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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忘了自己是阶下囚，忘了修为尽失，忘了周遭的混乱。他只知道，那个曾与他有过“此生不负”誓言的人，那个因他而道心破碎、痛苦挣扎了数百年的人，此刻正在他眼前走向毁灭。 而这一切，归根到底，起因于他当年的遗忘与背离。 “凌清玄——！” 谢沉璧猛地向前冲去，动作快得超出了他这具残破身体的极限，几乎是凭着本能，撞开了两名因爆炸而分神的戒律堂弟子，踉跄着扑向高台！ “拦住他！”孙长老又惊又怒，一掌拍出，凌厉的罡风直袭谢沉璧后心！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那原本向内坍缩的“渡厄”爆炸核心，残余的混乱能量与凌清玄失控的心魔气息剧烈共鸣，竟化作一道暗沉的血色流光，如同拥有生命般，嘶吼着朝演武台方向扑来！它所过之处，灵气被污染，修为稍低的弟子直接抱头惨叫，心神被负面情绪侵蚀！ 了悟大师面色大变：“心魔显化！快结阵！” 孙长老拍向谢沉璧的那一掌，被这突如其来的心魔流光一冲，顿时偏离，反而将旁边一名长老震得倒退数步。 而谢沉璧，借着这短暂的混乱间隙，已经不顾一切地冲上了高台！ 凌清玄看着他冲来，涣散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度的痛苦与挣扎，他似乎在抵抗着心魔的吞噬，对着谢沉璧嘶声喊道：“别过来……走！” 谢沉璧看着他嘴角不断涌出的鲜血，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与坠星崖上重叠的痛楚，一股暴戾的、混杂着无尽悔恨与心痛的情绪，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爆发！ 他凭什么走？他又能走到哪里去？ 这因果，这债，这情，早就在数百年前便已注定！ 他冲到凌清玄面前，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在孙长老再次袭来的罡风与那扑杀而至的心魔流光之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防御，没有闪避，而是张开双臂，用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猛地将摇摇欲坠的凌清玄，死死地拥入了怀中！ 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自己怀里！用自己的背脊，迎向了孙长老的掌力与那狰狞的心魔流光！ “谢沉璧——！！！” 凌清玄瞳孔骤缩，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撕心裂肺的嘶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立刻传来。 在孙长老的掌风及体、心魔流光噬咬而来的前一个刹那，谢沉璧枯竭的丹田深处，那缕因他情绪剧烈波动而疯狂运转的微弱灵气，与他埋入“渡厄”核心、此刻被心魔气息引动的本命魂源，产生了某种玄之又玄的共鸣！ 一道黯淡却坚韧无比、带着古老契约气息的玄色光罩，自他体内浮现，将他与怀中的凌清玄一同笼罩在内！ 光罩之上，隐约有破碎的符文流转，那是……坠星崖上，那句“此生不负”所引动的、早已被岁月尘封的共生契约的残余力量！ 这时，孙长老的掌力与心魔流光同时轰击在光罩之上！ 光罩剧烈震颤，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破碎。谢沉璧喉头一甜，鲜血自嘴角汩汩涌出，洒在凌清玄素白的衣袍上，晕开大朵大朵凄艳的血花。 但他抱着凌清玄的手臂，没有松开分毫。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人那双写满了震惊、恐慌、以及更深沉痛楚的眼眸，扯出一个带着血色的、极其难看的笑容。 “坠星崖上……”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碾磨出来，“欠你的……那次……不算……” “这次……还你……” 光罩之外，攻击仍在持续，混乱仍在蔓延。 光罩之内，凌清玄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用残破之躯将他护在怀里、说着他等了数百年话语的男人，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混合着嘴角的血迹，滚落而下。 了悟大师停下了结印的动作，望着那在攻击中摇曳却未曾熄灭的契约光罩，双手合十，低叹一声：“阿弥陀佛……因果轮回，情劫难渡……” 孙长老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那古老的契约气息所震慑，一时竟忘了继续攻击。 整个演武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有那心魔流光在不甘地嘶吼，只有谢沉璧压抑的咳血声，和凌清玄低低的、破碎的哽咽。 僵局，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被悍然打破。 而那被强行唤醒的共生契约，那以血与痛为代价的拥抱，又将把这两个纠缠了数百年的灵魂，引向怎样的终局？
