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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聊天聊累了,喝茶喝困了,躺在庞然巨物的眼皮子底下说睡就睡……反正稀里糊涂掉进了鬼域,又没找到什么有效的逃离之法,那就先确保自己能好好休息,再想其他。 秦殊心态非常良好。睡一觉醒来,濒临爆炸的精神状态重新焕发生机,连心头戾气也消失大半。之前秦殊被迫和戾气对抗,时不时会被心头的杀意抢占上风,说到底就是因为没睡觉,所以情绪波动的影响会逐渐严重。 昭渊君告诉他,他的神魂虽强韧,可他此时的身体,只会比紫府里的神魂还要强大千千万倍。是的,千千万倍,这是昭渊君冷冰冰的原话,一点都没给他留面子。 所以他就像一个体力严重不足、经验约等于零的高达驾驶员,长时间驾驶杀人兵器,撑不住的后果就只能是崩溃爆炸,死无葬身之地。充足有效的深度休息时间,很有必要。 昭渊君在这事儿上对他颇为纵容,用出了自己登峰造极的变幻之术,让秦殊睡到了这辈子体验感最舒服的一张床。他偷摸着躺了好久都不想起身,也未曾被人家催促。 也对,睡一觉的时间,在拥有漫长生命的蜃龙眼里,其实就相当于一眨眼的光阴而已。 可惜,昭渊君虽能在酆都大狱里继续使用术法,却无法用在自己身上,否则将会牵动那些埋入逆鳞血肉里的细铁链,引来更为强大的防护措施……睡在一张床上的幻想大抵是无法实现了。 “咳,我醒了。” 被那双平静的金瞳盯着看了太久,秦殊终于赖床赖得有些不好意思,缓缓坐起身来。 昭渊君无言看了他一会儿,轻声开口:“既已休息好了,那便离开,过几日再来寻我。” 话音刚落,全世界最舒服的大软床就在秦殊眼前残忍消失,连带着白玉茶台和漂亮的软榻也没了踪影。 暗室里又变回原先死气沉沉的冷寂模样,无光无声,蔓延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道。 “好冷酷,你怎么赶我走……”秦殊嘟嘟囔囔的,不太情愿,嗓音里仍裹着些睡不醒似的困倦。 人类如此古里古怪的态度,昭渊君以前也从未见过。 他定定盯着秦殊,像是宕机般沉默数秒,态度直接比方才还要冷酷:“回去自行体悟今日所学,多加思考,时常自省,勤加修炼。一口吃不成胖子。” 那凛冽的语调,自带了老师特有的严肃气质,顷刻间威压十足。 “一不小心把我当徒弟了是吗?”秦殊却听得心头发热,实在没忍住挑眉回道,“昭昭,这年头本事不太够的修士,好像还真不乐意当我师父,据市井传闻所言……教导我,本身就是一门危险职业。” “心里清楚便好,情势如此,本也不指望秦司狱会多几分孝心。” 昭渊君语调愈发冷淡,不过明里暗里多了一丝特意的挤兑,反而不显得冷了。秦殊就喜欢他这脾气,很难忍住不笑。 笑完就被赶了出去。 而在石门彻底开启之时,一枚沾着血的龙鳞凭空出现在秦殊手里,陡然打湿他的掌心。 连他用于开门的身份木牌,也被稀里糊涂蹭上一层妖异的血色。木牌在昏暗大狱中散发出猩红幽光,将雕刻其上的“秦”字勾勒出了深邃锋芒,更显凶戾。 秦殊表情未变,面色阴沉地抬腿向外走,一步也没停。他绝对不会蠢到在这种时候,还大惊小怪地回头询问这龙鳞是怎么回事。 而就在天字一号牢房的十来米开外……秦殊一抬眼就看到了某只小鬼近乎佝偻的颤抖身影。 乙十二战战兢兢候在那儿,保持着完美的安全距离,支着耳朵一边听一边探头探脑的,脸色比秦殊进去之前还要憔悴。 秦殊盯紧了它,阴着脸没吭声,一步一步逐渐凑近。 打探意味藏不住的乙十二反而被他盯得有些讪讪,欲言又止、左思右想,最终掐着最尴尬又最精妙的时机“扑通”跪下,脑袋险些就要磕到秦殊鞋尖上:“老、老爷……” 封建余孽,封建余孽! 秦殊努力维持的表情管理险些破功,不由冷笑,语气阴森森的:“闲得没事干,专程来这儿等着,就是为了枕在我腿上睡觉?” 乙十二听得魂飞魄散,像条柔韧的虫子一样压着脚后跟匆忙起身,又是连连作揖:“不敢不敢,小的万万不敢!” 秦殊眼皮都没抬一下,绕过它脚步不停:“挺会享受。” “老爷,老爷您明鉴啊,小的怎敢生出如此狼子野心!” 乙十二赶紧小碎步跟上,小心解释,话也说得越来越离谱:“小的就是,就是这没出息的性子……掐着时辰听着打更声,实在坐立不安,寤寐思服。老爷,天下谁人有您的本事,能与那位罪龙共居一室、连审三天三夜! “老爷,老爷您为咱大狱可谓鞠躬尽瘁啊,英武勇猛之至,胆魄无人能及,早晚能在罗酆山上传出一番美名。还是小的无能,便是想尽些微薄之力,也只能给您备上些炙肉和桃花酒,老爷您看……” 秦殊面色不改,快速从乙十二那堆莫名其妙的恭维里提取出关键信息,还真被吓了一跳。 他居然和昭渊君聊了三天三夜……酆都里时间流动的速度这么快吗?亦或者说,他聊得很久,睡得也更久。 