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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秘密被养在宫外,他对父皇的城府极深自是深有体会。加上相处机会极少,长年耳闻的尽是鸩王的雷霆手段,“暴君”之为,因而鸩王在他眼中,一直是个令他可畏可惧又可敬的存在。 没成想,此番回宫,方感自己多年谨小慎微竟是多余——他的父皇,原是个“惧内”的。 他留在正仁殿用过两回午膳。 几乎要分不清谁是君王,谁才是该侍奉人的那个。 其中一回,案上有道莲房鱼包,鱼肉棋子被填塞在莲房的各个小孔里,得用竹签挑出来吃。 不知庆随侍是不知悉食法亦是如何,迟迟没有动作,反倒是他父皇捻着签子,将鱼肉棋子一个个挑出来,放入玉碗中,轻推至庆随侍面前。 庆随侍抿唇不语,仍是不肯举箸。 他父皇见状,径自夹了一粒入口,蹙眉道:“一般。”随手便将玉碗拨到一旁。 最后庆随侍秉着不浪费,睨了他父皇一眼,到底还是将玉碗里的滑嫩鱼丸尽数吃下。 还有一回,因正逢秋日,乃是毛蟹最肥美的季节。按照常理,御膳房定是将蟹肉和蟹黄都拆好,做成各色美馔呈上来。 那日却呈上了完整的毛蟹,配了拆蟹专用的蟹八件。 庆随侍也不知如何当上的随侍,竟是连拆蟹也不会。此人明明年纪与自己相仿,却已坐此高位,可见应当很有一手才对。 太子目光发直地看着父皇亲自执起银剪,行云流水般剔出雪白的饱满蟹肉,至于金灿灿的蟹黄,则浇在热腾腾的米饭上,拌匀,还将银匙转向庆随侍手边的位置。 明明说着要教对方拆蟹,但最后竟是一下都没让庆随侍动手。 太子彻底哑口无言,他低头瞅了瞅自己空空如也的碗,对比庆随侍面前那堆得小山一样的鲜美蟹肉和香气四溢的蟹黄拌饭,脑海里只余下一个念头,那就是自己不应待在这里。 也难怪听到庆随侍提议让自己留下来用膳时,父皇为何会是那样一副神色了——凤眼微眯,写满了不耐和嫌弃。 从那回之后,他再也没有不识相地留下。 当然,无法留在那儿的缘由,还有一个。 那便是比起恶龙般的父皇,他觉得还是那个时时散发着魅力而不自知的家伙更危险。 他不知其他人都是如何在那人的目光之下做到无动于衷的,那人不经意的一瞥,都恍若含情诉衷,眼波流转间,尽是亲近,教人觉得不回应便是负心。坊间戏言“看狗都深情”的美目,大抵就是如此罢。 不过对视了一回,竟害他魂牵梦萦,还是他让御医给自己取来几剂安神药,简直恨不得药倒自己一般,将药尽皆服了下去,才驱走了那些离经叛道的绮念。 导致他每回瞥见父皇身边的那抹身影,煞是一阵胆战心惊,好在后来应是习惯了,方不再无端心悸,不惧对视。 而得知自己并非孤例,他心下亦感宽慰。朝中不少大臣不知是跟风,只为阿谀父皇,抑或当真如自己这般被庆随侍魇住。总之一时之间,明里暗里豢养男宠的大臣并不在少数,甚至有因此把家中弄得鸡飞狗跳的,一度占据众人茶余饭后的话题榜首。 宋詹事等了许久都不见太子出言,遂唤了一声,将其远飞天际的心神拽了回来。 “殿下?” “先生。”太子咳了咳,“孤有一策,可让父皇转换下心情。” “喔,愿闻其详。”宋詹事投来好奇的目光。 “秋猎。”太子沉吟道,“听闻父皇擅长骑射,于猎场上一展身手,指不定就能——” 获佳人芳心。
第77章 皇家猎场 壹 秋猎的时间一确定下来, 宫里久违地充盈着一派轻松欢愉的气氛,真真正正是肃清朝堂后难得的消遣节目。 太子的提议深得鸩王的心,他看太子的目光, 亦从带着警告变为了宽厚平和。 鸩王自是看出了真宿身上的变化,不知是否因自己紫府映射了他与日俱增的欲望所致,在真宿身上凝结了一种类似于魔气的特质。不仅每一次靠近, 自己心底都堪称兵荒马乱,极大地考验着他的定力与紫府;朝堂上亦有一群被真宿迷得走不动道的朝臣,借口请教驯马等上前搭话的, 甚至有邀请至家宴作客的, 即便他们本身并不好南风。 太子之前也沦陷了,不过现下来看,倒无需担心了。 鸩王也很无奈,遂暂时撤销了真宿上朝的程序,减少其在众人面前露面的机会。 然而真宿对自己愈发冷淡了。 鸩王也知自己不可能将真宿永远藏起来,秋猎正好带真宿去透透气。 他却不知, 真宿并非因为被限制出入而生气。作为修真者, 常年闭关不过小菜一碟,向来无甚不适。真宿不过是已不欲再在这个世界待下去了,睁眼看见鸩王,心里就难受,看不见亦没有好多少。但再不走,恐怕他就彻底离不开了。光是这些时日,他且不知动摇过多少回了, 反正头一回信不过他原引以为傲的定力。 于是真宿修炼愈发投入,投入得堪称疯狂。就算没有龙气可蹭的时候,依然马不停蹄地炼化, 只为锤淬毒丹。即便时常会疼得几乎要肢体融化,亦不曾停下。