第9章 契约 那黯淡的玄色光罩，如同风中残烛，在孙长老含怒一击与心魔流光的疯狂冲击下剧烈摇曳。 谢沉璧的脊背承受着绝大部分力量，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染红了他灰色的囚服前襟，也染红了凌清玄雪白的衣袍。 剧痛撕扯着每一寸神经，丹田如同被彻底搅碎，空荡荡一片。但他环住凌清玄的手臂，却像生了根的铁箍，没有丝毫松动。 凌清玄被他死死按在怀中，脸颊紧贴着他染血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那微弱而紊乱的心跳，能感受到那具身体因剧痛而带来的细微颤抖。 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液体不断滴落在他脸上，混合着他自己的泪水，一片粘腻湿热。 他听到了谢沉璧那句嘶哑的、断断续续的话。 “坠星崖上……欠你的……那次……不算……” “这次……还你……”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刀子，捅进凌清玄的心口，比心魔反噬更痛！他挣扎起来，想要推开谢沉璧，想要替他承受那些攻击，声音破碎不堪：“不……不要还……谢沉璧！你放开……你会死的！” “死？”谢沉璧低低地笑了一声，气息微弱，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凌清玄……你忘了……坠星崖下……我们立过魂契……同生……共死……” 魂契！同生共死！ 这四个字如同最后的惊雷，劈开了凌清玄被心魔与痛苦充斥的识海！一段被刻意遗忘、或者说被他因绝望而强行忽略的古老记忆，轰然浮现！ 是了……坠星崖下，并非只有决绝与分离。在他不顾一切将濒死的谢沉璧从鬼门关拉回时，在那暗无天日的洞穴里，气息奄奄的两人，曾以残魂为引，立下过不容悖逆的共生契约！并非为了缠绵，而是当时绝境下，共享生机、搏取一线希望的无奈之举！ 后来，谢沉璧斩断过往，封印记忆，这契约也因此沉寂，被双方遗忘。 直到此刻，在谢沉璧魂源引动、生死关头，这沉寂了数百年的契约，才被再次激发！ 这不是偿还！这是同命！ 凌清玄浑身剧震，泪水奔涌得更凶。他不再挣扎，反而伸出颤抖的手，回抱住了谢沉璧，将脸更深地埋入那片血腥之中，仿佛要从中汲取力量，又仿佛是一种绝望的确认。 “啊——！”他发出一声如同困兽般的悲鸣，周身原本紊乱失控的灵力，竟在这同源契约的牵引与怀中人滚烫鲜血的刺激下，开始以一种玄奥的轨迹强行归拢！ 那扑噬而来的心魔流光，与他的本源相连，此刻也受到了契约之力的拉扯，发出尖锐的嘶鸣！ “仙君！”了悟大师看出转机，高宣佛号，精纯浩然的佛光不再强行压制，而是化作涓涓细流，试图辅助凌清玄梳理那狂暴的力量。 孙长老等人见状，脸色变幻不定。那古老的契约气息做不得假，仙君与这魔头之间，竟真有如此深的牵扯！此刻若再强行攻击，恐怕会直接重创与魔头性命相连的仙君！ 就在这僵持的刹那——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仿佛自九天之上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下了演武台上所有的混乱与喧嚣。 空间微微波动，一位身着朴素灰袍、须发皆白的老者，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高台之上。他面容古朴，眼神深邃如同蕴含星海，周身没有任何强大的气息外露，却让在场所有长老，包括孙长老在内，齐齐色变，躬身行礼： “太上长老！” 来人正是琅琊仙域隐世不出、地位超然的太上长老，凌霄真人。 凌霄真人的目光扫过相拥的谢沉璧与凌清玄，掠过那摇曳的契约光罩，最后落在凌清玄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叹息。 “痴儿……”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抚平人心的力量，“执念深重，反伤己身。心魔由心而生，亦由心而灭。外力强压，终是下乘。” 他又看向气息奄奄、却仍死死护着凌清玄的谢沉璧，目光在他染血的囚服和那双犹自锐利的眼眸上停留片刻。 “魂契既在，因果未断。”凌霄真人袖袍轻轻一拂。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散开，那仍在嘶吼冲击的心魔流光，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抹去，瞬间消散于无形。孙长老等人感到周身一轻，所有攻击都被化解于无声。 笼罩着谢沉璧二人的契约光罩，也完成了最后的使命，悄然破碎。 谢沉璧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向前栽倒，却被凌清玄死死抱住。 “带他们去‘静心潭’。”凌霄真人对了悟大师微微颔首，“劳烦大师，以佛法暂且护持。” 了悟大师双手合十：“分内之事。” 凌霄真人的目光最后扫过面色灰败的孙长老等人，语气平淡，却带着终极的权威：“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仙域事务，暂由老夫代管。清玄需闭关静修，任何人不得打扰。” 话音落下，不容任何质疑。他身影缓缓变淡，如同融入虚空，消失不见。 太上长老的出现，一锤定音。 了悟大师上前，佛光温和地笼罩住相拥的两人。凌清玄紧紧抱着昏迷过去的谢沉璧，抬起头，脸上血泪交织，眼神却不再涣散，而是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清明与更深沉的痛楚。 他看了一眼了悟大师，又看了一眼怀中气息微弱的谢沉璧，哑声道：“……有劳大师。” 演武台的闹剧，以一种谁也未曾预料的方式，戛然而止。 众人望着了悟大师以佛光护送着那两道身影离去，心思各异，一片沉寂。只有那青玉台面上残留的斑驳血迹，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惊心动魄。 静心潭，位于玉阙宫最深处，灵气氤氲，有涤荡心魔、滋养神魂之效。 潭水冰冷刺骨。 谢沉璧被浸在潭水中，只露出头部。了悟大师盘坐潭边，低声诵经，柔和的金色佛光如同暖流，包裹着谢沉璧残破的身体，滋养着他枯竭的丹田与受损的神魂，也安抚着凌清玄那依旧激荡不宁的心绪。 凌清玄跪坐在潭边，握着谢沉璧一只冰冷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脸上的血迹已被洗净，露出苍白到透明的皮肤，唯有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水中昏迷的人，里面翻涌着失而复得的恐慌、深入骨髓的痛悔，以及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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