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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晖光平地起,秦殊眼前恍惚一瞬,脚边陡然浮现出一张漂亮的白玉软榻。 宽大坐垫外裹着雪色狐绒,锦被铺开似轻盈鹅羽,最里处摆了个玉石颈枕,质感柔润又通透。两块白玉之上皆有华美的云鹤雕饰,像轻飘飘的云坠下凡尘。 秦殊甚至还没亲自坐上去,就足以感受到它蛊惑人心的力量。也真不愧是昭渊君,眼睛眨都不眨,吐了口气就能造出古董级别的精美事物。 即便自己此刻的生活质量不高,对别人生活质量的要求也还是很高,一点都没有敷衍他的打算。 秦殊心里泛起暖意,毫不犹豫亲自尝试,大腿将软垫压出深深的凹陷,却像永远也陷不到最低部,僵硬身体被温柔地托举在原处,包裹性十足。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叹:“呼……舒服了。昭昭,我还以为你会更喜欢那种奢靡又亮晶晶的家居用品呢。你知道的,我们人类对龙族总会有点刻板印象。” “金色与你不搭。” 昭渊君在观察他的大氅,尤其是那圈防寒的雪色狐毛,因此给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非常合理的解释,同时又补充道:“你也不是人类。” “……谁说不搭,你身上龙鳞也是金灿灿的,我觉得很适合啊,我和你站在一起肯定怎么样都很搭。” 秦殊坚定反驳他的合理评价,不接受任何质疑,紧接着才沉默少许,倚在软榻扶手旁思索道:“嗯,我好像确实不是人类。但我现在的身份认知是人类,真的,很坚定的人类一派。” “为何?” 蜃龙眼里再次出现好奇之色,但这次他歪头的幅度变得更小,很精准地控制在某个范围之内,并未带动铁链的拉扯:“人族确有辉煌时,但归顺于人,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好处。” “我是被当成人类小孩养大的。虽然只活了十几年,对你来说可能像一转眼的事情,可我这一辈子只把自己当作人类,亲朋好友也都把我看作同族,实在是很难再改,”秦殊看着他,“而且恰好是在高中……也就是学堂里,我第一次遇到了伪装成人类的你。” 最后一句话让昭渊君陷入思索,数秒后,还是相同的疑惑:“为何?” “我不知道。昭昭,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你从未告诉我。不过……” 说到这里,秦殊忽然笑了笑,相当满意地补充道:“自从我和你在未来相遇,此后三年,你生活里发生的大事小事,都与我紧密相连。你的一切都与我有关,反之亦然。” 眼瞧着昭渊君再度沉默,秦殊笑意更深:“不信啊?” “有趣。” 昭渊君认真思索:“若我主动化身为人,蓄意隐藏在人族之中生活数年,说明在你提到的这处学堂里,定然有我想要得到的东西。那是什么地方,有何特殊之处?” 有何特殊之处……好问题。 “华国,江城二中。如果你想亲自去找,还真不太容易,数千年后的地貌、律法和生活习俗,都和如今天差地别……地府里的景象也天差地别。” “地府何以天差地别?” 秦殊笑了笑:“如今的酆都繁盛强大,肥得流油,再往后数千年,却变成了穷酸破落户。就是前几天的事,敖望,你应该认识吧?对,远房亲戚。敖望才刚带我下去过一次,从忘川河抄近道挖狗洞就能闯进去,孽镜台前空空荡荡,看门的小鬼都找不着两三只。” “有趣。” 昭渊君如此说着,不紧不慢又吹了口气,直接给秦殊变出了一个配套的白玉茶台。 台上有几盘果子,剥了壳的清透荔枝,水灵灵的琉璃葡萄,一整套触手生温的纯色茶壶,茶叶在滚水里浮动,一看就是水灵灵的珍贵嫩叶。 细口茶壶轻轻悬浮,倒出两杯色泽红醇的茶液,有蜜香。 这是灵茶,秦殊很熟悉,黄玉元塞给他的那一堆还没喝完。但蜃龙不仅凭空变出了灵茶,且茶汤里灵气的充盈程度,几乎让他有种快要喝醉的微醺感。 鼓励的意图昭然若揭。 不愧是经济上行……不对,灵力上行时期的奢靡产物。 “昭昭,你真好,”秦殊扬起唇角,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想听我再多聊聊以后的事情吗?为了自保,你确实不能向我透露你的全貌……但我现在好像挺厉害的,实权冥官,只要不胡乱杀人就是大狱一言堂,根本不怕别人针对我。” 他停顿片刻,轻声道:“昭昭,我不怕让你看清我的全貌。我想让你看到。” “……” 短暂的沉默过后,昭渊君茶杯里的液体凭空消失:“我的荣幸。” * 秦殊并不知道,当他沉浸在和昭渊君的畅聊中,吃果喝茶聊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时候…… 世界的另一个头,正在发生一些非常恐怖的事情。 江城的盗墓贼组织被彻底铲除,连夜消失,连根拔起。 所有徘徊于荒野无归处的小鬼,被地下组织控制为奴的小鬼,主动请缨成为中间人的小鬼,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任何打斗挣扎痕迹,没有一丝反抗逃跑的可能性。 