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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裴子濯也悠悠然的坐在沈恕身侧,詹天望闭着眼睛冷哼一声,道尽了世态炎凉。他提手压腕,低声念了句:“启。” 眨眼间,黄幡上的蝇头小字飘然浮现在空中,鲜红色的字体在沉沉的雾气中格外刺目,仿佛一片片红梅花瓣,又好似凝成的腥红血滴,艳丽又悚人。 无声的威压随着小字的扩大慢慢爬上沈恕周身,诡异的刺痛越过皮肉直入心脉,攥得心头一紧。 沈恕没想到这痛苦来得极快,不由得蹙眉闷哼了一声。手背一凉,一双微冷的手在遁入虚空之前牢牢地攥住了他。 他微怔片刻,下一秒无数星光从眉眼口鼻照射全身,眼前一白,身体浮然一轻,耳边便传来一阵恢宏的钟鸣,听起来尤为庄严肃穆。 “西北被蛮夷压制许久,上至朝臣,下至百姓皆垂苦良多,今日武威军大捷,扬我晏朝士气国威!朕喜及肺腑,理由重赏功臣。朕听闻有位斥候,重伤在身却日夜兼程,顶严寒烈日冒死传信的血衣斥候,可谓忠肝义胆,这是哪位勇士啊?” 强光渐退,沈恕缓缓睁眼,入目一片明黄,穿过翔龙绸锦,便是一尊金雕龙椅,椅子上那人端正气派,正是晏朝皇帝。 “回圣上,下官祖巫,本是职责所在,承蒙圣上抬爱赐名血衣斥候。”祖巫一身短打暗绿,双膝跪地,叩首道。 “这就是祖巫生前的记忆,不过这时候他看起来还算正派。”詹天望站在对侧,抱臂看戏。 沈恕是第一次入结缘幡,环顾四周并未看出一丝不同于现实所在,简直身临其境。若不是詹天望有意提醒,他真以为自己已经穿梭其中,心里连连惊叹其中玄妙。 他回首便看见裴子濯站在祖巫身侧细心打量,察觉到他视线投来,又懒懒地抬眸瞄了沈恕一眼。 遥遥一眼,视线相撞,沈恕不自觉地眨了眨眼睛,感受到手背上还未退却的凉意,便轻轻回了一笑。 又在笑了,裴子濯心里嘀咕,这是嫌自己离得远了,想勾他过去呢,那可不能让他如愿。 他打着算盘,却见詹天望这个没眼力的,直勾勾地朝着丹霄,屁颠屁颠从侧面跟了去,这不就是小鬼拜天师自投罗网吗? 沈恕哪里知道这些,他目光回转一周,又落在祖巫身上。正如詹天望所言,此时的祖巫虽伏膝跪地,但也难掩一身正气,实在是想不到他为何死后会化为厉鬼。 “你且抬起头来,让朕看看武威军的功臣何其英勇。”晏朝皇帝气如洪钟,威严万分。 祖巫的身形微顿,他缓缓起身,脸上被一张黑铁面具完全覆盖,只留出眼鼻所在。 “大胆斥候,你怎可带着面具朝圣!毫无敬意所在!”一黄门太监当即上前呵令道。 “回禀圣上,下官是被蛮夷之毒所伤,致使脸部溃烂脓肿,实在是不堪入目,实在是怕惊扰了圣驾,所以才以面具示人。”祖巫请罪道。 “爱卿受苦了,”皇帝自恃皇室威严,心中也不怕这些,便挥手道:“你乃大晏功臣,这伤是为救天下万民所受,可谓是荣誉所在,无妨你且拿下面具,让朕瞧瞧。” 圣命难违,祖巫在不情愿也只好将黑铁面具摘下,一张极度溃烂的脸就在百官面前当众展示。 不知蛮夷使了什么剧毒,竟让他满脸长满脓疮,肿泡溃烂之处,可见红白血肉,无论眼眉鼻唇皆糟污一片,分不清五官如何,一张脸竟然找不出一寸好皮来。 满座见状皆倒吸一口冷气,被这堪比修罗的模样吓得不轻,就连詹天望都呲牙咧嘴,不住嫌弃道:“太丑了吧!” 沈恕叹了口气道:“他脸上的伤,是为国为民所受,若非祖巫彼时的千疮百孔,哪里有殿上那位今日的坐享其成。” 詹天望侧耳听完,又走得近了些,歪头打量他道:“你这话说得,倒让我想起一人来。” “什么人?”沈恕谨慎道。 “四方阁,沈恕。” 作者有话说: ------ 明日继续!
