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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衣?发生什么了,拂衣!” “该死——放我出去!” 不论怎样用力捶打挣扎,那禁锢魂魄的囚笼都固若金汤。 李浮誉突然消失,燕拂衣眼瞳深处瞬间便一炸,他与金霞站在一处,那位尊者也突然间噤了声,想把他拉向身后。 浓郁的寂静几乎化作实质,要把人噎得窒息了。 金霞突然一把抓住燕拂衣的领子,试图将他往另一个方向丢去:“快跑!” 燕拂衣急道:“前辈!” 可这声音都几乎还没发出来,一股无形无质的巨力袭来,就像从天而降一座巨大的山脉,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力量。 而现实中,甚至没表现出什么能用肉眼看出的波动,燕拂衣的身影被生生凝滞于半空,眼睁睁看见金霞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的玩偶,在原地软软地倒了下去。 鲜红的血从那少年模样的面孔七窍当中溢出来。 不……不——! 燕拂衣喉咙里又尝到爆出的血腥,他拼命试图挣扎,可无论怎么引动天地灵力,在那尚且没有露面的敌人面前,都仿若蚍蜉撼树,如同太过细小的石子落入汪洋,连一丝波纹都没有挑起。 一只修长白皙、甚至带着一丝柔软的手,轻轻抬起了燕拂衣的下巴。 燕拂衣都没有看出那人是怎么出现的,就像他现在,甚至都不能控制住自己的心跳,每一寸的肌肉和血流都被牢牢地控制住,冰冷从头顶上灌下来,他的睫毛上甚至都结出白霜,眼中爆射出许久未有的、极为明亮的光。 那人看进他的眼底,享受着那种动弹不得的臣服,和安静承受的痛苦,似乎很陶醉。 魔尊站在一片虚空之中,美丽的霜雪在他周身飞舞,潜入四野空旷呼啸的风,他端详着在自己手心中颤抖的脸,轻轻叹出一口气。 “我们的孩子,还是这么没用啊……即使只是短短三个月,也都看不住。” 一片雪花落在他肩上,竟丝毫没有被人体的温度融化,只是宁静地缀在那里,闪烁着幽幽的晶亮。 燕拂衣看着他,在极痛极怒之中,突然一阵恍惚。 就像是深植于骨髓深处最隐秘的恐惧幻想,还有曾在不知何时的梦里预料到的梦魇。 但竟然也有那么一丝微妙的平静,不知从何而来,就仿佛早有预料,仿佛祭品坦然地望着即将落下的铡刀,却心知自己从来是心甘情愿,走向死亡。 “你好啊,小道君。” 魔尊微微一笑:“认识一下,我叫相阳秋。” 第62章 燕拂衣再次恢复意识, 发现自己身处一片翻腾的血海。 黏稠的血浆翻起微浪,不时可以看到其中已经不知本来面目、令人极不舒服的碎块,过多的血气凝聚成深红的雾, 在整块血海上方凝聚不散, 每一次呼吸, 都会吸进强烈的腥气。 而血海中央有一根石柱,他就被不知名的锁链牢牢绑缚在上面。 燕拂衣微微抬头,不顾那熏人欲呕的气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全身的血脉都被异样的热度燃烧起来, 皮肤接触到炽灼的空气, 便会激起仿佛被鞭稍扫过的剧烈痛痒,而用以呼吸的气道更像是被沾湿的棉花挤满, 很艰难才能得到一点珍贵的空气。 可相比起自己的身体状况, 在头脑稍微恢复清醒之后,燕拂衣便开始更担心不知所踪的两位……同伴来。 师兄才刚刚能凝聚出实体,想必作为魂魄,还是极为脆弱的时候, 他那时突然消失, 是去了哪儿? 而那位不弃山的真人……他完全是因为自己而冒险来到这无相宫,如果前辈、他真的…… 那就全都是自己的过错。 燕拂衣心头纷乱,灵识又被血海抑制, 一时都没有发现魔尊靠近的身影。 当然,若魔尊不想的话, 便是他多么警惕清醒,都无法察觉到对方的一个呼吸。 相阳秋赤脚站在血池里,以不知名的目光, 细细打量着他“千方百计”才得到的猎物。 为了构筑飞升的最后一块拼图,他已等待了上千年。 最后等来的这位“守夜人”,竟会是个这样年轻的孩子。 那些漆黑的锁链紧紧缠绕在他周身,白皙清瘦的手腕被高高吊起,在那些不在衣料覆盖下的皮肤上,正隐隐探出色泽诡异的符咒花纹——相阳秋很清楚那些魔纹带来的痛苦,他曾用将东西的异化版赐给手下护法,让他们用来惩罚那些硬骨头的战奴。 很少有人能撑得过去。 不过,毕竟是守夜人,如果只以普通的、庸俗的痛苦来对付他,未免太没有格调了。 相阳秋看着那张脸。 这小道君长得很好,即使是怨念化作的魔物,也会在一瞬间体会到“美”的奥义的那种好,面容只是看着便觉清冷出尘,微微垂下睫羽忍痛的时候,更让人感觉像把月亮握在掌心,纯净透彻,滋味甚是美妙。 不知怎的,相阳秋因此,还会想起一位故人。 魔尊的神色蓦然一绷。 无相宫伺候时间长的宫人都知道,尊上心里有一处触碰不得的禁地——从二十多年前开始。 那时尊上又一次出关,却不知修炼时出了什么岔子,突然间性情大变,几次不顾生死冲击大轮明王阵,落了一身重伤。 可那时仙魔结界仍固若金汤,即使以魔尊之力,也不能冲撞出一条小小的裂隙。 