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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朝野暗中不满者日众,我们的机会……快要来了。” “机会?”楚回舟捕捉到他话中的意味。 “清君侧,正朝纲的机会!” 柳见青向前逼近一步,气息因激动而略显急促,“霍玉山弑兄篡位,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如今更是为一己私欲,置天下于不顾!此等暴君,岂配为天下主?” 他盯着楚回舟,目光灼灼:“楚仙师,您曾为帝师,深孚众望,更是身受其害!待到时机成熟,只需您登高一呼,揭露其恶行,天下义士必然景从响应!届时……” “届时,我便成了你们手中最名正言顺的那面旗帜,是么?” 楚回舟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看透一切的凉意。 柳见青话语一滞,对上楚回舟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即使此刻它们被隐藏在一张平庸的假面之下。 他脸上的狂热稍稍收敛,化为一种更为深沉的精明与算计。 他缓缓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袖,恢复了那副儒雅谋士的姿态,只是语气依旧坚定。 “仙师明鉴。但此举并非仅为私利,更是为了这天下苍生,免遭暴君荼毒。仙师难道愿见江山倾覆,生灵涂炭?” “苍生?”楚回舟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个极淡、极疲惫的弧度,“柳先生,你料那青山见我,应如是么?” 柳见青猛地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说出这句话。 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这是他名字的由来,亦是他年少时曾怀有的、几分书生意的抱负与自许。 楚回舟的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你们看到的,是扳倒暴君的功业,是改天换日的权柄。而我……” 他顿了顿,抬手轻轻抚上自己易容后粗糙的脸颊,“……只是一个早已该死之人,一个被你们从一座黄金囚笼,转移到另一座无形囚笼的……筹码。” 柳见青脸色微变,欲要反驳。 楚回舟却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那盏昏黄的油灯,背影在墙上投下寂寥的影子:“柳先生,不必与我言说大义。你们救我,我承情。你们有所图,我知晓。彼此心照不宣即可。”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极致疲惫后的通透与漠然。 仿佛早已看穿了所有的野心、算计与利用,却因身陷囹圄,无力挣脱,只能冷眼旁观。 柳见青看着他清瘦孤直的背影,一时竟有些失语。 他准备好的慷慨陈词、天下大义,在这份冰冷的沉默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密室之中,一时只剩油灯灯花噼啪的轻微爆响。 良久,柳见青才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无论仙师如何作想,事已至此,你我已在同一条船上。书坊虽暂安,却非久留之地。暗鳞卫此次未发现异常,难保下次不会。我已另寻一处更隐秘的所在,三日后,我会安排人接您转移。” 楚回舟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柳见青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重新戴好风帽,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身影迅速融入外面的夜色之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小屋重归寂静。 楚回舟依旧站在油灯前,跳跃的火苗在他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投下两点微弱的光,却照不透其中的沉寂。 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如今的柳见青,看到的早已不是青山,而是通往权力巅峰的崎岖之路。 而他自己,在这条路上,又算是什么呢? 一枚棋子,一面旗帜,一个……祭品? 他缓缓闭上眼。 窗外,夜风呜咽,吹动着书坊檐下残破的幌子,发出扑啦啦的声响,像是某种不安的预兆。 夜色深沉,无星无月。 一辆看似运送夜香的污秽板车,吱呀呀地碾过墨韵书坊后巷冰冷的青石板路。 楚回舟穿着一身散发着馊臭气的、打满补丁的破烂衣衫,脸上不仅有着“千面膏”的伪装,还被刻意涂抹了更多污秽。 他蜷缩在几个空了的、气味令人作呕的木桶之间,面无表情。 周老爹站在后门阴影里,默默地看着板车远去,浑浊的老眼里情绪复杂难辨。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关上了那扇破旧的后门。 板车在京城曲折幽暗的小巷里穿行,避开了所有主干道和巡逻的兵丁。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板车终于在一处极其偏僻、靠近废弃城墙根的区域停下。 这里堆满了各种垃圾和废弃物,空气中弥漫着难以形容的腐败气味。 接应的人早已等候在此,是一个浑身裹在黑衣里、看不清面容的哑巴。 他示意楚回舟下车,然后引着他走向一个被大量杂物掩盖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矮洞。 那是一个废弃的排水渠入口,比皇宫那个更加肮脏狭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 楚回舟没有丝毫犹豫,俯身钻了进去。 