第22章 祖巫前世 沈恕微愕,他不曾记得自己与沧阳派有过交集,再者他避世已有几百年,修界于他传闻本也应剩下不多,怎么引得詹天望记忆深刻? “沈恕?”裴子濯饶有兴致地转过身来,状不经意地问道:“在下记得一云兄自称沈恕故友,想来也会对他格外熟悉。” “你认识沈恕!”詹天望激动地差点扑上去,他惶急道:“你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吗?是不是如传言一般英气十足,不怒而威!” 这是从何处听来的讹传?沈恕揉了揉眉心,连声道:“他不是这样,听闻他遇瓶颈已闭关多年,你怎么对他印象颇深?” 詹天望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头,脸上闪过一丝红晕,有些羞意道:“世上有哪个剑修不仰慕沈仙师,他天赋高,修为好,为人仁善,心如菩提,曾舍千金济万民,割血肉治时疫。锦清山脚下至今都立着沈恕仙师的石像,他也是唯一一个还未飞升便有庙宇的修士了。” 沈恕是第二次从他人口中听到自己还未飞升,已是见怪不怪,却是第一次听说有人为自己设了石像。 他心中漠然半刻,想起当日的升米之恩,斗米之仇,原以为那些百姓会因此恨惨了自己,谁想到竟还有人会念及旧恩,不免怅然。 “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罢了。”沈恕敛眸道。 詹天望却深以为意,连声赞道:“若换做是我,怕也不会如沈恕仙师一般大方。” “那年遇兖州大旱,饿殍遍地千里,神州一片死气。有多少走投无路的百姓去求各大仙门恩典,可他们都以福祸天定为由,搪塞过去,罔顾人命。实际上就是怕沾上俗世因果,坏了自己的机缘道行。只有沈恕仙师愿亲临神州,施法降雨,买粮救人,又将自家仙丹灵药尽数奉上,做尽了善事。若我有一日也能如沈恕仙师这般名扬天下,也就不会被父亲……” 詹天望及时地掩住了嘴,咳嗽了两声,转脸看向沈恕道:“等降服了祖巫,你……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沈恕仙师?” 沈恕:“……” 这任务做得真是不亏,平白无故竟多了个坚定的拥趸,沈恕本该欣喜,只是自觉与传言中的不怒而威相差太大。 莫不是自己在别人眼里其实也是有几分威严所在的?他不免天马行空,且急于求证,便侧目看向詹天望,踌躇半晌才道:“你觉得我够不够气派?” “啊?”詹天望挠了挠耳朵,面前的张三水貌如芙蓉,眼若繁星,身量也不大,只觉得清新脱俗,与气派二字所指毫无相关。他虽不知张三水为何发问,但不至于直言伤人心,便含糊道:“你倒是有少年气概,若论气派……谈不上。” 沈恕收回视线,淡淡道:“沈恕闭关概不见人,恕我无能为力。” 詹天望撇了撇嘴,嘀咕道:“小气。” “……” 说着话的工夫,祖巫又戴回了面具,原本的高官厚禄,只因一副皮相被指给了他人。祖巫或早已料到,便主动请辞,说自己旧伤顽固,无法继续为国效力,还望陛下体恤,准许自己回乡养伤。 