 的啊!”邬镇人急得跪下了,但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道,“不对,喝了毒泉却无碍……莫非,莫非是蕴光道观的兆神显灵了?!” “蕴光道观?”真宿耳尖微动。 ------- 作者有话说:快四百评论啦开心[奶茶]
第44章 随侍 拾贰 真宿自然不会放过这一重点, 遂问道:“跟蕴光有何关系?请老丈解惑。” 邬镇人见这小后生站在一众兵爷中间,却气度不凡,着一身繁复绣锦, 全然没被兵爷们的凶悍和倨傲所吓倒,且言辞亲切,不由得心生好感, 为其娓娓道来。 接着,真宿与其他人才得知,这泉水边上的夹竹桃之所以一直屹立不倒, 竟是蕴光道观在背后作祟。 照理说, 夹竹桃毒性凶猛,栽在水源处本是大大的不妥。但只要将树砍掉,这活水不多时便会自净,转为无毒之水。附近的镇民们也曾如此打算,然而就在他们带着斧头准备砍树时,镇长跑出来制止了他们。镇长称, 蕴光道观的人算过, 若砍掉这两棵桃树,必会影响整个镇的运势! 镇民们为此吵得不可开交。最终,大伙发现年年都有人因为毒泉而死,但死的都是外来之人,他们当地人知晓内情,从不会去毒泉处打水饮用,因此没出什么事。 久而久之, 争论渐休,镇长便只立了个碑警示路人,此事便过去了。直至今日, 镇长都换了两位,可那两棵夹竹桃依旧好好地种在泉边。 众兵士听后,唏嘘不已。 真宿更是觉着胸口攒了一团火,无从扑灭。 好一个蕴光道观,将手伸得如此之长,控制这么个小小乡镇,草菅人命,就为了保住它那毒泉。而那毒泉水,指不定就是养心丹的原料之一。 既有一,那便有二三四。养心丹用料繁多,真宿不禁怀疑,如此丧尽天良的事,恐怕还藏有不少在各种阴暗角落里,未曾被发现。 带疤兵士见老底被揭,便悄悄后退,企图逃跑,然而,真宿早已移步挡在了他的身后。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意,心道不让他活,那就唯有杀出去!于是带疤兵士当即抽出长刀,扭身横扫,刀锋划出大半个圆,吓得周围人猛退几步,好险没被腰斩。 然而,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忽视了就在他身后的真宿。忽然间,他感觉膝弯一麻,小腿变得如同绸布一般,软软塌下,膝盖失了支撑,遂直冲地面,从而倒地不起。 与此同时,“咣锵”一声,长刀落地。众兵士立即围上来,将他的头颅狠狠压制在地。 全程不过短短数息,大伙压根没看到谁出手,皆以为是这叛徒犯了毛病,刀才脱了手。 真宿正准备默默离开时,却被一兵士揪住了袖子。 “大人且慢!……先前冤枉了大人,是咱心眼子小,对大人说了难听的话。咱错了,对不住!”这兵士性子直爽,是头一个站出来认错的。 真宿颇感意外。这一路来,遭受了不少刁难,但还是头一回有人如此诚恳地对自己道歉。 真宿正欲回应,那群取水的,还有其他曾因吵上头帮腔过几句的兵士,都围了过来,对真宿抱拳道:“大人,对不住!” 还有几人忸怩不已,但终究抵不住良心的不安,也纷纷上前道歉。 众人面上火辣辣的,感觉又羞又愧。虽然对方是宦官,还是比所有人都要年轻的少年,但终究是为大家揪出了一个歹人,一个叛徒,此事关乎着他们一队人的存亡。虽不知为何毒泉没起效,但那真相就摆在这儿,他们就是再不惯于向人低头,也不能不知恩。 他们用词那般令人难堪,本以为这位天子近侍会冷嘲热讽回来,岂知对方那张本就出色的面庞,蓦地牵出了莞尔一笑。众人看得愣神,心中暗想,自己好似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作——千金难买佳人笑。 众兵士并非善于言辞的人,但此时都争着想与真宿说说话,就在真宿快要被众兵士淹没之时,远处的鸩王发话了。 “严商。” 中郎将听到自己的全名,只觉后背一寒,当即领命,并吩咐下去,“都休息得差不多了吧!该启程了。眼下日头不算猛,但都给我戴上风帽。派两人将那歹人送去镇上,再交由守备送回京城,仔细别让他寻死了。” 众兵士听到军令,便收回了浮动的心思,押人的押人,收拾的收拾,各自忙活去了。 真宿低头看着自己摄满了墨色的双手,眼中掠过一丝满意。这回摄取的毒量相当可观。 可惜他无暇前去泉边将两株夹竹桃都薅了,而鸩王应当不日便会遣人处理掉它们。也罢,没了就没了吧,总比它在那儿继续祸害人好。 思毕,真宿向着鸩王所在的马车走去。 . 邬镇医馆。 大夫和药童怀里忽然被人塞了几张银票,他们登时噤声,其后蹑手蹑脚地从医馆后门离开。 馆内便只剩下几个手脚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兵士。 一个躺在竹席上的兵士,对一旁的郎将说道:“大哥你这法子可真行。这下咱都不用去边疆了,谁知会不会连命都没了。” “包没的!那可是咱花了大价钱买来的消息。”另一侧的兵士搭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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