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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他发出一声极轻、极压抑的低语,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师尊……别离开我……” “恨我也好……留在我身边……” 药石或许能医身,但那颗被他亲手碾碎又渴望拼凑的心,又该何以为治? 这孽债,早已深入骨髓,无药可医。
第10章 锢心 楚回舟在一种熟悉的、清冽的松香与苦涩药味交织的气息中醒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身体沉重的疲惫感和胸腔隐约的闷痛便清晰地传来,提醒着他昏迷前发生的一切。 他睁开眼,帐顶依旧是那片令人窒息的云纹锦,金线缠枝莲蔓延伸展,如同命运的网。 他稍稍一动,便察觉到了异样。 腕间并未重新扣上那沉重的玄铁镣铐,皮肤上只残留着些许药膏的清凉和淡淡的红痕。 但一种更深沉的、来自内部的滞涩感弥漫在四肢百骸,灵力依旧被封死,如同深潭死水,不起微澜。 霍玉山就坐在床边的蟠龙纹脚踏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着膝盖,双手交握抵在额前。 他依旧穿着那身墨色常服,发冠却除下了,墨发有些凌乱地垂落,遮住了部分侧脸。 晨光透过纱幔,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却化不开那浓重的疲惫与……一丝近乎脆弱的阴郁。 他似乎守了整整一夜。 听到床榻上的细微动静,霍玉山猛地抬起头。 楚回舟在他眼底看到了来不及掩饰的红血丝。 以及一种极度紧张后又骤然松弛下来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担忧,有后怕,有深可见骨的疲惫,甚至有一闪而过的……惶然。 但那情绪很快便被一层更深、更沉的暗色所覆盖。 他迅速收敛了外露的痕迹,唇角习惯性地想要勾起那抹掌控一切的弧度,却似乎因疲惫而显得有些生硬。 “师尊醒了。”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可还有何处不适?” 楚回舟沉默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试图撑起身子,想要坐起来。 霍玉山立刻伸手扶他,动作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在他背后垫上软枕。 他的指尖碰到楚回舟的脊背,隔着一层中衣,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凸起的肩胛骨和微凉的体温。 楚回舟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霍玉山的手顿了顿,缓缓收回,握成了拳,指节微微泛白。 宫人悄无声息地端来汤药。 漆黑的药汁盛在白玉碗里,散发着浓重的苦涩气味。 霍玉山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然后用玉匙轻轻搅动了几下,舀起一勺,递到楚回舟唇边。 “太医开了新方子,说是温养经脉,化瘀止痛。” 他解释道,语气平静无波,仿佛昨夜那个失控疯狂、又恐慌无助的人只是幻影。 楚回舟垂眸看着那乌黑的药汁,又抬眼看了看霍玉山。 后者眼神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执拗地举着玉匙。 良久,楚回舟微微张口,咽下了那勺药。 极苦的味道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但他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是面无表情地,一口一口,接受着喂食。 他的顺从似乎取悦了霍玉山,又或许只是让他更加不安。 霍玉山喂药的动作愈发轻柔,甚至在他喝完药后,立刻递上了一小碟蜜饯。 楚回舟看了一眼那晶莹剔透的蜜饯,摇了摇头,重新靠回软枕,闭上了眼睛,一副拒绝交流、任人摆布的模样。 霍玉山拿着蜜饯碟子的手僵在半空,眸色暗了暗,最终将碟子默默放回托盘。 接下来的几日,龙涎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霍玉山不再提棋局,不再提旧事,也不再刻意用言语或行动刺激楚回舟。 他变得异常“体贴”和“谨慎”。 他依旧亲自伺候楚回舟用药、用膳,所有送到楚回舟面前的东西,他都会先仔细检查。 殿内的熏香换成了安神静心的凝露香,那盆素心寒兰被挪到了离床榻更近、阳光更好的位置。 他甚至命人搬来了不少稀世罕见的灵植仙草,摆放在殿内,说是其散发的气息有助于温养身体。 他不再夜夜强行将人箍在怀里入睡,但依旧宿在同一张龙床上,只是保持着一点距离。 然而楚回舟每一次轻微的翻身或咳嗽,都会立刻引来他警惕的注视和询问。 他处理朝政的时间明显缩短,大多时候只是影卫送来紧急奏折,他就在外间快速批阅。 目光却总会时不时地扫向内殿,确认里面的人是否安好。 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像是一层柔软却密不透风的丝绸,缠绕在楚回舟周身,比冰冷的镣铐更令人窒息。 楚回舟的身体在温养下渐渐好转,不再咯血,脸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但精神却愈发沉寂。 他大多数时候只是望着窗外,或者闭目养神,对周遭的一切都缺乏反应,像一尊逐渐失去生气的玉雕。 霍玉山看着他这般模样,眼底的焦躁与阴郁日益累积,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却被他强行压抑着。 这日,楚回舟喝完药,忽然轻声开口,说了几日来的第一句话:“我想看看书。” 霍玉山正在批阅奏折的手一顿,猛地抬头看向他,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又被警惕覆盖:“师尊想看什么书?” “随意。”