有好事之人当即结队,亲自去各处闹鬼严重的地区进行探查。 荒废的老旧精神病院,吊死过十数人的烂尾楼,被打过生桩的跳江圣地葫芦桥……便是江城最有名气的几位法修同时出动,也找不到一切可用线索,最多能抓住几个瑟缩茫然的山精野怪,早被吓得失了魂。 江城修行者一时间风声鹤唳,鬼修尤为战战兢兢。 没有人知道是哪路大能做出的事,图谋为何。极少数知情者或许能猜出些许线索,但那人行事太过低调,寻常修士怕是连他名号都闻所未闻,只知江城规矩奇特。 而与此同时,西镇龙母庙。 打坐半日的徐自如,缓缓睁开了眼。 他并未起身,只轻扫手中拂尘,在自己身前多添了一张竹编蒲团,嗓音微哑:“清风,贵客到了。上些好酒。” “是,师父。” 答话之人,是林时雨。面露难色的黄玉元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但林时雨并未说什么宽慰之话,去取了师父亲自埋在庙外树下深坑的好酒,桃花酒。 取用一只千年桃花妖的魂魄凝练为基,酒中馥郁香醇之气也可轻易散至千里。 裴昭从正门踏入。 路过庙前桃花树,正在挖酒的林时雨和黄玉元下意识地绷紧了全身,可裴昭只是脚步无声地略过这两人,没有给他们任何眼神。 他径直来到徐道长面前,同样无视了地下的蒲团,给自己选择了新的座位。 徐道长平日里亲自供奉龙母所用的红木供桌。 供桌两侧,正在燃烧的红烛与粉莲淌着泪,香炉被打翻在地,灰尘四溢。 果盘里的黄油饼干是进口货,裴昭拆了一个,吃了一半,又扔回原处。 相当冒犯。
第88章 九幽经的来处 徐道长自然是有些紧张的。这种紧张, 来自绝对的实力差距。 这次他和裴昭若没谈拢,怕是当场就要死定了。可之后若龙母发现有如此邪物坐上了祂的供桌,心情不好, 他也可能被二次清算, 还是。 年过半百的老头,死他一个无关紧要。可他有徒弟, 他徒弟都快成亲了, 不得不多护着些。 “小道云霄客,见过前辈。”徐道长起身行礼,正儿八经的打躬。 他倒不是不愿意行更大的礼,但裴昭显然没耐心再等他墨迹。 “天下道馆千千万, 你一个道士,为何非要供奉龙母?”裴昭看着他,语气轻而冷, 将屋里的空气也冻出薄薄冷霜。 “……没有别的选择。小道不愿搬离故乡, 江城独有龙母娘娘势大, 庇护乡里威慑宵小, 也尊道家,鲜少有秃驴前来踢馆。” 徐自如拢着拂尘站在供桌前,思索少许, 继续一板一眼地补充:“娘娘不关心人族香火, 庙里大小事鲜少过问,晚辈与劣徒也活得自在, 偏居一隅便可纵观天下事……且有前辈您的看护, 江城于晚辈是最最宜居之处,还不曾谢过前辈之恩。” 这都是大实话,实话里再多带一分实话实说的恭维。他也没有说谎的必要, 裴昭必定会看得出来。 “祂从前不管你们,如今却把手伸得太长,看来心智崩坏的速度又加快了,”裴昭看着他,“究竟是林时雨遇上了事,还是你?” “小道斗胆估计,恐怕两者皆有。虽说仙凡有别,人妖殊途,可人类与妖族通婚之事,早已经是官不举民不究。那条天规已经无人监管、无人实行,哪怕是亲自去城隍爷那儿求个结亲祝福,城隍爷也只会乐滋滋来观礼的,数千年来都是如此……可,可……” 徐自如没说完,只一声长叹,无奈之意不言自明。 裴昭挑眉:“林时雨和黄玉元的事情,是不是被祂抓着不放了,说他们触犯了天条?” “前辈妙算,正是,”徐自如缓缓吸气,“娘娘前夜亲自传话于小道,言说在江城域内触犯天条者,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为祂所用,去办那些恐危及性命的难事,以此抵消罪孽……要么娘娘便会亲自将这罪行通传天庭,请旨让玉帝下令将犯人处斩。” “通传天庭,”裴昭轻笑了声,“如果天庭有用,祂才是第一个被砍头的。这你也信?” “……小道不得不信。天庭若无用,那便是娘娘亲自出手处斩了。可小道实在无处求情、无法申冤,不敢触了龙母娘娘的霉头,真真是不能在娘娘面前申辩小道的劣徒无辜,讲不了道理啊前辈! “前辈您也知晓,娘娘的亲生儿子正是遭此劫难才丢了性命……堂堂尊贵无双的龙长子,触犯的就是这同一条天规戒律,连祂也不得不受罚离世,我等凡俗小民又怎敢自称无罪!” 徐自如的语气愈发激昂悲愤,说到这儿,他感觉氛围烘托得差不多了,“扑通”一声跪下来就要磕头。 裴昭眼皮一跳,没让他跪下去,这老头居然半蹲着抱紧了供桌的木头腿儿,身体柔韧性之高,在他这岁数也算是惊为天人。 徐自然抱紧之后就坚决不撒手了,一开口就是涕泗横流:“呜呜呜前辈救命!老徐家活不成了啊!前辈救救小道一家几十口的命啊!清风你个死小子跑哪儿去了,快给前辈上酒!好酒!” 裴昭:“……” * 世间的悲欢并不相通。 裴昭正在麻木地听着老牛鼻子耍赖哭嚎,而秦殊在昭渊君变出的超级大软床上美美睡了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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