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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他来说,对方既然说可以,那就可以,对方想做,那就做。 结果那天晚上,封槐一直没有回来。 封无为背了把柴刀,摸黑出去找他,最后在井底找到了对方。 封槐不知道怎么滚进了水井里,还好最近干旱,水没那么深,死死抓着井壁上的凸出,能勉强露个脑袋。 “怎么不呼救?”封无为见到他问。 没得到回答,也没多想,从旁边放线下去:“抓着。” 还是没有反应。 他看下去,封槐正在底下仰头看他,苍白的脸上有些失神,在月光下显得很惶然。 “封槐?”封无为皱眉。 对方仍然没有反应,仿佛一尊人偶。 封无为想了想,往身上系了麻绳,干脆利落踩着井壁滑下去,踩进水里溅起水花。 封槐脸上沾了水珠,有点茫然地看向他:“……哥?” 封无为“嗯”了一声。 他好像有点委屈,重复了一遍:“哥,他们欺负我。” 少年封无为古怪、不懂转弯的性格在此时展现了它的优点。 他不会去想对方为什么说这个、说的是真是假,他只会一边把人背好,系上绳子,一边认真问:“谁欺负你?” “他们欺负我。”封槐好像只会说一句话,趴在他背上忽然开始哭,一边哭一边重复,和他告状,“他们欺负我,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他们想溺死我!我什么都没做错!” 封无为正在往上爬,他身手天生就好,也扛不住背了另一个不轻的少年。 过了一会才说:“谁把你推下来了?” “他们!”封槐像没有安全感的婴儿一样,咬着含着他衣领哭了一会,恨恨道:“他们把我按在水缸里,不许我出来,我爬出来,他们就把我按下去……你也不来救我……” “我要把你们都杀了……” 封无为听明白了,对方压根就没说掉下水井这件事。 他对对方要杀自己这件事倒没什么想法:“你打不过我。” 封槐在水里泡得脑子不清醒,演不动,闻言就道:“只有打得过才能杀人……哥哥你好笨……别人欺负你,我替你杀了他们……” 他疯疯癫癫、乐呵呵道:“他们都死了。” 封槐又开始哭了,颠三倒四:“水里好恐怖啊,我讨厌水,湿漉漉的!” “哥、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 封无为困惑道:“那你为什么要提出来自己来打水?” 封槐安静了一会,用牙齿磨他被濡湿的那一小块衣领,然后说:“因为我不想很没用,你会把我丢下的。” “没用?”封无为重复了一遍,然后说,“我为什么要丢下你?” 封槐比他更困惑,连恐惧都忘了:“对你没有价值,只是拖累的话,为什么不丢下我。” 封无为一时没有回答他,正好爬到井口,从井里出来:“能走吗?” 封槐点头,一落地就直直摔下去,软倒在对方脚边,他“啊”了一声,抓住了封无为的衣服,狼狈地趴在地上。 封无为看他一会,把他重新背起来,开始往他们那个破烂的、不能称之为家的柴棚走。 走了一截,他仿佛终于想清楚了,突然开口回答封槐:“我不是因为你有用才留着你。” “而是因为你已经是我的弟弟了。” 封槐揉着红肿的眼睛,嗓子哭得发哑:“我听不懂。” “没事。”封无为说。 他们擦干净一身的水,把衣服挂在“屋檐”上晾干,两个人只穿着亵衣。 封槐躺在稻草上,巴巴抓着封无为的手,躲在他身边,脑袋埋在他怀里,跟他讲话: “我父母生我时,天上晴天惊雷,我又天生灰瞳,他们说我是坏种,怪物,然后就要溺死我。 他们试图溺死我很多次,我都爬上来了……我讨厌水。” “哥哥,我不会伤害你的,你别不要我。”封槐说,讲着讲着又有些发痴,“只有你会来救我,他们都想杀我……” 他慢慢睡着了。 大概是受了惊吓,他做了噩梦,一夜或哭或笑,在梦中挣扎,差点戳到眼睛,封无为只能牢牢将他困在怀里。 那时候封槐还没那么疯,说怕水,是真的怕水。 后来封无为观察他,才发现他每次在水边都会比平时沉默,洗澡时就不高兴地抿嘴,在水缸旁会忍不住发抖,最后怒了砸缸。 所以他真怕,但是…… 已经成为剑君的封无为,没有感情的封无为,忽然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怕水?” “怕水,答应去水池抓鱼?” “怕水,你故意掉进水里?” 他的笑容消失了,把小狗拎起来:“你活不活该,封槐。”
