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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线暗,宋辉洄伸手一摸,裤子里头竟真有点湿湿的。但不是他预料中的湿热,而是黏腻,还有一种海的腥咸味。 仿佛真有小鱼在他睡觉的时候偷偷钻他腿缝,妄图找个隐蔽的小洞筑巢呢。 宋辉洄哆嗦着指尖,扯住衣料的一角,往外拉了拉,匆忙瞥了眼。很快,宋辉洄的耳垂便红烂得像树上的小果,熟透了。 “奇怪了……” 他明明从来都不会这样的。 宋辉洄自顾自的嘀咕。 他弯下腰,指尖勾住裤边。他先是犹犹豫豫的褪下一点儿。裤边随着动作停顿,勒住雪白的臀肉,凹下一道雪沟似的痕。 会不会有鬼在看? 宋辉洄的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荒谬的念头。 这不想还好。一想,这个念头就死死缠住了宋辉洄。 好似真有一颗又一颗没有礼貌的眼珠如同雨后的蘑菇般泥泞地冒出头:它们毫无节制密密麻麻的生在被宋辉洄打湿的被褥上,生在被宋辉洄足尖踩过的地板上,生在这狭小的帐篷里的每一个角落。 宋辉洄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的幅度,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成了供养眼球生长的血液。 它们得到了美妙的养分,于是猖獗,贪婪的视线犹如游蛇般绕上宋辉洄的躯体,连一点儿细节都不肯放过。 好冷。 宋辉洄轻轻打了个寒颤。 “小宋,有信号了!!” 帐篷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宋辉洄恍惚的抬头,答应了一声,企图甩掉被注视的怪异感,随即走出帐篷。 一晚上过去,天际线滚起鱼肚白,朝霞艳丽浓稠得像是打翻的调色盘,空地上还残留着雷雨后泥泞的湿潮。 外边稀稀落落站着人,大家脸上都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喜悦。陈力则是扬了扬手中的手机,朗声高兴道:“刚刚手机信号终于恢复了,我联系上了救援队,咱们应该很快就能出去了!” 话音落下,人群爆发了一阵不小的欢呼声。 信号居然好了吗? 宋辉洄一怔。 信号接通后手机里便源源不断的弹出消息,宋辉洄匆匆打开扫了眼,消息密密麻麻,大多是关心或是播报,唯有一条消息显得格格不入。 「王总:@所有人,没到公司的记旷工。」 宋辉洄:…… 宋辉洄这下也没空纠结‘鬼’到底有没有放过他们。 屏幕外的鬼想干什么与否犹未可知,屏幕内的这位才是真见鬼了。 消息是发给所有人的,消息一经弹出,不少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团建是公司强制,原本这位领导王总也要一起跟来参加。但半路他接到了山里封路的消息提前下了山,把众人丢在了山中。 明明知道他们被困在此,却因贪图那点儿救援费坐视不管,甚至还有心情落井下石。 眼下众人狼狈至此,这位‘王总’要占了大半的功劳。 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宋辉洄咬着牙,细细念了一遭领导的大名,堵着气,没吭声。 陈力最憋不住火,气得一摔手机,大骂道:“去他大爷的死王汪!欺人太甚!!” 收音机也火大似的提高了滋啦的频响,大声的嚷着叫着,和陈力比声高般吵着要播报新闻:“台风天滋啦滋啦,请市民——” 收音机被掐断了。动手的人是宋辉洄。 他紧紧绷着一张脸,乌色的瞳仁冷不丁的瞧着眼前的收音机。顿了两秒,顶着众人的目光抬起小脸,复读机似的严肃道: “死王汪,欺人太甚。”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宋辉洄的话音落下,不少人都投以诧异的视线。 宋辉洄平日里在公司从不会大声说话,总是乖巧懵懂的应和着他人。那张水润的唇好像永远不会吐出什么过分的话,咬字从来都是慢吞吞的,像一只脾气很好的水豚。 察觉到众人讶异的目光,宋辉洄没有屏下火气,反倒是又念了一遍,咬字很重:“欺人太甚。” 诧异归诧异,但宋辉洄说的可都是大家的心里话。陈力宋辉洄一打头,不少气恼的声音也在空地之上传开了: “的确是欺人太甚!” “连脾气最好的小宋都生气了,这老东西是真不做人!” 愤愤不平的声音在空地之中响了许久,可逃出山里要紧,众人却也只好先行熄一熄火。 据救援队的情报,山下不少路都被泥石堵死,大块拦路的山石阻隔了救援队上山的路。 加之大部分的救援力量前去支援被山洪摧毁的村庄,考虑到队内无人受伤,宋辉洄一行人便打算自己先行沿着原路,行至被拦住的半山腰,再与救援队汇合。 信号恢复,士气也便不再那么低迷。 宋辉洄的速度还是很慢,他一步一个脚印的跟着队伍往前挪动,眼睫垂落,盯着脚下凌乱的路面,不知在琢磨着什么。 他们的运气不好,昨晚的台风是几十年难以一遇的强台风。 