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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好好讲话。”秦殊没有沉默太久,轻皱起眉,仿佛被它从睡梦里吵醒,语气简短而生硬。 “小的知错!司狱,是、是昭渊君,他被送到咱们这儿来了……帝君态度有些奇怪,一直未曾下达明确的审判,只下令将昭渊君收监于纣绝阴,单独关押,后续是否还要再审,让您自己看着办。” “啧,麻烦。”秦殊眉头皱得更紧。 他不认识什么昭渊君,也不认识这所谓的帝君,只能在心里揪出“纣绝阴”这个关键词,细细揣摩。 ——纣绝阴天宫。 位于极北之地,罗酆山上,是冥府六天宫的核心区域,由北太帝君……也就是传说中的酆都大帝所统治。 这几乎能算是阎罗殿的别称,可其中的体系与环境,却与当代修士所熟悉的阴曹地府有些差别。不止一些,而是天差地别。 秦殊不久前才去过地府,可此时他以刻意为之的冷戾目光环绕四周,却看不出半点熟悉的破落景象。 他在快速收拢一切有用信息,冷硬威严的巨大石椅,铺盖其上的奢侈貂绒,烛火阴冷却淌落出犹如实质的浓稠灵力…… 挂满刑具的暗色石墙,厚重精美的檀木桌,由冰凉丝绸所叠满的文书卷宗。案上有一台金玉香炉,散发出浓郁而饱满的鬼气,恍若某种有力的托举之力环绕在他周身,不仅没有使他虚弱,反而让他感到力量充盈。 这里是超级豪华版的高级地府……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也许曾经存在过的地府。 这里是鬼域。 可惜可惜,如此不可思议的神妙所在恐怕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故人亡魂一遍一遍重复上演着千年之前的故事,而秦殊被莫名其妙塞了进来,塞进了他本不该知道的过往里。 秦殊在思考,在感慨,而乙十二,那只青面獠牙的畏缩小鬼脸色更加苍白了。 它对秦殊的印象似乎非常夸张,生怕秦殊听不明白却惩罚于它,再次扯着自己尖细的嗓音小心开口:“小的原以为,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帝君不仅没有采取雷霆手段,没召来那龙头铡,还只将昭渊君收监在此、以观后效……如此轻轻落下,怕是有哪位上仙出手力保了昭渊君。但是老爷,小的替您细细查问过,无人保他。” “你确定?” “是,小的笃定!既是如此,那位昭渊君也算是彻底落在老爷您的手上了,那便无需以礼相待,只要揣测帝君心意即可。可小的也是着实担忧,若太过酷戾,惹得那昭渊君破罐破摔以死相逼,便是再如何坚实的牢笼,怕也……怕也……” “说啊,怎么,你还怕他越狱跑了?笑话。”秦殊心里涌起无端的戾气,这几乎是他这具身体本能的反应,不经思考就已经脱口而出。 他立刻被自己语调里血淋淋的深意所吓了一跳,稍稍怔住,而战战兢兢的小鬼更是险些魂飞魄散,赶紧又说了一长串讨好恭维之语,天花乱坠地赞扬秦殊有多么手段残酷、实力卓群,多么威压深重,必然一瞪眼就能挖出昭渊君的认罪口供…… 秦殊没理它,趁机佯装烦躁,冷哼着把这快要吓晕过去的小鬼赶出了他的办公室。 没错,这里是他的办公室。看上去更像一个森严冷厉的古代宫殿,被手段暴戾的小王侯所统治。不仅有石头雕刻的宝座,有黑白交错的八卦图样游走于穹顶,还有几件由强大妖族身上扒下来的虎皮、狼皮和狐皮,被精细糅制成威风凛凛的大氅,浸满死亡的味道。 秦殊独自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冷。分明体感是生机勃勃的强大,但心脏却像空荡荡的深洞,情感波动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得僵硬,依然明显的只剩下麻木、愤怒和杀意。 他沉默着披上大氅,呼了口气,掀开被随意堆放在角落里的木箱子,金光大作,箱子里稀里哗啦流淌出一大堆金玉翡翠和夜明珠,闪烁夺目。 每一件宝物的造型皆是奢靡华丽的、价值连城的,金光灿灿到辣眼睛的程度。紧接着,有莹白灵气浮动在他眼前,逐渐形成一行落笔优美的小字。 ——昭渊君洞府所缴赃物,无亲族认领,遂充为司狱老爷之私库。 “司狱老爷……” 秦殊若有所思地回到檀木桌前,翻开那一卷卷丝绸卷宗,快速翻看,终于彻底搞清了自己的定位。 现在的他,是阎罗殿里主管监狱事务和审讯要犯的第一把手。官位不算特别大,但也绝对不算小,无论对方是何等来路的妖魔鬼怪,进了纣绝阴大狱,便是有进无出,几乎不会再有回头路。 只要囚犯没有上头贿赂打点,没有神仙亲自伸手捞人,没有酆都大帝发下明确审判……余下的实权,都掌握在秦殊一个人手上。 他可以用任何一种方式,逼迫囚犯招供认罪、送往更下方的地狱,或是把人家继续关押于此,作为漫长刑罚的一部分。除非领导发话,否则根本没有业绩要求。 