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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赵家没你这样的白眼狼。” 随着赵千衡的脚步声远去,屋中重归一片寂然与阴暗,赵恪霖的眸中才终于有了一丝动摇。 得知颜府被抄家,真宿无半点怜悯。他所知晓的颜家作恶的事迹,不过是冰山一角,绝大多数受其牵连或迫害的生命,早已被清理一净,宛如未曾来过人间一般。譬如真宿所不知的,便有颜贵妃间接让颜琅唆使的杀手,此杀手在边疆频频未能得逞,回京后便被颜家处理了,皮肉被剁成了肉臊子,骨头则抛到野外给豺狼鬣犬叼走了。 而这一回,众人原以为会屹立不倒的庞然大物——世家,似是真的要大权旁落,沦为土鸡瓦狗,自是引来一片震惊和唏嘘,甚至墙倒众人推。 颜,下一个便是赵。 赵府与颜府牵连甚深,两大世家联合无音门、蕴光道观、各地头蛇势力,朝中门下旁依势力数不胜数,互利敛财多年,故而随着调查的深入,赵府自是也逃不过被抄家的下场。 得知此事后,真宿没忍住问鸩王:“赵御医,是否会受牵连?”虽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但他还是开口问了。 鸩王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毕竟在此之前,真宿从未问过任何一人该得的处置。 “视其功劳,赵御医本应得以论外。可惜……”鸩王单手捧着奏折,侧身瞅了真宿一眼。见他面上神色泰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遂继续道,“其于朕回宫前后十多日,一直未曾回太医院点卯。依照宫规,他已被撤去了御医一职。是以其身上之功,失了官职前提,便无从论起。” 真宿闻言拧了拧眉,“那陛下可有遣人查过,他为何不来宫里?” “不曾。”鸩王阖上奏本,“兴许是以为朕无法从边疆顺利回来,接着又从他们赵家得知了内幕,故而避开宫里的纷争,暂不入宫。” 此番论调漏洞百出,着实不像是鸩王会说的话。真宿不由得瞟了眼鸩王,只见鸩王凤眸微眯,正用探究的眼神凝视着自己。 随后,真宿听到鸩王开口问自己,其嗓音比往常还要低沉,似乎还带了点克制的意味。 “庆儿跟赵御医很熟?” 真宿细想了想,选择了坦言,点头道:“阿霖说过,我们是缟纻之交。虽然微臣也不是很懂这词,但当传膳时,阿霖帮过微臣很多。” 鸩王在听到真宿对那人的称呼时,气息骤然加重,眉梢一压,眼中戾气几要如有实质地射出。 他闭了闭眼,问:“那庆儿以为该当如何,可要朕对赵御医网开一面?” 真宿有些迷茫,他自是听出了鸩王语气中的不悦,不由思忖,或许他不该道出与其他官员有私下来往?毕竟君王最忌他人结党营私…… 后知后觉自己犯了忌讳的真宿,并不想鸩王为此猜忌自己,是以金眸透着认真地回道:“只要是陛下深思熟虑的结果,臣不会有异议。”诚然,若是处置过于不妥,他会否有旁的行动,就得另当别论了。 鸩王没想到真宿会说这样的话,很显然,那人的下场,还没有他的决断重要。鸩王就像被顺了毛的凶猛巨兽,立时将尖牙利爪都收了起来,点漆般的墨瞳散去冰雾,变得澄澈。 “朕知道了。” . 蔚熙宫。 颜贵妃收到颜家因叛国等重罪,面临满门抄斩的消息之后,心神不宁地踉跄了几步,闯进了太后的寝宫。 “姑姑……”颜贵妃带着哭腔,挥开侍女搀扶的手,小跑到了太后面前。 “陛下怎么下得去手的?姑姑,您说他怎么能这么狠心呐……碧滢和世钧,陛下都不在乎了吗?!”颜贵妃膝盖一触地,便脱力地跌了下去,侍女一下没拉住,欲要伸手时,却被反手扇了一下。 不过她已然使不出多少力气了,似是觉得谁都在欺负她一样,倒在太后脚边哭了起来。 太后毫无回应,仅有右边的脸猛地抽动了一下,其后便停在了这不对称而诡异至极的神情,倚在塌上一动不动。 芹嬷嬷则一面抹泪,一面为太后擦脸,轻斥颜贵妃道:“太后娘娘忧思过多,中风了,贵妃勿要再刺激太后娘娘了。” 颜贵妃这才注意到太后的怪异之处,登时被吓得往后爬,直到撞到侍女的腿,方才停下。 “不、不让太医来看看?”颜贵妃半晌才寻回自己的声音。 芹嬷嬷垂着泪摇摇头。太后现下与被软禁没有差别,世家的人不是没试过救太后,好让她制衡鸩王。然而,将鸩王不孝的“罪名”大肆散播,却发现城中百姓压根听不进去,全然沉浸在一片欢腾之中。 “暴君”之名损不了鸩王威望,而“不孝君王”便愈加无法挑起众怒了。 商路打通一事,令鸩王名声大振,大大小小偏远之地,向来只关注地头蛇,对远在京中的天子知之甚少。但是这下子,不少人竟认定了鸩王,“仁君”之称广为流传,更有甚者,称其为“圣君”。 而太后忽然变成这般模样,就算请来太医,亦是无用,喑痱这种病症,乃是中风之中最为严重的一种,至今并无多少痊愈之例。 太后就这么被世家放弃了。 就在颜贵妃失望而归时,太后的右手突然抬起,绷紧了蚯蚓一般的筋脉,用力揪住了颜贵妃的衣袂,不过终究没力气揪实,倏地又落下了。 可颜贵妃察觉到了衣袂的触动,回头看了一眼后,哭得红肿的眼睛缓缓睁大。 她分明瞧见太后扭曲着下半张脸,做了个口型道:“杀了……最小的。” . 翌日,一具被水浸泡得膨大的尸体,被人于井中打捞起。 同时被捞起的,还有一枚代表皇子的麒麟玉牌。