魔尊是在某一日很突兀地放弃了自寻死路的无用功,自那以后,更是喜怒无常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 无相宫中,不仅相貌中有某一类相似的侍奴尽皆被他处死,就连偶尔一个浇花的动作、或在夜晚身上沾染了月色,都会很莫名其妙地触怒他,牵扯出一片血流成河。 这么“清洗”过数年之后,相阳秋终于不会再在无意之间,突然看到令他恍惚的画面了。 可又过几年之后,他却又开始觉得想念。 那时他的记忆已有些模糊——本来魂魄离体时,便五蕴六识被封大半,一朝归反,那一世凡尘间的记忆,便更如同浸过水的画卷,晕染不清起来。 他在这种时候,意外找到了相钧。 只是……相钧身上,也不知是否早年孤苦无依,境遇凄惨,总与他想见到的那种感觉,差点意思。 差很多意思。 魔尊本以为自己成就仙神之境以后,所求无不可得,可千年前他在仙门围攻下,失去了自由,千年后终于识得何为动情,又只得数年欢愉,又因仙门阻挠,而遍寻宇内,再无当年。 或许……是因为他还不够强。 当刺破守夜人心防,能够坍塌这一方世界,成为再无人可束缚、再无需妥协的至高存在,这样的事情,就不会再发生了吧? 相阳秋这样淡漠地想着,掌心托起一团不断挣扎扭动的深红液团,轻轻一捏。 血海中央,石柱上的铁链顿时“铮铮”抖动起来。 那年轻人好像终于忍不住,喉间溢出了痛苦压抑的喘息,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被血水打湿的布料淋淋地贴在身上,沉而清的目光开始在茫然涣散之中,隐隐泛出一点不祥的红色。 魔尊踏着血波,一步一步,朝这个世界给他准备的祭品走去。 优美的嗓音仿若乐声,带着无尽的蛊惑响起。 “放下吧,放下那些无用的坚守与虚伪的正义,不会痛苦,不会沉沦,你只要点头,很快便能解脱。” “本座,亲自渡你入魔。” 燕拂衣在灼热窒息的痛苦中清醒一瞬,微微抬眸。 他们四目相对,竟是魔尊又怔了一怔。 方才,是他看错了。 没有茫然,没有涣散,那双夜般深黑的眼睛,仍清冷如冰雪,纯澈如皓月。 这倒是,有点意思。 “我的同伴呢?”燕拂衣的声音不大,喉咙和心肺的剧痛让他很难发出更高的声音,“你把他怎么样了?” 魔尊捞起一缕他被血雾濡湿的长发。 “哦,那个不弃山的牛鼻子,”黑发在苍白的手指间翻卷,魔尊甚是不在意道,“应玄机的徒弟——我暂时,应当不会杀他。” 但以后,就很难说。 这是个威胁,燕拂衣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金霞真人还活着,这固然好,但恐怕也会成为魔尊牵制他的手段。 该怎么做呢。 “比起他来说,”魔尊笑道,“不如先担心你自己吧。” 他的手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像采摘一朵花那样,握住了燕拂衣的脖子。 “我每日问你三次。” 魔尊很悠然地说:“入我魔道吗?” 燕拂衣道:“不。” 他已然知晓,什么是他生来背负的宿命,什么是“守夜人”。 这种事情竟落在他身上,燕拂衣除了苦笑,竟也不会有多奇怪。 不能退,甚至不能死,以身撑起一方世界苦厄,这样无可辩驳的倒霉事落在他身上,一如寻常。 魔尊只是那么一问,听了回答也并不意外,反倒微微一笑。 他又用那种很蛊惑的语气说道:“若你助我,我将携你一并飞升,此间世界崩塌与否,于我们毫无影响。” 燕拂衣道:“恐怕于我有。” “你觉得你与这尘世,仍有羁绊。” 魔尊将虎口收紧,感受那绷紧的脖颈在自己掌心战栗,血流汩汩淌过被阻塞的血管。 “可此间无人懂你——我知晓你的遭遇,那些庸人只视你如罪首,临阵畏战,不思救援,只放任你沦落魔域,被吾百般折辱。” “为达目的,”魔尊轻道,“小道君,你想象不到我深渊魔域的千般手段。” 他说了这样一大段,燕拂衣也只答道:“无妨。” 魔尊看向他的眼睛。 这年轻人沉默寡言,惜字如金,可只看他的眼睛,便也能看出没有一丝一毫动摇的情感。 无妨。 这世界如何待他,他从来都不曾在意。 有些人守护这方狭隘、愚昧、荒谬的人间,就只是因为一些魔尊从来不明白的理由,纵百劫千难,折辱毁誉,犹怜草木之青,九死不悔。 魔尊一时之间,竟有些畅快地笑了起来。 “有趣,有趣,”他绕着那根绑缚燕拂衣的石柱,抚掌大笑,“小道君,许久未有人,敢与我这么说话。” “世人恨我怕我,我的部下们敬我畏我,就连我的儿子……”那昳丽的眉梢眼角之间,不**露出一丝轻柔的不满厌倦,“他都从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他不能确定,但即使只有那么微不可察的一点点,他好像从那双眼睛深处,看到某种怜悯。 真是既让人心头火起,又有些……新鲜而美妙。 “可你觉得,你又能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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