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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回舟说完便后悔了,立刻低下头,继续抄写,仿佛刚才说话的不是自己。 小姑娘却眼睛一亮,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又怯生生地看向周老爹。 周老爹浑浊的眼睛盯着楚回舟看了片刻,才挥挥手,对小姑娘道:“既如此,你去那边看吧。” 小姑娘如蒙大赦,连忙道谢,又偷偷对楚回舟投去感激的一瞥,这才脚步轻快地跑了出去。 等她走后,书坊内重归寂静。只有楚回舟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周老爹摆弄雕版的轻微磕碰声。 良久,周老爹忽然哑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他说:“在这世道,多余的善心,救不了人,反而容易惹祸上身。” 楚回舟握笔的手紧了紧,没有回应。 他知道老者说的是对的。 他自身难保,任何一点出格的举动都可能暴露自己,牵连他人。 但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近乎本能的善意,却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早已冰封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极微弱的涟漪。 他依旧每日埋头抄书,扮演着沉默寡言的落魄书生陈安。 京城的风声依旧很紧,暗鳞卫的身影不时出现在附近街区盘查,但墨韵书坊似乎真的太过不起眼,暂时未被注意。 直到这日午后,书坊的门帘被猛地掀开。 几名身着暗鳞卫特有黑色鱼鳞纹服饰、腰佩狭长弯刀的侍卫走了进来,为首一人面色冷硬,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狭小的书坊,声音冰冷: “官府查案!所有人员,户籍路引,全部拿出来!”
第16章 陈安 暗鳞卫冰冷的喝问如同淬毒的冰针,瞬间刺破了书坊内沉闷而平静的空气。 楚回舟(陈安)的心脏骤然缩紧,握笔的手指下意识地用力。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顿出一团浓重的墨渍。 他强迫自己低下头,将脸隐在阴影中。 做出与其他升斗小民见到官府鹰犬时无异的惶恐姿态,实则全身每一根神经都已绷紧到了极致。 周老爹反应极快,立刻从柜台后颤巍巍地站起身,脸上堆起讨好的、略带惶恐的笑容,迎了上去。 “哎哟,几位官爷大驾光临,小老儿这书坊蓬荜生辉!查案?查什么案?我们这儿可都是安分守己的良民啊!” 为首的暗鳞卫小队长目光锐利如刀。 扫过周老爹,又缓缓掠过书架和堆放的雕版,最后落在角落里低头抄书的楚回舟身上。 “少废话!所有人,户籍路引,立刻拿出来!” 小队长不耐烦地喝道,他身后的几名侍卫已经散开。 开始粗暴地翻检书架上的书籍和角落里的杂物,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周老爹连忙应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就拿这就拿”。 一边慢吞吞地在柜台里翻找,故意拖延着时间。 楚回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颤抖的手平稳下来,从怀里摸出柳先生为他准备的、那份毫无破绽的户籍文书和路引—— 上面清楚地写着“陈安”的名字、籍贯、以及投亲缘由。 纸张略显陈旧,甚至还沾着一点刻意做上去的污渍。 一名暗鳞卫走到他面前,一把夺过文书,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看起来平凡落魄、甚至有些畏缩的书生。 “陈安?河间府人士?来京城投亲?” 侍卫冷冰冰地核对着文书上的信息,目光在他那微黑平庸的脸上停留片刻。 又扫过他因长期握笔而带有薄茧的手指,以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衫。 “是……是,官爷。” 楚回舟压低声音,让声线带着一丝惶恐的沙哑,头垂得更低。 “投的什么亲?住在何处?” “投……投奔表叔,就是这书坊的周掌柜。暂时在店里帮工,混口饭吃。” 楚回舟按照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回答,心跳如擂鼓。 那侍卫又仔细看了看文书上的官印和日期,似乎没有发现明显的纰漏。 但他并未立刻将文书归还,而是转向还在磨蹭的周老爹,厉声道:“周掌柜,你这远房侄子,何时来的?平日可有何异常?” 周老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户籍,连忙递过去,赔笑道: “回官爷,来了有半个多月了。就是个老实孩子,从乡下逃难来的,胆子小得很。” “平日就在店里抄抄书,连门都很少出,能有什么异常?官爷们明鉴啊!” 这时,另一个翻检书架的侍卫似乎发现了什么,拿起一摞楚回舟近日抄录的书稿,走到小队长身边,低声道: “头儿,你看这字……” 楚回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虽刻意模仿馆阁体,但多年形成的笔力风骨,偶尔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两分!