第73章 清算 肆 小皇子年仅四岁, 因坠井而早薨。 此事一出,举朝震动,后宫人心惶惶。 小皇子的生母梁常在得知死讯以后, 因失去唯一寄托几近疯癫,数次企图自刎,皆被宫人拦下。受命代为抚养小皇子的姝妃, 亦潸潸泪下,郁郁寡欢,终日闭门不出。自此, 后宫一隅, 偶然会传出凄厉哭喊,抑或是似泣似笑的诡异声响。 鸩王勃然大怒,责令刑部尚书立下军令状,若查不出幕后真凶,便提头复命。 值此世家式微,亟待夺回权柄的关头, 无论真相是否为意外, 朝野上下皆疑心此事与最大获益者颜家脱不开干系。 群臣心思浮动,立储之事再度成为朝野焦点,奏本又一次雪片般堆满了鸩王的案头。而此时,小皇子的头七尚未过。 与此同时,先前为犯了叛国罪的颜家喊冤者寥寥,如今竟日渐增多,甚至有愿意冒死为其翻供的。显然在他们眼里, 局势已然逆转。先前皇储的人选有三皇子与小皇子,小皇子虽先天不足,但并不代表一定会早夭。岂知小皇子当真年纪那么小就薨了, 东宫之主的人选便只余下三皇子一人,颜家翻盘在即。 朝堂由此分为两派,一派暗中支持三皇子,日日催请鸩王立太子,另一派则死心塌地跟随鸩王,为了防止颜家借三皇子东山再起,他们开始苦口婆心地在堂上献言:“听闻陛下已许久未曾传妃嫔侍寝,陛下正值盛年,还当广施雨露……” “立储虽为时尚早,然龙脉单薄,须得未雨绸缪。臣请重开选秀以充后宫。” “后位久悬终不利国祚,望陛下三思。” 立于朝臣当中的真宿,脸上少了几分血气,看上去竟有些许苍白,而那双往日比耳珰更为璀璨的金眸,此刻正低垂着,目光空泛地穿过地板,不知在看何处。 偏生有人看热闹不怕事大,当众点了真宿的名,面上的不怀好意几要满溢出来。那人道:“庆掌印身为陛下的随侍,是该多劝劝陛下,留宿妃嫔宫里,或是召到正仁殿,皆无不可。到头来,比起美色,还是诞育子嗣,方为正道。” 真宿是在放空,但次紫府照常运作着,想听不见都难。然而真宿潜意识竖起了次紫府的屏障,将其隔绝于外,是以真宿恍若未闻。 某些人即便不相信他跟鸩王真有超过君臣的关系,亦止不住好奇,对于此番试探,红极一时的庆掌印会有甚么反应,是以无人助言。 众人尚未等到好戏上演,位于上首的鸩王却霍然出声:“甄穗康。朕的随侍行事,需你指教?” 鸩王的声音虽如常的淡漠,但众臣若是胆敢抬头看一眼,便知鸩王此时神色有多瘆人,凤眸不掩阴鸷之色,周身寒意恐能媲美染血弯刀上所附的凶煞之气。 甄姓大臣心中咯噔一坠,当即扑通跪地,稽首求饶道:“微臣、微臣绝无指点之意!只是建言——” 然而鸩王甚至懒得寻个正经由头,便随意摘掉了那人从五品的乌纱帽。一众方才进过言献过策的大臣,后背俱是一凉。御史更是坐不住了,当即出言劝谏。 朝堂霎时喧哗如市。 而鸩王却铁了心一意孤行,仿佛真要将“暴君”、“昏君”之名坐实一般,全然不理会旁人,对文官御史的死谏威胁无动于衷,目光紧锁着始终神游天外的真宿。鸩王内心显然并无表面那般从容,既忧心真宿因挑拨之言伤怀,更惧真宿无动于衷。 劝谏鸩王临幸妃嫔,绵延子嗣未果,原本濒临失去大势的世家,重新支棱了起来。 人逢喜事精神爽,太后的中风症竟是好了,不仅能下地行走,讲话亦恢复如常。 顷刻之间,半数朝臣又悄然登回到颜家这艘大船上,这股暗中合力,致使即便颜家勾结枫国的通敌罪证确凿,抄家问斩一事依然遭到了重重阻挠,最终被搁置了下来。 赵家亦得喘息之机。可证明是赵千衡泄露了枢密院的计划的实证消失,从而无法指认其为导致鸩王离京路上遇袭,多名兵士以及数十匹战马伤亡的罪魁祸首。很快的,赵家家主便被释放归家,毫发无损。 . 真宿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下朝后便恢复如常,静立鸩王身侧。那双翦水金瞳,与殿外灿黄的梧桐叶相得映彰,令人不由驻足凝望。 鸩王倒显出几分不同寻常,仍紧盯着真宿,眼底有如蛰伏着一条血口巨蟒,隐现扭曲的兴奋,只待猎物露出“破绽”——试图从真宿身上捕捉到自己期待的反应。 然而真宿已无早朝时的恍惚,而是正色道:“陛下可有对策?世家此番无异于鱼死网破,或许正说明他们黔驴技穷,已被逼入了死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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