第39章 他不是牛皮糖,是小年糕精。 手中的小狗身上还没干, 湿漉漉的,皮毛狼狈地耷拉,闻言愣愣用泪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封无为和他对视, 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怕水, 为什么还要故意掉下去?” “我没……” “撒谎。” 小狗正要委屈地辩解, 被封无为平静打断。 封槐看他一会,半晌笑了起来:“……哥哥呀, 你怎么知道我是故意掉下去的?” “蒲箐鱼可是看着我,脚滑落入水中,差点溺死,他应该也是这么对你说的。” 封无为没有说话。 封槐被拎在空中没有挣扎,他说:“是, 我就是故意的,哥哥。” “可是,我只是想你回来见我而已, 你为什么不来见我!”他泪珠吧嗒吧嗒往下落,又开始抽噎,“你像之前一样来救我,不可以吗?” 封无为看他哭得稀里哗啦, 心肠很硬,他道:“不可以。” 封槐一愣,连哭都忘了,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他哭得狠了, 眼睛里全是血丝,此时更是明显。 “不可以。”封无为加重了语气强调。 封槐难以接受。 为什么不可以?这一次就不可以了?但是以前就可以。 他神志有些涣散, 脑袋嗡嗡作响,痛得厉害, 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将话说出了口,直到听见封无为认真的回答—— “以前是以前。这一次不可以,下一次也不可以。” 如果这一次可以,那就会有下一次,下下一次。他以前不懂这个道理,现在懂了。 封无为说完,在床边坐下,手上灵力流转,将小狗身上的池水烘干。 封槐仿佛回不过神,他想不明白。 什么叫以前是以前。 什么叫这一次不可以,下一次也不可以。 明明曾经只要这样做,对方都会顺着他的。 那时候…… 他和封无为慢慢的,从柴棚住到了普通的一间下人房,后来到城郊租了半个小小的破院子。 封无为抽条拔高,已经足足比他高一个半头了,加上天生体力好,去城里做工,即便外形古怪,也顶顶的受欢迎。 而他就不一样,他年幼瘦弱,很难找到活。 封无为最初想带他一起去,他去了两天,就说:“哥哥,我不想去了,我什么也干不好。” “我就在家里吧,隔壁的阿婶说教我编藤椅去卖,我还能把院子里的田开出来种些什么。” 封无为同意了。 不如说,绝大部分时候,他都很少拒绝封槐,除非他做不到。 这样平静的日子过了一段时间,封槐突然拿着一大袋铜钱跟他说:“哥哥,看……我赚了很多,我还可以赚更多钱。” 铜钱在袋子撞来撞去,稀里哗啦地响。 “哥哥,哥哥,你留在家里吧。”封槐笑嘻嘻道,“我赚的钱够了,你不用去城里做工了。” 封无为收下了钱袋子,却没有同意封槐仿佛一时兴起的提议。 他把袋子放进两个人藏在床底的小箱子,他们的一些零碎东西和他之前赚到的工钱也都在里面。 “我需要去城里。”封无为说,世道不太平,藏在院子里也没用,“若有变故,也好处理。” 封槐不高兴地央,长大了也像个任性的小孩子:“可是很辛苦,而且……” “而且我不喜欢他们看你的眼神,他们还在背后说你坏话。我讨厌他们。” 封无为有点无奈,按照一般道理,他这样的怪人,丑陋的东西,能在这世上活下去就不容易了,管不住他人的目光。 但封槐总是较这个真,虽然他对此并不讨厌。 “哥哥——”封槐跳起来,挂在他脖子上,毛茸茸的脑袋抵着他,咕咕哝哝、黏黏糊糊地撒娇,“别去了嘛,我可以养我们。求求你,求求你。” 像块可爱的小年糕。 封无为曾经尝过一次。 过年的时候,他和封槐分到了之前的主人家准备的饭菜,里面的年糕白白软软,沾了白糖,咬下去就黏住了,又甜又糯。 不过封无为还是不能答应他。 他行事总是这么讲究道理,讲究自己古怪的坚持和原则。 封槐不高兴极了,埋着头生闷气,在他背上不肯下来。 封无为便一路背着小年糕精,从屋子里忙活到屋外。 他在屋子里收拾房间,整理他弄乱的柜子,又背着对方去院子里给那点可怜蔫巴的菜苗浇水,最后去灶台做饭。 封槐吃完晚饭,含着他给的蜜饯,终于肯同他讲话了。 过了几天,封无为在搬运货物时,封槐忽然出了事,邻居家的婶子跑来喊他:“哎哟、可算找着你了,你快回去吧,你弟弟叫人打了!” 封无为一顿,丢下手里的货物,急匆匆赶回去,刚到便发现院子门被踹破了,他在门外停顿了一下,才进去—— 院子里他整理好的柴被拿走了,地里的菜苗被踩得稀巴烂,放的架子被砸了。 他沉默地踩过一地狼藉,走进屋子里,里面一片混乱,甚至桌角和柜子上都有零星的血迹。 “封槐?”封无为出声。 从床底下传来含糊的声音:“哥?” 然后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封槐从里面爬出来,抱住他的腿,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哥、哥,你回来了,我好疼、疼死了。” 封无为看见他一身伤,脸上青紫肿了,脖子上有勒痕,右脚拖行,脚踝处的浸满了暗色的鲜血,没说一句话,掉头就去后面的柜子拿了柴刀。 他回来后言简意赅问:“谁?” 封槐没想到效果这么好,还有些愣,过了一会才道:“马行的人。” 他一开口又委屈起来,叨叨叨地倒豆子告状:“他们自己技不如人,就以多欺少冲来欺负我,打我、还拿椅子砸我腿,还系着绳子拖我。” “我躲到床底,他们还不罢休,还好婶婶听了动静去喊人,他们才跑了。” 封无为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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