经过一晚的侵袭,林间许多盘根错节的巨树轰然而倒,庞大苍凉的尸体横亘在大路的中央,枯枝散漫,虬枝狰狞的探向天际,像一只只被火舌燎烧过的枯手。 宋辉洄一路上都绷紧着脸,薄而白的皮肉隐约透红,是气的。 他连撞鬼了都没这么生气。 入职这家公司是一场意外,原本以宋辉洄的条件他本可以入职一家薪酬待遇更好的公司。 但毕业那年恰逢老观主去世,宋辉洄为了尽早在城市落脚,才不得已签下了合同。 同事们的气氛算得上融洽,只是领导太不做人,类似的事情发生不止一次,可大笔的违约金直接斩断了宋辉洄离职的可能性。 要是他真去死就好了—— 一个阴暗的、晦涩的念头在宋辉洄的脑子里跳了又跳。 宋辉洄不动声色的掩藏好情绪。 气氛像是绷紧的弦,大家都在沉默不语的赶路。 前面是一处繁盛的枝叶群,杂乱的枝干缝隙里窜出一条小道。 仔细一看,是沥青路面,原来是昨夜雷雨带来的泥石和树土将沥青路掩盖,只留下一道狭小的缝隙。 昨天他们正是从此处上山,仅仅过了一晚,宽落的路面便毁于一旦。 泥土刺鼻的湿潮和焦味混杂在一起,宋辉洄凑近了打量,那些被连根拔起的树干有灼烧过的痕迹,焦黑的树皮一块连着一块。 “昨夜我听见有响雷,原来雷点落在这里了。” 有人说道。 宋辉洄回头望了人群一眼,没有出声,而是往前小迈一步,脚尖落在松软的泥土上,用力踩了踩,将其夯实。 “这里可以走。穿过这片焦土,我们应该就能走到另一条大路上了。” 宋辉洄小时候和老观主一起住在山里,对于行走这种复杂的山路颇有心得。 他打头,众人便跟着他向前。 这场山火应当是由闪电引起的,枯枝败叶一触即燃,火舌舔舐之下蜷缩干瘪,成为一块块漆黑的焦木。 焦木的味道绝对算不上好闻。 众人越走,心底的火气越重。急于找个发泄口般的,细小的抱怨声又起了: “自己下了山把我们丢在这,上个月份的工资也拖到了现在没发,真是……” “而且那死王汪的起家还不干净,也不知道怎么没人查他,他大爷的。” 宋辉洄默不作声的走着。 脚尖碾过枯枝,是细碎的咔嚓声。 这是一条很长的小路。 宋辉洄埋头向前走,后面的人声一直似有似无的缠绕着他的耳根子,有细小的脚步声,有断断续续的抱怨声,甚至还有不知是谁的轻轻抽噎。 忽地,宋辉洄的脚步一顿。 周遭的声音蓦地隔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膜。那只附着于脊背的冰冷小虫又咔嚓咔嚓的动了。 脚下的焦土颜色漆黑。再往前,黑色逐渐变得深邃,最中央巨木树皮的色泽更是浓稠得似要滴出汁。 树干被横空劈成几块,像是花瓣一半散开。 有人静静的躺在树干中央。 这是一具灰白的尸体,四肢低垂,面朝下,背朝天,肥硕惨白的背上盛开着血红色的蜿蜒雷击纹 ,像是一朵浓艳的玫瑰。 宋辉洄听见自己的心脏重重的敲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指尖打抖,呼吸也被遏制在了喉腔。 倒悬在雷点中央的不是别人,正是王汪。 ——他怎么会死在这里?!! 宋辉洄的思维艰涩的转动着。他脚跟不受控的向后挪了几步,本能的想要往后伸手保命的攀住什么东西。 只可惜,迎接他的不是周边人热切的关怀,而是一只冰得刺骨的手。 指腹堪堪擦过一块皮肤,触碰的一小块便泛起刺骨的凉。 宋辉洄深深吐了口气,往旁略侧眸。 目光所及,没有人。 他方才走得太急,以至于大部分同事都被他甩在了身后几米远的位置。枯枝盘结,恰好此处是个弯口,正是他人的视线死角。 宋辉洄吞了吞喉咙,没有再往后看。上半身保持僵直的姿态。 天气凉,宋辉洄穿上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宽大的下摆半数真空,罩着瘦削起伏的腰肢。 好像有只手从衣料的缝隙间挤了进来。 它抚过如玉一般温润的雪肌,划过柔韧的腰,随即猖狂的落向凹下的小窝,似点似抹,浅尝辄止。 宋辉洄知道自己的身后空无一人。 他大气不敢喘,胸腔不受控制的起伏着。全部的神经末梢好像都生在了被双手抚过的地方,他本就敏感,这下更是细弱的打着颤,腰间发软。 可正当宋辉洄以为接下来会是更过分的触碰时,那只手却忽地触电似的窜出衣摆,顿在半空,最后犹犹豫豫的落下,仓惶勾了勾宋辉洄的小指头。 ——像是在害羞。 宋辉洄被自己冷不丁冒出的念头惊到了。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了同事的惊叫,那层笼罩着宋辉洄的看不见的隔膜再度被戳破,世界顿时又变得清晰明朗。 风的呼声再一次灌入耳膜,宋辉洄如获新生般重重喘了口气。 有胆子大的同事上前确认死者。 他们将那具尸体的头颅轻轻的往上抬。宋辉洄这才骤然闻到那股属于人的尸体的腐臭味。 轻微移动了一点儿,浓稠恶心的尸水便从五官的小孔里溢出来。经过盛夏一夜的发酵,臭味阴魂不散的缠上了鼻腔,酿成了宋辉洄此生难忘的味道。 宋辉洄没有忍住,弯下腰,轻轻的干呕了片刻。 惊慌像是弹药在人群中惊炸开。 同事们惊慌失措的叫喊,人群错杂的脚步,有人因害怕而或低或高的抽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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