耐毒性已被他刷新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寻常毒物其实已不能让他有半分感觉。是他非要将大量的毒素集合起来炼化,试图用疼痛麻痹自己。 岂料这种方法已越来越无效。若将耐毒性分为五个梯度,那么他如今的耐毒性起码达到了三阶,秘五石散这类毒物都无法让他皱一下眉头。坏处是,紫府破除禁制所需的毒,必须用更为强烈的毒素冲击;好处则是他的经脉也经受了打磨,以神识细看,可见经脉已大部分接近墨色,不复初时的青赤。 当毒丹终于显出了大半的正金色时,鸩王便带着秋猎的消息走入正仁殿。 仍躺在美人榻上的真宿,悄然抹去七窍流下的血,缓缓从塌上起身,上前欲接鸩王褪下的外氅。 孰知鸩王并未将衣服交到真宿手里,而是将外氅披到真宿身上,双手捧起他的脸,感受到掌心一片冰凉,鸩王不由严肃道:“又不盖被子,脸冻成什么样了。” 真宿只抬眼看了鸩王一下,便撇开目光,嘟囔道:“不冷。” “还说不冷。”鸩王偏头向候在身后的汤荃吩咐道,“取个汤婆子来。” “是。”汤荃应下后便退下了。 真宿捻了捻外氅的绒毛,倒没脱下,只望着窗外的景色,呆呆站着。 鸩王见状心下叹气,眉峰一沉,捏了捏真宿的耳尖,问:“秋狝,不想去?” 见真宿听自己说秋猎安排仍是一副提不起劲的模样,鸩王以为他多半是要拒绝。没想到,真宿金眸掠过一抹异色,竟是点了点头。 “去的。” 鸩王这才松了口气。他险些考虑,是否要将赵家人半道截下,再安置到别的城里了,好以此安抚真宿。 是以秋猎便正式定在了后日。 时间很快来到了出发当日。 真宿本欲换上随侍的公服,岂料清娥奉命送来了一套骑装并兔裘披风,他只好换上。 好在平日伺候鸩王更衣的次数不少,只除了近来鸩王不许他近身,他对这些设计繁复的衣裳,仍能半猜半蒙地穿戴整齐。 而当他行至鸩王寝殿时,他发现鸩王竟换上了与自己同样配色的衣裳,不过并非骑装,而是华贵的曳地长袍,银蓝白金相映,金线绣着的五爪真龙纹样则细细闪着光,至于头上的鎏金发冠则更显隆重。这般极易喧宾夺主的装束,却被鸩王优越的身段轻松驾驭,全然不显狂放花哨,反透出低调的雍容大气。 真宿直愣愣地看了许久,连鸩王暗中观察他多时都未察觉。 鸩王郁结多日的心情,终于拨云见日,暗忖这倒是个好兆头。 “过来,系带错了。”鸩王将人招到跟前,下颌轻置真宿肩上,从身后替真宿重新系好长裤侧边的绑带。 真宿双手下意识抬起又僵在半空,睫羽微颤,只盯着鸩王骨节分明的手勾着绑带翻动。明明未直接触到他的腿,却带来了股迫近的威压,令他心如擂鼓,气息渐乱。 然而鸩王面上看似从容,实则浑身正暗自发力,努力压下将人拆吞入腹的冲动,抑制住指尖的战栗,最终系出个完美的绳结。 “好了。”鸩王收回手,抽出腰际的玉柄马鞭,大手裹住真宿的手,侧首道,“走。” 真宿只觉自己思绪迟滞,心底虽想着该挣开,动作却慢了半拍,以致于被一路牵到了马儿前。 沿途下人们皆垂首屏息,不敢抬眼,只余光窥见两人衣色相映,步履相谐。 待选马时,真宿似蓦然回神,毅然决然拒绝了与鸩王同乘汗血宝马。 “庆儿不是不喜骑‘栖风’?”鸩王按下不豫,凤眸微眯,目光凛然。 真宿抿唇不答,翻身便上了马。矮脚马驮着他这般颀长身形,场面估计会颇为招笑。 然而真宿宁愿顶着旁人异样的目光,也不愿跟鸩王同乘,他怕稍近些便要擦枪走火。于是就这么骑着矮脚马“栖风”,朝前行进。 鸩王目光一黯,马鞭凌空一抽,汗血宝马“风追”拔腿而动。鸩王眸光紧锁着真宿的背影,见其浑身虽散发着一股子倔强,但骑速过快时,会轻夹马腹,令“栖风”调整步伐,不会离远,始终保持在他一丈之内。这般别扭的乖巧,使鸩王眸光愈发深沉。 其余皇家贵胄和重臣家眷的大部队则缀在后头,无人敢越至前方,就是太子也只跟在中段,遥望父皇威严赫赫的背影。 严将军则带着护卫列队两侧,朝着位于京郊的皇家猎场迤逦而行。 秋狝向来有着由帝王开弓的传统。然而鸩王穿着身着这般不便骑射的华服,众人皆以为,鸩王此番或是打算让太子来首射,夺个好彩头,顺道澄清一下其对太子不满的谣言。 未料下一刻,所有人便见鸩王拉开了十石有余的玄铁重弓,未作瞄准,不带一丝犹豫,倏地朝天射出穿云一箭—— ------- 作者有话说:太子:为我花生(发声)? 对不起,短短的一章(
第78章 皇家猎场 贰 不一时, 众目睽睽之下,一头身子插着一把黑翎羽飞箭的金雕,从高空栽落到林子里。 猎场的虞侯上前捡拾, 取回来时,众人方知这金雕有多大,展翅可比人展臂还宽上一半, 属实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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