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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长老的话在他耳边回响。 “心魔由心而生,亦由心而灭。” 他的道心破绽,他此生唯一的救赎,此刻正命悬一线地躺在他面前。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 也……不能再放手。 潭水微微荡漾,映照着凌清玄那双重新凝聚起光芒、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沉的眼眸。
第10章 醒来 静心潭的水,冷得像是能冻结神魂。 谢沉璧浸在潭中,了悟大师的诵经声与佛光如同温暖的茧,将他残破的身心暂时包裹。但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以及体内经脉寸断、丹田枯竭带来的虚无感,依旧清晰无比。 他并未完全昏迷,意识沉浮在一片混沌的痛楚与冰冷之间。凌清玄那句“你是我道心唯一的破绽,亦是我此生唯一的救赎”,还有自己那句“这次还你”,如同两道烙印,反复灼烧着他模糊的神智。 还?如何还得清? 坠星崖的真相,魂契的存在,凌清玄数百年独自承受的心魔反噬……这重重叠叠的因果,早已超出了简单的恩仇范畴。 他能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手腕,指尖颤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仿佛生怕一松手,他就会化作烟尘散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温和却坚韧的力量,开始从那只紧握的手腕渡入他体内。那力量不同于了悟大师的佛光,它带着凌清玄独有的清冽气息,却又似乎与他的本源隐隐共鸣——是魂契在发挥作用。 这股力量小心翼翼地探入他破碎的经脉,如同最耐心的工匠,试图梳理那些乱麻般的创伤,滋润那干涸的河床。过程极其缓慢,伴随着细密如针扎的痛楚,但谢沉璧能感觉到,那濒临彻底湮灭的生机,被这股力量一点点、艰难地从悬崖边缘拉了回来。 他试图睁开眼,眼皮却重若千钧。 “……清……玄……”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 攥着他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 “我在。”凌清玄的声音立刻响起,嘶哑得厉害,贴得很近,带着未散的恐慌和一种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别动……凝神。” 更多的清冽灵力涌了进来,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仿佛凌清玄在拼命压榨着自己本就受损的根基。 谢沉璧想让他停下,想告诉他不必如此,可他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被动地承受着那股力量的滋养,感受着凌清玄指尖传来的、无法掩饰的颤抖。 又过了许久,或许是一天,或许是两天。谢沉璧的意识终于清晰了一些,能够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凌清玄近在咫尺的脸。比记忆中清瘦了太多,下颌线条锋利得像是刀削,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嘴唇毫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里面布满了血丝,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两簇幽火,将所有情绪——痛苦、悔恨、担忧,还有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沉到让他心惊的东西——都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面前。 见他醒来,凌清玄瞳孔微缩,呼吸都窒了一瞬。 “……感觉如何?”他声音干涩,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谢沉璧张了张嘴,喉咙里火烧火燎,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凌清玄立刻抬手,指尖凝聚出一滴晶莹的、蕴含着精纯生机的水珠,轻轻送到他唇边。水珠入口即化,清凉甘润,瞬间缓解了喉间的灼痛。 “了悟大师刚走,他为你稳固了神魂。”凌清玄低声解释,目光依旧紧紧锁着他,“你伤得很重……经脉几乎全断,丹田也……”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里的沉重,谢沉璧感受得到。 修为尽失之后,他本就如履薄冰,如今更是雪上加霜,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侥幸。 “你……”谢沉璧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难听,“你的伤……” 凌清玄摇了摇头,避而不答,只道:“无妨。太上长老出手,心魔已暂时压下。” 暂时压下……谢沉璧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那双强撑着的眼眸,心不断下沉。心魔根源未除,如何能真正压下?不过是饮鸩止渴。 他看着凌清玄,看着这个曾经清冷孤高、如今却为他狼狈至此的仙域魁首,那些被遗忘的记忆碎片与眼前之人重重叠合,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胸中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句: “值得吗?” 为了一个遗忘誓言、与他立场敌对的人,将自己逼到这般境地。 凌清玄怔住了。他看着谢沉璧那双沉寂的眼眸,里面没有了以往的冰冷与算计,也没有恨意,只有一片近乎荒芜的平静,和一丝……他看不懂的,像是怜悯,又像是痛楚的东西。 这个问题,他在无数个被心魔啃噬的夜里问过自己千万遍。 他缓缓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脆弱与偏执: “没有值不值得……”他顿了顿,再抬头时,眼中那两簇幽火燃烧得更加炽烈,“只有愿不愿意。” “谢沉璧,我找了你三百年……等了你三百年……”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就算你忘了,就算你成了魔尊,与我势同水火……我也从未想过真正杀你。” “坠星崖下立契时……我就知道……这辈子,我完了。” “所以,没有什么值不值得。”