第17章 刀尖 小队长接过那叠书稿,翻看了几页。 书坊内空气凝固得如同结冰。 周老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片刻,小队长却冷哼一声,将书稿随手扔回桌上:“字倒还算工整,可惜匠气太重,毫无灵气。看来也就能混个抄书的营生了。” 他显然并未从字迹中看出更深的东西,只当是又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穷酸书生。 楚回舟暗中松了一口气,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 小队长将户籍文书扔还给楚回舟,似乎失去了兴趣,转而催促手下:“动作快点!仔细搜!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陛下有旨,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人找出来!” 暗鳞卫们搜查得更加粗暴,书架被推得歪斜,书籍散落一地。 甚至有人用刀鞘敲击墙壁和地板,检查是否有夹层或暗道。 楚回舟和周老爹屏息凝神地站在原地,如同等待审判。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书坊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那名常来的小绣娘抱着一本书怯生生地探进头来,似乎想还书。 猛地看到店内一片狼藉和凶神恶煞的暗鳞卫,吓得小脸煞白,惊呼一声,手里的书都掉在了地上。 “什么人?!”一名暗鳞卫立刻厉声喝问,手按在了刀柄上。 小姑娘吓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出来。 周老爹连忙道:“官爷息怒!是隔壁绣坊的小姑娘,常来租书的,胆子小,没见过世面……” 小队长皱紧眉头,打量了那吓得快哭出来的小姑娘一眼,显然也觉得她不可能是同党,不耐烦地挥挥手:“滚出去!这里正在办案!” 小姑娘如蒙大赦,连地上的书都忘了捡,转身就跑得没影了。 这个小插曲似乎分散了暗鳞卫的些许注意力,也让他们觉得这书坊确实不像能藏匿钦犯的地方。 一番折腾后,暗鳞卫一无所获。小队长脸色阴沉,似乎极为不满,却又抓不到任何把柄。 他最后冷冷地扫了一眼噤若寒蝉的周老爹和楚回舟,扔下一句:“近期京城戒严,若有可疑人等,立刻上报!否则,以同党论处!” 说完,才带着手下悻悻离去。 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书坊内死一般的寂静。 周老爹缓缓走到门口,撩开门帘一角,确认那些煞星真的走了,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转过身,看向依旧站在原地、脸色苍白的楚回舟,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地开始收拾被翻得一片狼藉的书坊。 楚回舟也沉默地上前帮忙。 他的手指触碰到那些被扔在地上的、自己一笔一划抄录的书稿,指尖微微颤抖。 刚才那一刻,他离暴露和万劫不复,仅有一步之遥。 霍玉山的网,收得比他想象的更紧、更密。 而这看似平静的书坊,也绝非久留之地。 危机暂时解除,但那种如履薄冰的窒息感,却愈发沉重地压了下来。 他弯腰,捡起刚才那小绣娘掉落的那本《闺秀札记》,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 书的封面粗糙,纸质低劣,却是那个贫苦女孩难得的慰藉。 他将书小心地放回书架,心中那一点微弱的涟漪,早已被冰冷的后怕所覆盖。 在这皇权倾轧、阴谋交织的泥淖中,善心是奢侈品,而活着,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第18章 见青 暗鳞卫的搜查虽未果,却像一盆冰水,浇醒了暂时蛰伏于侥幸中的神经。 墨韵书坊内的空气愈发凝滞,连窗外偶尔传来的市井喧嚣,都仿佛裹挟着无形的压力。 楚回舟(陈安)变得更加沉默,抄书时头埋得更低,尽可能地将自己缩进那层名为“平庸”的保护色里。 周老爹依旧寡言,但擦拭雕版和整理书架的动作,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躁。 第三日深夜,书坊早已打烊,后院小屋的油灯如豆。 楚回舟和衣躺在硬板床上,并未入睡。 窗外万籁俱寂,只有更夫打梆子的声音遥远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空的单调。 忽然,极轻微的、几乎融于夜风的叩门声响起。 不是前门,是他这间小屋的门。 楚回舟瞬间睁眼,身体无声绷紧,警惕地望向那扇薄薄的木门。 “陈先生,是我,柳见青。” 门外传来压低的、儒雅依旧的嗓音。 他竟深夜亲自前来? 楚回舟沉吟一瞬,起身下床,打开了门。 柳见青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风帽罩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癯的下颌。 他闪身进屋,迅速反手将门关上,动作轻捷,与他文士的外表有些不符。 屋内油灯光线昏暗,映照着他脱下风帽后的面容。 比起上次在密室相见,他眉宇间添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种孤注一掷般的锐利与……狂热。 “柳先生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楚回舟低声问道,心中警惕未消。 柳见青目光在楚回舟脸上那层“千面膏”塑造的平庸伪装上停留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似是惋惜,又似是决然。 他并未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霍玉山疯了。” 楚回舟眉心微不可查地一跳。 “因搜捕无果,他已连斩了三名暗鳞卫副指挥使,朝中稍有疑议者,皆下诏狱。” 柳见青语速加快,带着一种冰冷的讥诮,“如今京城九门封闭已逾十日,商路断绝,民生怨沸,他却充耳不闻,一心只念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楚回舟身上,“……只念着找回他的‘师尊’。” 那“师尊”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充满了讽刺意味。 “他越是如此倒行逆施,便越是自取灭亡!”柳见青眼中那点狂热的光芒更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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