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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棋风原本清逸缥缈,善于布局和弃子争先。 但此刻心神动荡,又久未碰棋,竟被那咄咄逼人的攻势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更重要的是,霍玉山的棋路…… 他太熟悉了。 那里面融合了他当年亲自教导的定式、算路,甚至还有一些他自己惯用的、不为人知的小习惯。 如今却被对方完美吸收,并淬炼成了更富攻击性的武器,反过来用于对付他。 这种感觉,比单纯的失败更令人窒息。 “师尊,该您了。” 霍玉山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指尖的黑子轻轻敲击着棋盘边缘。 发出规律的轻响,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楚回舟捏着白子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他目光扫过棋盘,白棋的一条大龙已被黑棋隐隐围住,形势岌岌可危。 他试图寻找突围的机会,但霍玉山的包围圈密不透风,算路精准得可怕。 几次尝试都被轻易化解,白棋的生存空间被压缩得越来越小。 一种久违的、名为“挫败”的情绪,夹杂着巨大的屈辱,缓缓涌上心头。 他教出来的弟子,不仅在武力上囚禁了他,甚至在他最引以为傲的领域,也要如此彻底地击败他、羞辱他。 霍玉山看着他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嘴角的笑意更深,眼底却是一片沉沉的暗火。 “师尊,看来这些年,徒儿并未荒废学业。” 他落下一子,彻底斩断白龙最后的退路。 “您输了。” 楚回舟盯着那已成死局的棋盘,半晌没有动弹。 胸腔里气血翻涌,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个笑得志得意满的年轻帝王。 忽然,他猛地一挥手! “哗啦——!” 整盘棋被他狠狠掀翻! 温润珍贵的白玉墨玉棋子飞溅开来,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桌上、金砖上,发出清脆而刺耳的碎裂声响! 棋盘也翻滚着砸落在地,裂开一道清晰的纹路。 突如其来的爆发,让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霍玉山脸上的笑意僵住,慢慢敛去。 他看着满地狼藉的碎玉,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来,阴鸷之色逐渐积聚。 楚回舟胸口剧烈起伏,喘着气,方才那一挥似乎用尽了他积攒的所有力气。 他挺直脊背,直视着霍玉山,眼中是破碎后又重新凝聚起来的、冰冷的傲然。 “霍玉山,”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你可以囚禁我,折辱我,甚至杀了我。” “但想让我心甘情愿陪你玩这师徒情深的戏码……” 他扯出一个极尽讥讽的冷笑,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 “休、想。” 碎玉之声犹在耳畔回荡,如同某种美好假象的彻底破裂。 霍玉山缓缓站起身,阴影顷刻间将楚回舟笼罩。 他脸上再无一丝温和伪饰,只剩下山雨欲来的可怕平静。 他一步一步逼近,靴子踩在冰冷的碎玉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碾磨声。 “好,很好。”他盯着楚回舟,眸色深得如同噬人的漩涡。 “师尊总算……不再装睡了。”
第8章 鲜红 碎玉之声余韵未绝,如同敲碎了最后一层虚伪的薄冰。 霍玉山步步逼近,靴底碾过地上的玉屑。 发出细微却刺耳的碎裂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楚回舟紧绷的神经上。 他周身散发出的低压气场让殿内温度骤降,那双桃花眼里再无半分戏谑或伪装。 只剩下沉沉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暴戾。 楚回舟挺直的脊背并未因这压迫而后弯。 他仰着头,苍白的面容上那双清冷的眸子毫不避让地迎上霍玉山的视线,里面是破碎后又重新淬炼出的决绝。 方才的失控仿佛抽空了他最后的气力。 却也奇异地将他从那种麻木的绝望中短暂唤醒。 宁愿玉碎,不为瓦全。 霍玉山在他面前站定,阴影完全笼罩下来。 他极缓地伸出手,并非要动手,而是用指尖轻轻拂去溅落在楚回舟衣襟上的一粒细小玉屑。 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与他眼中翻涌的骇人风暴形成可怕的反差。 “不想玩师徒情深的戏码?” 霍玉山低声重复,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彻底撕裂后的痛楚和疯狂。 “那师尊想玩什么?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戏码?还是……征服与被征服的戏码?” 他的指尖骤然下移,狠狠捏住楚回舟的下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逼迫他抬起头,承受自己所有扭曲的情感。 “你以为掀了棋盘,说几句狠话,就能激怒我,让我给你一个痛快?” 霍玉山俯下身,鼻尖几乎抵上他的,温热的呼吸却带着冰窖般的寒气。 “师尊,你还是不够了解我。” “我怎么会舍得让你死?” 他低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偏执。 “我要你活着,长长久久地活着,看着我是如何一步步将你曾经珍视、守护、甚至不惜为此牺牲我的一切的东西,都牢牢握在手中。” “我要你这双清高的眼睛,只能看着我。” “我要你这双执剑的手,再也握不住别的。” “我要你活着,活在我为你打造的金笼里,直到你我之间这笔糊涂账……彻底算清的那一天。”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楚回舟的心口。 楚回舟下颌被捏得生疼,眼中却燃着冰冷的火焰。 “霍玉山,你永远算不清!你我之间,从你开始用恨意丈量的那一刻起,就早已是一盘死局!” “那就一起烂在死局里!” 霍玉山猛地将他甩开,力道之大让楚回舟踉跄着撞在身后的紫檀案几上。 楚回舟闷哼一声,后腰撞得生疼,眼前一阵发黑,喉间的腥甜再也压抑不住,一缕鲜血顺着唇角溢了出来,红得刺目。 那抹鲜红似乎瞬间灼伤了霍玉山的眼睛。 他脸上的疯狂和暴怒骤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恐慌的骤变。 他一步上前,猛地扶住楚回舟摇摇欲坠的身体,指尖颤抖地擦去他唇边的血迹,声音都变了调:“师尊?!” 那血迹在他苍白的指尖晕开,烫得他心口剧烈抽搐。 楚回舟想要推开他,却浑身脱力,只能依靠着他的支撑才不至于滑倒在地。 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霍玉山那声惊慌的“师尊”听起来遥远而扭曲。 “……药……” 他艰难地吐出模糊的音节,不知是在索要,还是在抗拒。 霍玉山猛地将他打横抱起,几步冲到床榻边,小心翼翼地放下,对着空无一人的殿内失控地低吼。 “传太医!快!” 一直隐匿在暗处的影卫无声闪现,又瞬间消失。
第9章 变质 霍玉山坐在床沿,紧紧握着楚回舟冰凉的手。 一遍遍擦拭他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脸色竟比楚回舟还要难看几分。 那副阴鸷疯狂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的他,更像一个手足无措、害怕失去最重要的宝贝的孩子。 “不会有事……师尊,你不会有事……” 他喃喃自语,不知是在安慰谁,手指徒劳地想要堵住那仿佛流不尽的血线。 “我不准你有事!” 太医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被影卫提进来的。 年迈的老太医看到帝王那张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和龙床上气息奄奄的人,吓得魂飞魄散,战战兢兢地上前请脉。 指尖搭上那细瘦腕脉片刻,老太医眉头越皱越紧,脸色变幻不定,额上冷汗涔涔。 “如何?!”霍玉山的声音紧绷如弦,带着骇人的杀意,“若治不好,朕要太医院陪葬!” 老太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贵人此乃……此乃旧日极严重的内伤未得妥善调养,沉疴已久,郁结于心,加之……” “加之近日忧思惊惧,气血逆乱,方才引发血不归经!并非急症,却是……却是痼疾啊!” 旧日内伤…… 郁结于心…… 忧思惊惧……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霍玉山心上。 那旧伤因何而来,他比谁都清楚。 那郁结忧思因何而起,他更是罪魁祸首! 他猛地看向床上昏迷过去、脸色白得透明的人,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复仇者,是索取债务的人。 却从未想过,这笔血债背后,对方早已付出了何等惨痛的代价,而他的步步紧逼,正成了催命的毒药。 “可能治?”他声音干涩无比。 “能……能治!需得徐徐图之,首要便是静心安神,万万不可再受刺激,不可动气动怒,需以温和丹药慢慢蕴养经脉,化解淤积……” 太医颤声回话,开出的方子无一不是温养调理之药,与他先前命人掺在熏香膳食中、用来压制楚回舟修为的虎狼之药,截然相反。 霍玉山挥退了太医,殿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坐在床边,久久凝视着楚回舟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毫无血色的唇。 指尖小心翼翼、近乎贪婪地描摹着那熟悉的轮廓,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一件稀世珍宝。 愤怒、恨意、不甘、以及那被他强行压抑忽视多年的、早已变质的情感。 在此刻被巨大的恐慌和后怕彻底搅碎,混合成一种无比复杂而痛苦的浊流,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拿起太医留下的药瓶,倒出几粒清香扑鼻的丹丸,又亲自端来温水,极其小心地想要喂楚回舟服下。 可昏迷中的人牙关紧闭,药根本喂不进去。 清水顺着唇角滑落,混着残余的血丝,显得愈发脆弱。 霍玉山尝试了几次均告失败,他看着那毫无生气的面容,眼底涌上一抹绝望的赤红。 沉默片刻,他忽然将丹药含入口中,俯下身,以口渡了过去。 温软的唇瓣相贴,带着药丸的清苦和血的铁锈味。 他用舌尖抵开那冰冷的齿关,将药丸小心翼翼送入,又渡了几口温水,确认他咽下去了,才缓缓离开。 那短暂的、带着药味的接触,却让他心脏狂跳,指尖都在发颤。 他替楚回舟掖好被角,就这般一动不动地守在床边。 如同最忠诚的守卫,又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守着他唯一的神祇,也是他亲手推入深渊的囚徒。 殿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孤独而偏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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