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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宿得知赵恪霖亦在流放名册上,本欲与鸩王商榷,可转念想起,他已决定要恪守君臣本分。是以打定主意后,在夜里偷偷潜进了刑部大牢。 赵家人大多被关押在此处,过两日便将启程流徙边疆。 赵恪霖挨着阴冷石墙,昔日总会编成各种漂亮辫子的头发已变得散乱不堪,身上被粗麻囚服弄得瘙痒不止,原本细嫩的皮肤,起了一片片的红疹子。 但此处没有药粉,没有草植,只有暗无天日的牢房,木枷的沉响,断续的幽怨哭声,一眼到头的未来。 当日思夜想的那人出现于眼前时,赵恪霖恍惚以为,自己大限将至,产生了幻觉。 虽然面前之人,五官长开了,身形也高了一截,变得挺拔俊逸,双眸隐显赤芒,与印象中的金眸少年迥异,但赵恪霖深知,眼前人便是心中的那个他。 手上的木枷哐当一声撞在了铁门栏上,赵恪霖嗫嚅半晌,才颤声道:“阿庆!阿庆!!” 真宿见着曾经芝兰玉树的翩翩公子,竟变成这副蒙尘模样,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愧疚。他不该只顾及自己,而不多为阿霖争取一下…… 然而赵恪霖虽有洁癖,但此时已顾不上这些有的没的,他满心满眼都只剩下最后再见真宿一面的念想。孰料苍天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他等到了。 赵恪霖目光贪婪地逡巡着真宿的面容,好似在拼命描摹着,努力忆下真宿的每一寸皮肤、甚至每一根睫毛,刻进他的骨血之中。 真宿单刀直入道:“嘘……我点了狱卒们的穴,时间紧,便长话短说了。” “阿霖,我可救你出去,唯能救你一人。” 真宿知道这很难抉择,一边虽是自由,一边却是家人。但他不可能为了回报对方昔日的帮助,将赵家人全救出去,背叛鸩王。 赵恪霖却绽出狂喜,没有丝毫犹豫,激动地连连点头道:“带我走!!” 真宿将目光移向隔壁的牢房,再问了一遍,“当真想好了?” 回应真宿的是更急促的点头。 真宿心下叹息。木枷于掌中碎作两半,铁镣铐应声断裂,手臂从人腋下一穿,真宿架起虚软的赵恪霖,疾步离开大牢。 赵恪霖倚着真宿温热的躯体,嗅着真宿身上飘来的香甜气息,如同吸食五石散的文人墨客,行在地上,却如踩在云端。 宫墙阴影下,真宿将人轻轻放下。 赵恪霖感受着那点温热离体而去,指尖猛地一颤。 “我们往何处逃跑?”赵恪霖脏污的脸庞升起笑容,焕发出昔日的神采。 真宿闻言却怔了一下,他意识到对方似乎误会了什么,喉结滚了滚,回道:“此处暂时都不会有人过来,阿霖你得往城东走,城门一升起,你就走。” 笑意倏然凝在赵恪霖唇角,他问:“阿庆……不同行?” 真宿道:“我需留在宫中。” 惨白月色里,赵恪霖嘴角微咧,扯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是吗……原是我会错了意。” 他好似再也坚持不住,倏然背过身去,肩膀剧烈耸动。 “我以为……我竟以为你对我也——” 真宿如遭雷击,怔愣当场。 与此同时,甲壳黑亮的巨蝎溜进了深夜的蝎影殿耳房,遛达了一圈,却没见着人。再在殿内四处走动,亦如是。 下一刻,正仁殿的龙床上,被欲望折磨得辗转反侧的鸩王,猛地睁开了眼。
第76章 流放 真宿的诧异与哑言, 无异于给了赵恪霖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答案。 他强撑的精气神,一瞬间便溃散殆尽,唇际扯起一抹惨然的弧度, “我以为……阿庆会跟我一同逃离这个吃人的皇宫,以为你是要带我离开京城……” 赵恪霖几欲质问真宿:既不打算与我同行,为何要救我?没有你, 我孤身逃到天涯海角又有何意义?! 可阿庆就是这么一个人啊……他晓得的,他早知晓的。 救他出来,大抵只是念着他们缟纻之交的情分。 情这种事, 真宿不懂。 而这一切, 不过只是他一人的梦里繁花,一人的蒹葭之思。 赵恪霖胸口蓦地绞痛,忙掐住虎口穴位,强压住喉间翻涌的血腥气。 他抬眼看着真宿虽成熟了许多,却依然无措的模样,忽而笑了出来, 然后道:“阿庆, 带我回去罢。” 真宿迟疑道:“是回……赵府?” 可赵府早已贴满了封条,不日便要充入国库。此时回去那处,纵使不被守卫发现,亦无法多作停留。 岂料赵恪霖低声道:“回牢里。” “劳烦庆大人了。” 这一声“庆大人”,令真宿身形微僵。 银虿暗卫忽然接到了密令——原地待命,不得搜查。随后他们便眼睁睁看着周身低气压的鸩王,换上玄色劲装, 自正仁殿疾步走出。 无人察觉的是,暗处一只曈山巨蝎正循着某人的气息默默引路。 那缕甜香倏然中断,分明方才尚在此处, 而此刻宫墙外却已空无一人。 “除了庆儿,还有另一人的气息……是何人?!” 鸩王别着苗刀柄的手蓦地攥紧,眉心一蹙,按捺住几欲暴走的神智,转身催着巨蝎朝气息延展的方向而去。 