他死死盯着谢沉璧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宣誓,“你活着,我才活着。你若是死了……”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那眼神里的疯狂与决绝,让谢沉璧毫不怀疑,若他当真身死道消,凌清玄绝对会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谢沉璧闭上了眼,心脏像是被浸在冰水里,又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 他想起自己当年为何要斩断记忆。除了仙魔对立的无奈,是否……也有几分,是预见到了这般痴缠执拗的结局,心生畏惧,故而选择了最彻底的逃避? 如今,避无可避。 债未还,情未了,因果缠身。 他感受到凌清玄渡入他体内的灵力依旧源源不断,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坚持。 良久,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看着凌清玄因为过度消耗而微微颤抖的指尖。 他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用尽此刻全部的力气,回握了一下那只冰冷的手。 一个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 凌清玄却浑身剧震,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谢沉璧避开了他那过于灼热的视线,望向静心潭上空氤氲的灵气云雾,声音低哑,却清晰: “凌清玄……” “债,我认。” “但怎么还……由我定。”
第11章 还债 静心潭的水波,因谢沉璧那句低哑却清晰的话,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债,我认。” “但怎么还……由我定。” 凌清玄浑身僵住,攥着谢沉璧手腕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他眼底翻涌的炽热情绪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寒冰,发出滋滋的声响。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慌、不解、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由你定?”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破音,“谢沉璧!你拿什么定?用你这具破烂不堪的身体?还是用你那点可怜的、刚刚捡回来的命?!” 他猛地凑近,呼吸急促地喷在谢沉璧脸上,眼中是压抑了数百年的委屈与愤懑:“你忘了坠星崖!忘了魂契!忘了所有!现在轻飘飘一句‘由你定’?你凭什么?!” 谢沉璧任由他抓着,手腕上传来骨骼被挤压的痛感,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只是平静地回视着凌清玄那双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眸子,那里面燃烧的疯狂让他心惊,也让他心头那片荒芜之地,生出细微的、陌生的刺痛。 “就凭,”谢沉璧的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我还活着。” “也凭你,”他目光扫过凌清玄苍白如鬼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身体,“需要我活着。” 凌清玄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攥着谢沉璧的手却依旧没有松开,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浮木。他嘴唇哆嗦着,想反驳,想嘶吼,却发现所有的言语在对方那近乎残酷的平静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是啊,他需要他活着。这认知如同耻辱的烙印,刻在他的神魂深处。他的道心,他的性命,甚至他存在的意义,不知从何时起,都已和这个人生死相连。 “你想怎么还?”最终,凌清玄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却又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期待。 谢沉璧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被凌清玄强行吊住的一线生机,以及魂契深处传来的、与对方同频的微弱波动。良久,他才重新开口,话题却陡然一转: “那株‘渡厄’,是你心魔所化,但它能吸纳外界恶念成长,甚至……影响他人心绪。” 凌清玄瞳孔微缩,抿紧了唇,默认了。 “孙长老等人,近日是否越发激进躁动?”谢沉璧问。 凌清玄猛地抬眼看他,眼底闪过一丝惊疑。的确,近几个月来,以孙长老为首的一派,行事风格比以往更加偏激,屡次向他施压,甚至隐隐有结党之势。他原本只以为是权力之争,如今被谢沉璧点破…… “你怀疑是‘渡厄’的影响?” “心魔之力,无形无质,最能引动人心中恶念。”谢沉璧声音低沉,“它在你身边数百年,潜移默化,影响绝不止你一人。仙域内部,恐怕早已被渗透。” 凌清玄背脊生寒。若真如此,那仙域看似稳固的表象之下,早已暗流汹涌!而他身为魁首,竟对此近乎无知无觉! “你的伤,需要静养,更需要彻底拔除心魔根源。”谢沉璧继续道,语气冷静得像是在分析一局与己无关的棋,“而仙域内部的隐患,也需要清理。” 他睁开眼,看向凌清玄,那双沉寂的眸子里,此刻竟燃起了一点凌清玄熟悉的、属于昔日魔尊的幽暗火焰。 “这笔债,我便用这残存之身,助你涤荡玉阙,肃清内邪,如何?” 凌清玄彻底怔住。 他设想过千万种谢沉璧“还债”的方式,或许是冷漠以对,或许是再次逃离,甚至可能是更极端的相互折磨……却独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助他涤荡玉阙,肃清内邪? 用一个魔尊的残躯,去清理仙域的污秽?这何其荒谬!又何其……讽刺! 可看着谢沉璧那双平静却笃定的眼睛,凌清玄竟说不出反驳的话。他了解谢沉璧,此人一旦做出决定,便绝不会回头。而且,这或许是眼下……唯一能两全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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