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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规说:“你没有与他打过交道,对他知之甚少。这人狡猾多端,是个实打实的笑面虎,以前为了升官,连兄弟朋友都可以杀。我与他相识已久,对他的品性人格多有了解,真说起来,我还要怕他几分呢。” 那客卿道:“这怎么说?他心计再厉害,还能厉害得过族长的剑吗?” 庞规说:“你办事聪明,人却还有几分傻气。这世上有什么兵器能比心计更厉害?要杀一个人,刺死他不过是下策,真正厉害的,是让他名声尽毁,万劫不复。你看那李象令,论第一无人不服,如今也成了宋应之的盘中餐。他们雷骨门就是不懂藏锋,才会被宋应之盯了又盯。” “盯了又盯?”客卿颇有兴趣,“这么说来,那宋应之以前就对雷骨门有所图谋,可他既然早对雷骨门起了歹心,为什么非得等到现在才动手?我看雷骨门这几年的风头,可不比从前了。” “什么现在,早在二十年前,他就对雷骨门下过手了!”庞规扶着桌子,看院中落叶纷纷,哼了一声,“我与宋应之能熟识,正是因为二十年前,他和景禹争功,在仙音城害死了李象令的师弟。” 客卿说:“李象令的这个师弟,我倒也有所耳闻,据说名叫李永元,是个‘天下第二’,和李象令素来不睦。” “不错,传闻李象令和李永元就是因为山虎剑才闹翻了脸。那李永元性子很傲,不甘心屈居于师姐之下,便索性跑去镇守仙音城,好与李象令永生永世不再相见。”庞规起身,沿着桌边走了几步,“宋应之便是抓住了他的这份傲气,料定他危急之时,绝不会向李象令求援。” 客卿道:“这人真是分不清轻重,难道一城人的性命,都比不过他的名声?” “这倒不假,”庞规扶着腰侧的剑,一双眼似乎藏着畏惧,“可你不知道,他们为设一局能筹谋多久。那夜仙音城的死局已定,若不是来了个婆娑门的小畜生,只怕李永元的脑袋现在还挂在城门口呢。” “好在司主睿见,把仙音城交给了咱们。”客卿对那“婆娑门的小畜生”似乎没有兴趣,拱手夸起了庞规,“仙音城的百姓如今能有这样好的安稳日子,都是族长的功劳。” “司主的确英明,可那仙音城,却不是光靠司主赏赐得来的,而是我自己争来的。”庞规提起此事,还有些自得,“我看他们狗咬狗,都是一场空。今夜宋应之若是事成,雷骨门的十二城,我们也要分一杯羹。只是可惜了,当年我错失山虎剑,是迫于局势,如今就算李象令死了,山虎剑也还是落不到我手里。” 他畏惧悬复大帝,纵使拿到了山虎剑,也一定会上交给王山。一想到这里,庞规不禁看向自己的剑。 “要说铸剑,婆娑门的剑必然是最好的,可纵然如此,那小畜生当年去怜峰杀景禹,也断了两把剑才成事。他那把‘不惊’,和李永元的‘第二’,都是难得的珍品。”庞规拔出自己的剑,细看剑身上的铭文,然后倏地指向院中的银杏树,“不过我这把‘醉吟’也不差,宋应之若敢独吞此次的功劳,我必要他好看!” 院中风起,把堂内的灯火吹灭了,不知哪里来的乌云笼罩了月头,院内的枝叶重叠,在风中轻轻摇晃,犹如耸立的鬼影。 庞规说:“院内伺候的脏奴呢?掌灯!” 堂内静悄悄,无人应答。 庞规“唰”地抖开剑光,以目示意客卿进去看看,背后却有人在笑。他骤然回头,喝道:“谁!” 一道红影坐在树间,在影影绰绰中面容模糊,露出的手下垂,似是拿着把折扇。这人声音清润且平缓:“庞老狗,你好啊。” 他犹带笑意,却喊得庞规心惊肉跳,只觉得一阵阴森森的寒意直冲心头。庞规说:“你是谁?深夜来我门下有何贵干?!” 那人道:“二十年前,你对我说过一句话,你自己还记得吗?” 庞规横剑在身前,汗涔涔地说:“你是什么大人物,值得我记那么久?我任族长已有五十余年,说过的话不计其数,哪里有空记得其中一句!” 那人哈哈笑:“今夜我心情好,便请一位我很敬佩的前辈来提醒你。” 阴风从树下猛地吹出,落叶翻飞,都扑到了庞规脸上。庞规抖剑劈开落叶,待看清前方,忽然瞪大双目,惊恐地向后退,颤声道:“你,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死了吗?!” 落叶间,立着个青衫剑士。他面容文秀,神情清冷,冷白的手提着一把庞规心心念念的剑。 雷光爆炸,雨稀稀拉拉地下起来。庞规看着李永元步向自己,不由得趔趄,乱舞起剑,喊着:“冤有头债有主!当年害你的是宋应之,杀你的是景禹!李永元,你,你不要不知好歹!” 当年万宗会上,庞规的话犹在耳畔。 李永元多年被叫“第二”,心有不甘,遂想出这样的法子,用人血祭祀,引诱仙音烛堕化—— 庞规说:“与我无关!” 吊了他的头,让大伙儿轮番唾骂—— 庞规嘶哑道:“啊啊!” 雷声轰鸣中,庞规状如疯狂。李永元拔剑的速度快得惊人,他眼是冷的,剑也是冷的。血花喷溅到落叶上,雨打湿了庞规的脸,他表情凝固,头骨碌碌地滚下了阶。 那双老眼朝上,正映着一张俯视的脸。那张脸眼尾落着三道红点,在雨里,与二十年前在万宗会上的婆娑门徒重叠。 江濯垂眸:“想起来了吗?” 庞规瞳孔涣散,面容歪向泥潭。他想起来了,自己曾对这个人说。 此等孽障,如不加以管教,来日必成下一个李永元!来人,抓…… 庞规的脑袋任由雨水击打,呆呆盯着一边。他身体慢了一步,在江濯跨过脑袋以后,才“扑通”地栽在台阶上。 “身是身头是头,”江濯打开折扇,“庞族长也算清白了。”