这倒是解释了暗色石墙上密密麻麻的刑具,也解释了秦殊这段时间一直抱有的疑惑。 好家伙,他上辈子居然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秦殊将大氅拉得更紧,轻轻摸了摸贴在脸侧的柔软狐绒,忽然有点坐不住了。 林时雨把他送来这个鬼域,定然有特殊用意。而卷宗上有关昭渊君的简单描述,甚至还逼得他不得不亲自前去一观。 昭渊君是蜃龙。 杀人无数的蜃龙,罪孽深重以至于天庭要亲自出手抓捕的蜃龙,来自数千年前的蜃龙,在白龙敖望口中无比神秘而危险的哥哥龙。 他会被送给酆都大帝亲自审判,最大的罪孽来源甚至不是因为杀人,而是因为杀了太多抓捕他的天兵,差点真闹出了大事,险些令天地泣血。 就算只为了阿树婆婆和刘白龙,他也要去看看这位昭渊君是何等人物,听上去非常不好惹,听上去同样不是什么好东西。 大家都不是好东西,说不准还能一见如故呢。 “轰隆——!” 办公室的石门被他随手推开,发出打雷似的沉重闷响。被他赶出去的乙十二居然还安静候在门外,对上秦殊那双猩红麻木的眼睛,本能地打了个微不可查的寒颤。 “老、老爷,您这是要去……” “那个叫昭渊的在哪?”秦殊脚步不停,厚重大氅蜿蜒在地,任凭身体的肌肉记忆拖动自己,转身朝幽深走廊的北侧走去。 乙十二看不清秦殊是否带了刑具,却也不敢开口询问,赶忙小碎步跟上:“老爷,您随小的来!” 它把秦殊领到了北侧监牢的最深处。这条走廊没有阳光和窗户,墙壁上每隔十米便有一尊狰狞的鬼头雕塑,鬼头之内染着血红的蜡烛,光线昏暗到严重影响心理健康的地步,仿佛没有尽头。 秦殊保持沉默,乙十二更不敢吭声,两人静静路过了无数间或大或小的监牢。 他余光扫过两侧,发现这里的牢房号数分得很细,全部按“天地玄黄”的等级来排列。黄最低,排在最外侧,天最高,藏在大狱最深处的黑暗里,显然是以囚犯的危险程度为根据来分配。 所有监牢皆是单人牢房,有些空旷闲置,有些漫出了浓郁的血腥与哭腔,还有些不断传来低低的咒骂与嘶吼,泄愤式地喷洒出各种污言秽语,喊着什么“该死的二椅子青鬼来吃老子□□” ……… 乙十二听到自己被骂,一点儿也没生气,仅仅小心瞥着秦殊的脸色并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对方瞬间噼里啪啦骂得更凶,却在察觉到秦殊的气息逼近时陡然停止,顿时变得悄无声息。 ……他到底有多吓人啊,没那么夸张吧?秦殊麻木地走着走着,一不小心还真听乐了,差点没忍住笑,拼尽全力才勉强做好表情管理。 当然,走到最深处后,秦殊也笑不出来了。因为天字号牢房里,全都是大名鼎鼎的超级凶神。 乙十二的腿在他眼前悄然打颤,强烈的威压与厚重杀意弥漫在空气中,犹如实质般落在秦殊的大氅上,像无形的大手攥着他披风下摆,试图一点一点把他拽进深渊,像冰冷有力的手指围绕在他颈动脉窦,掐住他的气管,缓缓收拢。 天字号牢房的外形设计,也与其他牢房不同。外墙不再是一眼可以望到室内的铁栏杆,而是一堵藏在黑墙里的厚重的石门。 没有可以推拉的把手,没有可以打破的铁锁,唯独拿出拥有权限的特定身份木牌,才能将其催动、打开。 石门与黑墙贴得严丝合缝,其上均雕刻着密密麻麻的防御阵法,那些繁复纹理像是细细的铁锁链将牢房包裹缠绕,倒映在猩红烛光里,好似会呼吸一般,时隐时现。 秦殊的目光追寻着阵法纹理,发现每个牢房的阵法都略有不同,像独立针对性设计的保护措施,就连用于充当阵眼的宝贝也各有区别。 如此谨而慎之,可见此地犯人的危险程度。他们的恶意毫不遮掩,全都直勾勾冲向秦殊而来,压迫感越来越强。不过嘛……也还好? 虽然有种被掐着脖子难以呼吸的感觉,可秦殊发现自己其实根本没在呼吸。他此刻的身体状态,和最初在凤凰寨里的情况不谋而合。活着,但也是死的。 不,甚至比在凤凰寨里还更厉害一点。金玉香炉里弥散的浓稠鬼气,阴差狱卒身上传来的强烈恐惧,这大狱囚犯憎恨于他的杀意,都让他在窒息中感到一股格外鲜活的滋味,拖着沉重的大氅走路都更轻松了些,越来越精神。 本该腐蚀体肤的负面力量,全都是这具身体可以吞噬的滋养。 可惜,这种精神勃发的感觉,在大狱最深处戛然而止。 天字一号,是唯一一处安静的牢房,是唯一没有主动对秦殊散发恶意的地方。防御阵法的阵眼,是一颗血淋淋的龙眼珠。 那种恍若死寂一样的安静,足以称得上诡异二字。不可预测,反而更危险。秦殊脚步放缓,收紧心神提高警惕,乙十二也深有同感。 “老、老爷,昭渊君正是被羁押于此,帝君赐下龙目以作镇压,想来是暂时稳固牢靠的,”乙十二尖细的嗓音被恐惧压扁,变成低低的颤音,“老爷,您看小的……” 秦殊佯装不耐烦,扯下自己的身份木牌,抬步上前把它撞开,毫不客气:“行了,滚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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