楚回舟语气平淡,“有些乏闷。” 霍玉山审视了他片刻,起身走到书架前。 指尖掠过那些书脊,最终抽出了一本关于上古山川地理志的杂书,内容无关修炼,也无关朝政,只有些风物传说。 他将书递给楚回舟。 楚回舟接过,道了声:“多谢。” 便低头翻阅起来,神情专注,仿佛真的被书中的内容所吸引。 霍玉山站在原地看了他良久,紧绷的唇角终于微微松动,露出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缓和痕迹。 他回到案前继续处理政务,殿内一时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气氛难得的平和。 然而,不过半个时辰,霍玉山便忽然放下笔,走到床边,极其自然地抽走了楚回舟手中的书。 “师尊久病初愈,不宜过度耗神,歇息片刻吧。”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楚回舟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争执,也没有询问,只是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霍玉山拿着那本书,指尖微微用力。他知道楚回舟并未睡着,也知道这种看似顺从的沉默之下,是比任何反抗都更决绝的疏离。 他站了一会儿,最终将书放回书架,却放在了最高的、楚回舟绝对无法自行取到的那一层。 黄昏时分,霍玉山扶着楚回舟在殿内慢慢走动,美其名曰“活动筋骨,利于康复”。 当楚回舟的脚步无意识地走向殿门方向时,霍玉山的手臂瞬间收紧,温柔却强硬地将人带回。 “外面风大,师尊还是不宜吹风。”他柔声劝着,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殿外伫立的侍卫。 楚回舟脚步停住,视线越过霍玉山的肩膀。 望向那扇紧闭的、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的沉重殿门,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嘲弄。 他什么都没有说,任由霍玉山将他扶回内殿。 晚膳后,霍玉山拿出了一副新的暖玉棋子,棋盘是沉香木所制,价值连城。 “今日不下棋,徒儿陪师尊打谱,可好?”他摆出的是当年楚回舟与一位隐世高手对弈的著名残局,他曾花了数月时间才完全解透。 楚回舟看着那熟悉的棋局,目光微动,却摇了摇头:“累了。” 霍玉山执棋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暗色。 他慢慢收起棋子,声音听不出情绪:“那便歇息吧。” 楚回舟呼吸平稳,似乎已然入睡。 霍玉山却在他身侧缓缓睁开眼,在黑暗中无声地凝视着他的睡颜。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那张清瘦苍白的脸上,有一种易碎的美感。 他伸出手,指尖悬空,极其缓慢地、贪婪地描摹着那轮廓,却不敢真正触碰。 他知道,身体上的伤或许在愈合,但他与他之间那道深深的裂痕,却在无声中愈发扩宽,直至成了一道他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用金堆玉砌、无微不至的关怀铸成的牢笼。 囚禁着这具身体,却似乎再也触碰不到里面那个曾经清冷孤高、也会因他一点进步而露出浅淡笑意的灵魂。 锢身易,锢心难。 而这种求而不得、恨又不舍的煎熬。 日夜灼烧着他,让他愈发失控,也愈发恐惧。 他缓缓收拢手指,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感,才勉强压下心头那翻涌的、想要不管不顾将人彻底揉碎融入骨血的疯狂念头。 最终,他只是极轻、极轻地,如同窃贼一般。 将额头抵在楚回舟微凉的肩胛处,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的喘息。 “师尊……”
第11章 旧疤 楚回舟的身体在日复一日的“温养”下,看似逐渐恢复。 苍白的脸颊有了些许血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不再轻易咯血。 但那种沉寂,却如同深潭下的暗流,愈发深沉。 他依旧沉默,大多数时候只是望着窗外,或者闭目养神。 对霍玉山无微不至的照料,他接受得麻木。 如同接受日出日落般理所当然,却又透着一股冰冷的疏离,仿佛灵魂早已抽离,留下的只是一具精致却空洞的躯壳。 这种沉默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霍玉山焦躁。 他宁愿楚回舟对他怒斥、喝骂,甚至再次掀翻棋盘,至少那证明他还有情绪,还能被他触动。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他所有的偏执、所有的付出,都砸进了一片虚无的深渊,连回响都听不见。 他眼底的阴郁日益累积,如同不断积蓄的乌云,预示着更猛烈的风暴。 这日,宫人送来新裁的衣裳。 不是帝王规格的明黄或玄黑,而是月白、淡青、云水蓝等素雅的颜色。 用料是顶级的鲛绡云锦,触手温凉柔软,绣纹也是极精致的暗纹竹叶或流云,完全是楚回舟旧日偏好的风格。 “师尊旧日的衣裳都有些旧了,徒儿命尚衣局新做了几身,师尊看看可还合心意?” 霍玉山亲自将衣裳一件件展开,展示给楚回舟看。 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寻常温和,仿佛只是弟子在孝敬师长。 楚回舟目光扫过那些华美精致的衣物,眼中无波无澜,仿佛看的不是给他的衣裳,而是无关的摆设。 霍玉山拿起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衣袂飘逸,用料轻薄如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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