虽然这时间确实长得有些可疑,但好就好在,昭渊君给了他一片血淋淋的龙鳞。不止是龙鳞,甚至还是一片被铁链绞缠的逆鳞。 从一条活生生的真龙身上取走逆鳞,而自己毫发无伤,不脏一片衣角……这种事情若是传到凡世,那就是另一则传说故事的起始了。 用来立威再合适不过,足以消除大狱内一切多疑冥官可能产生的疑虑。 秦殊理解昭渊君的用意,这是双向的自保,道理都懂,就是心里不太好受。 舍不得。他掐裴昭的脸都不舍得太用力,结果人家一声不吭就把逆鳞拔了下来,这画面挺让人不是滋味的。说到底还是实力不足才导致的后果。 心情复杂,桌案上那盘滋滋流油的巨大烤肉也变得没那么香了,秦殊甚至看不出这肉的来源。 肥美腹肉一大块,口感似活鱼,焦香脂肪被烤得油光滑亮。细嫩里脊一大块,有小羊羔的鲜味,嫩肉里却藏着些结构奇异的软骨,口感香脆,恐怕出自某种来路不明的狰狞巨兽,酆都特供版。 秦殊尝了几块,无甚胃口,更想吃昭渊君变出的剥壳荔枝肉。倒是那装在细口瓷瓶里的桃花酒,是真的香,越闻越香。 幽幽酒气裹着花香,有几分不知从何而来酸楚与哀愁,像怨鬼抹着眼泪亲自发酵的佳酿。存放千年,种种忧思怨念尽数化入酒液,沉淀过后浓醇而富有回甘,一并成为了桃花蜜意的点缀。 秦殊坐回那张冰冷的石头宝座上,随手扯来一张盖过章的丝绸卷宗,将龙鳞上刺目的猩红仔细擦拭干净,摸了又摸,反复摩挲把玩。 以“碍眼”为由赶走了乙十二,摸索了一下身份木牌的多种功能,将自己这间冰冷巨大的屋子直接反锁,这才一言不发开始倒酒。 他这辈子酒量应该不差,酒品应该也还行,否则乙十二也不会敢轻易给他上酒。 秦殊呼了口气,将小杯中蜜色的醇香酒液一饮而尽。 凉液入喉,热意瞬间从丹田迸发。 有那么一刹那,秦殊感觉自己浑身烫得像着了火,一口滚烫的浊气窜到心口,被他缓缓吐出,可这还不够。他尝试着再深深吸气,让室里冰冷的阴森鬼气帮忙缓解,紧接着又一次呼出烧心的热浪…… 反反复复挣扎好几次,才能勉强遏制住喉咙间挣扎欲出的颤抖低吼。 好酒。 这以千年为单位来储存的老酒,密封得太好了,一点酒也没跑,浓度极高,且是鬼怨与灵气的完美融合。秦殊试探着又喝了几口,一点一点慢慢来,总算理解了品酒的方式。 他刚才喝得太着急,又没有昭渊君在旁边盯着看,就等同于经历了一次突如其来的灵气灌顶,且劲儿极猛。磅礴灵气似游龙在他经络里飞腾,行遍周身,打通挡路的堵塞沉疴。 酆都里能喝的东西就是不一般,全都是无需再次炼化的精纯力量,可以直接吸收。 秦殊从前一直都不太擅长吐纳,不,应该说是压根没有入门,因为他几乎感觉不到灵力的存在。就算是试图主动修炼,一大早上迎着紫气东来就起床,可再怎么拼尽全力深呼吸,也完全找不到任何门路……直到现在。 他学会了。真的。 莫名其妙猛喝了一大口又劲又香的桃花酒,终于让秦殊寻摸出了那种很特殊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初学入门者都会做的引气入体、运转周天,滋养拓练经脉……现在他才真的算是入门。 他终于弄明白了,空气里的灵力吸收不了也没关系,从饮食中摄入才是他该走的路。 秦殊没有拖延,更没空沉浸在学会吐纳的喜悦里。趁此机会,他逮着身边唾手可得的资源开始练习,大肆进食那不知名巨兽的炙烤嫩肉,感觉快要噎住了就来一杯桃花酒润润,更有效果。 将能吃的灵力全都吞吃入腹之后,虽说完全可以就直接放任不管,任由身体自行消化,但秦殊已经不是以前的秦殊了。 在昭渊君的天字牢房里待过三天三夜,他的知识储备量近乎翻了一倍。 此时收益最大化的做法,就是立刻敛心静气、打坐入定,灵力损耗才能降到最低,不会浪费珍贵资源。 石室里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猩红火烛闪动的细响,烛泪一滴一滴落于烛台,稳定而规律。 秦殊无意识听着蜡烛燃烧的速度,刚闭上眼睛,脑子里的事情就一口气全窜了出来。 这次与昭渊君对话,是他被开了天目之后,收益最为丰厚的一次经历。 最关键的一点在于,昭渊君竟然知晓秦殊所修炼功法的真正来处。 不对,不对不对,其实裴昭很明显也是相当清楚的,藏都不藏了……是秦殊自己别别扭扭的,一直没问。 现世之事暂且搁置不提,昭渊君这次给他解释得非常详细。 《九幽冥狱经》的来历非凡,是可飞升之正法,具体根源可追溯到巫妖大战之前。初版的功法出自玄冥,一名实力极强的祖巫之手。 玄冥自身并不需要多余的修行功法,正因如此,祂当年创写九幽经时,想法其实十分明确——世界最深处的九幽地,对应世界最高处的九重天。以暗对明,以死对生,其中喻言的反叛之意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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