直到追至刑部大牢,鸩王心下已了然七八分。然而这并没有让他心情有所转圜,而是变得更差了。 大牢里的狱卒们尚未厘清状况,乍一见寻上门来的竟是当今圣上,登时都傻了眼,鉴于鸩王近来大清洗的雷霆手段,他们断不敢有半分隐瞒,只能颤声禀报牢里的情况:“值守的五人皆被点了穴,动不得,亦无法视听,方才恢复行动。一能动弹后,小的们便查了一遍所有牢房,仅除了一间有异……” 鸩王便随着他们踱至那间牢房前。 赵恪霖亦被押到了鸩王面前,低垂着头颅,一言不发。 无需狱卒们分析,鸩王凝视着那些无法恢复原样的断裂的门锁、脚镣和木枷,岂能不知是何人手笔。兼之赵恪霖身上,隐隐约约萦绕着一丝熟悉无比的香甜气息,此为铁证。 鸩王是怒火中烧的。只因某人曾信誓旦旦说过对其决定不会有异议,孰知还是背着自己动了这么一手。 只是不知为何又将人送了回来。鸩王打量着赵恪霖那颓然如槁木般的神色,仿佛对周遭失去了感知,恐怕监牢大门的镇兽石像看上去都要比他更富生气。 心中燥郁稍降,鸩王沉声道:“朕再问最后一遍——你可还坚持流放疆外?”此前大公主和芍嫔皆为其求过情,加之查明了赵恪霖确实未曾为赵府滥权徇私,是以他本已许其离开京城,到地方去开馆行医。是赵恪霖自己拒绝了。 现下他允对方再抉择一次。 赵恪霖却久没回应,旁边狱卒正要发作,被鸩王冷眼喝止了。 未几,赵恪霖恍若初醒,淡淡地回道:“是。” 如此看来,他们二人并未谈拢。总之,真宿既将人送回,便绝对无意逃离自己身边。 鸩王暗忖片刻,眉宇间的戾气终是消散。最后扫了眼赵恪霖,扭头警告狱卒不得苛待对方,又严令封锁今夜之事,旋即甩袖而去。 一直隐匿在暗处窥探的真宿,察觉鸩王动向,急忙闪身遁回蝎影殿。 翌日,烈阳高照,赵府本家的家眷们,面容灰败,尽数踏上了流放边疆的苦途,昔日的荣耀皆被留在了京城中,能带走的唯有孑然一身。 赵千衡的妻子,昨夜就发现了赵恪霖牢房的异动,此时见他还是走在流放的队列之中,神色几番变幻,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她拖着沉沉的铁链,手搭着前人的肩,步履蹒跚地朝着望不见尽头的远方行去。 真宿本忧心鸩王会深究,然并无再生枝节。或许是流放已足够磋磨人,不必再添旁的甚么惩罚了。而他未能改变这结局。 恍惚间,真宿不禁忆起了初见赵恪霖的光景——那人鬓发束着羽毛发饰,羽毛随走动微微飘动,对方提着药箱款款而来,仿若御兽宗的仙子一般,骄矜俊雅,却又不失灵动。 鸩王自是察觉到真宿一整日的心不在焉,他欲用掌心贴真宿的后颈,没料到被真宿适时避开了,那双朝他望来的金眸泛着妖异的赤色,竟似含着愠怒。 鸩王心脏就如同被恶鬼啃了个空缺,呼吸亦随之一滞,手僵在半空,罕见地显出了几分失态。 真宿眼底闪过一丝动摇,但很快就被他眨掉了。他垂下视线,杵在案边,既不斜视,亦不言语。 鸩王以为真宿只是还没能接受赵恪霖被流放的事,在怄气,他虽心中郁结,但想着兴许过两天就好了,故而收回了手,没舍得说一句重话,只让真宿坐一旁歇息去,自己则继续批红奏本。 好不容易肃清了朝堂上长年根深蒂固的最大阻力,现下不仅边疆商贸繁盛,和北国的商路也因攻下边境三城而重新恢复,姩国正是一派勃勃生机、政通人和的景象,惹得正疲于和枫国打仗的其他国家,乃至于地大物博的枫国,尽皆眼红不已。 姩国的朝臣们,亦以为太子已立,世家倾颓,颜贵妃亦被赐鸩酒,三皇子彻底失势,因而朝局是难得的安稳。众臣自然不明白,为何鸩王看起来比以往受制于各方势力之时,更显森寒暴戾。 亲太子的一派,暗忖鸩王这是因正值壮年,却被迫立储,且怕太子会威胁到他的皇位,故而心生不满。遂纷纷劝太子少在鸩王跟前显山露水,适当藏拙,避其锋芒。 太子看似闷葫芦,实际上惯会看人眼色,城府并未比鸩王浅多少,他自是不会去触这霉头。只不过一天不助他那父皇哄好身边人,前朝后宫皆难安生。 是以太子宁担善妒的污名,亦要拦下朝臣递往御前的选妃折子。 “当真是疯了……一个个急得像是狗见了热乎的—” 太子话音未落,负责管理东宫庶务的太子詹事急忙摆手道:“殿下慎言!这般粗鄙之语,勿要再言!” “好好好。”太子只好转换话头,“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才能让父皇不天天板着个脸?” 宋詹事白眼一翻,心道这话也忒粗了,但他又不得不觉得此言甚妙,描述得再准确不过了。鸩王日日在朝堂,光是那身煞气,就让人深以为自己是误入了什么伏尸百万的沙场,而非只打打唇枪舌战的朝堂。宋詹事收敛了腹诽,清了清嗓,道:“天子不怒自威,殿下若能做到陛下那般,方有帝君之相。” “……父皇那分明是怒极。”只不过怒气不敢对着那人发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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