黑暗中,只有爬行的窸窣声和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污秽冰冷的泥水浸透了他破旧的衣衫,难以言喻的气味充斥鼻腔。 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直到前方出现一点微弱的光亮和新鲜一些的空气。 出口外,是一处荒废的庭院枯井井底。哑巴用绳索将他拉了上去。 庭院荒草丛生,断壁残垣,显然荒废已久。 只有一间勉强还算完整的偏房里,透出一点如豆的灯火。 哑巴示意他进去。 楚回舟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柳见青正负手站在屋内,背对着他。 听到声响,他转过身来。 灯火摇曳,映照着他此刻的神情,不再是之前的儒雅或狂热,而是一种异常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慌乱。 “仙师,”他的声音干涩无比,甚至有些发颤,“我们可能……有麻烦了。” 楚回舟心头猛地一沉。 柳见青深吸一口气,似乎极力想保持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却出卖了他:“刚收到宫里的密报……霍玉山他……不知从何处得了线索,似乎……似乎已经开始怀疑城西这片区域了……” 他的目光落在楚回舟满是污秽的身上,眼底第一次流露出近乎绝望的神色。 “暗鳞卫最精锐的‘夜枭’小队,恐怕……天明之前,就会搜到这里。”
第19章 孽海 柳见青带来的消息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这处荒废庭院勉强维持的平静。 暗鳞卫最精锐的“夜枭”像嗅到血腥味的秃鹫,正朝着这片区域扑来,天亮之前……时间紧迫得让人窒息。 “必须立刻转移!”柳见青当机立断,脸上再无平日的儒雅算计,只剩下生死关头的决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迅速对那哑巴手下打了几个复杂的手势。 哑巴点头,立刻从这破屋角落一个隐蔽的地窖里,拖出两套半旧不新的平民衣物,以及一些用于快速改换伪装的药泥灰粉。 “来不及彻底易容了,只能稍作改变,混入早市人群,或许有一线生机!” 柳见青语速极快,自己率先套上一件灰扑扑的短打衣裳,用灰粉模糊了面部轮廓和那双过于精明的眼睛。 楚回舟也迅速动作,换下那身散发着恶臭的破烂衣衫,穿上另一套深蓝色的粗布衣裤,将头发揉乱。 脸上本就存在的“千面膏”伪装再覆上一层灰土,瞬间从一个“夜香夫”变成了一个早起赶路的普通穷汉。 两人在哑巴的引领下,悄无声息地溜出废院,融入尚未完全苏醒、却已有人声窸窣的街巷。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空气冰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们不敢走大路,只挑最偏僻、最肮脏的小巷穿行,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污秽和碎石上,心脏因随时可能出现的追兵而狂跳。 然而,越是想躲,命运却偏偏将他们推向意想不到的浪尖。 就在他们试图绕过一条较为宽敞、通往城西主街的巷口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声,间或还有嘹亮的鸣锣和官兵的呵斥声! “让开!让开!贵人车驾经过,闲人避让!” 柳见青脸色一变,猛地拉住楚回舟。 想要后退另寻他路,却发现身后狭窄的巷道里也不知何时出现了几个看似寻常、眼神却异常警惕的汉子。 隐隐堵住了退路——不知是暗鳞卫的暗桩,还是其他势力的人马。 前后夹击,他们竟被堵在了这条巷口! “低头!别抬头!”柳见青压低声音急促道,自己率先低下头,混在几个同样被驱赶到巷口墙边、躬身垂首的早起小贩和行人之中。 楚回舟也依言低下头,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前方。 只见一列声势浩大的仪仗正缓缓从主街经过。 前面是鸣锣开道的宫中内侍,其后是两列盔明甲亮、神情肃穆的皇家侍卫,中间簇拥着一辆装饰得极其华丽繁复的八宝璎珞马车。 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但看规制,绝非普通亲王。 车驾两旁,还有不少穿着体面的宫中嬷嬷和女官随行。 这排场……是宫中哪位贵人清晨出行?霍玉山并无后妃,这般阵仗…… 楚回舟心中正疑虑,就听旁边被驱赶在一起的行人中小声议论起来: “是二殿下选妃的车驾吧?听说今日要去城西的慈安庵祈福……” “啧啧,真是气派……不知哪家小姐有这等福气……” “福气?听说二殿下性子暴戾,可不是好相与的……” “嘘!噤声!不要命了!” 二皇子?霍玉山的弟弟?选妃? 楚回舟的心猛地一沉。 霍玉山兄弟阋墙已久,他那个弟弟霍玉衡更是个出了名的荒唐暴虐之徒,其选妃……绝非佳事。 就在这时,或许是因车驾经过,前方侍卫呵斥驱赶路人,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个被推搡的百姓踉跄着挤作一团。 楚回舟也被身后的人撞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微倾,抬头的瞬间,目光无意间扫过了那辆华丽马车的侧面车窗—— 恰逢一阵晨风吹过,将那软罗车帘掀起了一角! 车帘掀起,露出车内一角景象:一个盛装打扮、珠翠环绕的少女正端坐其中,侧着脸,看向窗外。 她面容娇嫩,却被过于繁重的首饰和浓丽的妆容衬得有些僵硬。 眉眼间没有了往日租书时的灵动怯懦,只剩下一种茫然无措的、被巨大命运裹挟的惊恐。 尽管妆容改变,气质全非,但楚回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正是那个常在墨韵书坊租借话本、连几文钱罚金都付得艰难的小绣娘! 她怎么会……在二皇子选妃的车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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