晏朝皇帝倒是懂得顺水人情,当众赐予祖巫百两黄金,择日便打发他回了青海县。 “险些赔一条命就换了百两黄金?太不值了。”詹天望惋惜道。 裴子濯虽笑着,但话里带刺道:“沧阳派少主就是见过世面,想必这百两黄金都不足你一身护体仙衣值钱吧。” “那是自然,我这仙衣是……不对你什么意思?!” 眼看二人又要互呛,沈恕站上前,挡住詹天望喷火般的视线,半是祈求半是埋怨道:“他自小长在沧阳派,哪里知道凡事俗物,你快别逗他了,一起留意盯好祖巫。” “你倒是护着他。”裴子濯深深地看了沈恕一眼,便大步向前,追随记忆掠影而去。 当然要护着他,你我二人还处于詹天望的结缘幡中,要是没找到祖巫的怨意,又在结缘幡中出了意外,那不就惨了。 心里虽犯嘀咕,但脚下不敢耽搁,急忙顺着裴子濯而去。 记忆掠影如万花筒般五彩斑斓却一闪而过,时间来到了祖巫回乡那日。 青海县地处西北蛮荒,沿路皆干涸枯黄,是个十足的穷乡僻壤,就连入县的石碑都残破不堪,青海二字,被风蚀得只剩下“月每”。 祖巫在县外下马,牵着缰踩着土路进乡。 此时正值午后,红日似火,酷热难耐。青海县内一片死寂,入目皆是被焚毁的房屋与残破的布料,这里显然是遭受过一场洗劫。 沈恕觉得奇怪,这青海县为何残破成这样都没人来修葺,而且祖巫是有功之臣,为何没人夹道相迎? “你……你你是蛮族?”一道颤抖却坚定的声音出现在祖巫身后,那一格外瘦小的孩子,却双手握紧一把柴刀,直直地对向祖巫。 祖巫转过身来,将荒凉一览入目,重重地叹了口气道:“蛮族已经被武威军赶走了,不会再回来了,我是祖巫,我回来了。” “祖巫?祖哥哥!”那孩子眼里闪着泪光,冲上去摸上他的黑铁面具道:“你的脸怎么了?” “受了伤而已,其余的人,都还在吗?”祖巫抹去那孩子的泪水,细心问道。 “在的,大家都躲进地窖了,我这就叫他们出来!” 青海偏远,捷报都传得慢上许多,待村民确认了大捷,这才敢放心出来。 祖巫荣归故里,没有自恃劳苦,反而在自家院前将所得黄金一并摊开,尽数平分给幸存村民,让他们留作贴补。 青海县与蛮族接壤,因此战损失惨重,近半数壮年被屠杀,女人被掠夺,牛羊牲畜皆被抢走。虽然了胜仗,但晏朝国势衰微,根本无暇顾及这等穷乡僻壤,村民穷苦已深,虽惊恐祖巫面目,但实打实的金子是拒绝不了的。 他们感恩戴德的领了黄金回去,又如微弱的蚂蚁一般,再次修补旧屋,开垦荒田,将日子过回应有的样子。而随着时间推移,他们对祖巫这张脸的恐惧也随时间消散,一切好似重归平静。 直到一日傍晚,有一身着嫁衣的女子晕倒在县城外,被路过的樵夫背回了县里,唤了祖巫过来看。 那新嫁娘不知在一片戈壁中行走了多久,早已脱水难耐,嘴唇皲裂,脸色惨白,但难掩其俏丽的外表。 村民也纳闷,一个好端端的新娘子是为何逃到这来?而且眼下时局不稳,这新娘的身份有待考证,青海县民受够了蛮族的苦,若真来路不明定要绑了她去投井。 祖巫应约而至,只是看了那新娘两眼,便一副恍然若失之态,出言为其作保,“这新娘我认识,旧相识了,平日也是个不屈不挠的性格,多半是不满意婚约。今日得遇大家相救实在有缘,人我先带回去,等她养好了我再亲自将她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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