第143章 神赐词理理我。 洛胥不知何时出现的,江濯跨上阶时,他正在看桌上的茶盏:“喝的还是特供给灷娏山的‘王茶’。” 这种茶从种植到采摘都有天命司的专职官负责,只供灷娏山饮用,寻常的稷官鬼师喝不到,只有常年奉职灷娏山,并且职位极高的人才有机会从悬复的赏赐中得到。 “庞规一个混吃等死的三流剑士,一年到头连悬复的面也见不到几次,这茶应该是宋应之送给他的。”江濯火袍不沾雨,把湿漉漉的折扇拎到眼前,“你不要太没出息,赶紧给我打起精神。” 幽引落水猫似的,抖了两下,仿佛在甩水。 “宋应之是天命司法相,法相办差也怕地头蛇,”洛胥识趣地不看幽引,以免折扇又解封,“看来这些宗族门派虽然早已归顺天命司,却并不完全听命于他们。” 按照天命司的品职顺序,悬复座下品阶最高的就是法相,法相和丞相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作用和职权范围天差地别。法相既没有调令各州稷官的权力,也没有插手地方事务的能力,他通常只能侍候在悬复左右,做悬复的喉舌耳目,还不如十二鬼圣风光。 可是即便如此,宋应之下山办差,也代表着悬复的意愿,他顶着如此大旗,居然还要讨好庞规,实在是出人意料。 “这也是情理之中,以前他们会听话,一是想要借机谋取更多的利益,二是因为害怕悬复。”江濯背起手,“上次吃饭你也听见了,随便几个办差的鬼师都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议论悬复,我猜悬复的威严已经大不如前了。” 洛胥想不起来似的:“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 江濯惜字如金:“喝酒。” 他以前做君主没醉过,后来做江四更没醉过,若是跟以前的洛胥比,那胜负未必,可惜首战就碰到了太清。如今想来,劫烬神当然怎么喝都不会醉,那酒究竟能不能落到他肚子里都不一定! “真是好记性。”洛胥不吝夸奖,屈指拨开茶盖,“我们是来借剑的,如今剑已到手,本应该回去了。” 江濯说:“可是呢。” 洛胥道:“可是喝茶的不止一位。” “听我们说了这么久的闲话,”江濯抬手召了一下,“怎么不过来一起聊聊。” “李永元”立时化作一只小纸人,几个飞跳,回到了江濯指尖。 这只小纸人模样特别,被撕烂的部位都用金笔画线缝合了,脸上没有五官,“眼”的位置却画有三道小小的红点。它立在江濯指尖,虽然没有表情,但人一眼瞧去,便会觉得它与江濯神似。 这只小纸人不是新的,而是公主裁给江濯的那只。当年他与闻氻斗法,这只小纸人被撕裂了,后来他二人用剩下的那半阻拦明晗,又被明晗揉得稀烂,丢在了天海中。 洛胥成太清以后,把小纸人的碎片从天海中搜了回来,用金咒缝合,使它恢复状态。它沾了太清的气息,早已不是凡物,如今回到主人身边,正精神抖擞,神气着呢。 堂内黑黢黢的,忽然响起了几声笑,那白面客卿说:“真是好威风的小纸人,以前在君主手里战无不胜,如今有了太清坐镇,更是要无法无天了。” 雨骤然下大,似是要把院子围成个牢笼。 “你有双利眼,”洛胥抬起茶盖,轻轻闻了闻,“一下能看破两个人的前生今世。” 客卿道:“凭我这双眼睛,岂敢窥探两位的真身,只是御君你就算做了太清,行事也还是这样任性,非要天下人都知道你的秘密吗?” “这话很有意思,”江濯和小纸人一齐歪头,皆瞧着洛胥,“太清,你还有什么秘密?” 客卿并不露面,听堂内有衣袖摩擦的声音,是他在掩嘴咯咯笑:“我呀我,看到君主现在的模样,倒是更佩服太清了。” 江濯和小纸人又看向堂内,似是好奇:“怎么你见着我,反而佩服他呢?” 客卿说:“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忍着剜心之痛,重塑——” 洛胥道:“既然你话这么多,就把舌头供上来吧。” 太清之威,言出法随! 只听“咔、咔”几声响,堂内烛光骤亮,那客卿四肢折断,整个人呈倒吊状悬在堂中央,脑袋像没扭干净的丝瓜,滴溜溜地转过来,那张白皮脸上嘴巴大张,舌头已经没了。 江濯看清客卿的脸,不由得说:“是你!” 这张脸他再熟悉不过,三羊山、溟公庙,饲火镇里处处见,正是那个阴阳怪气又来历不明的媒公! 媒公瞪着双目,嘴巴张合,忽然露出个诡异的笑。他整个人倏地发皱,像捏坏的画,迅速自燃了。 “雕虫小技,”洛胥掷出茶盖,“碰过我的泥土,还想从我眼前溜走。” 茶盖飞出,狠狠钉在某处。媒公痛叫一声,从纷乱的落叶中现出形。他尖声笑:“洛胥!我又没说那个秘密,你急什么?江四,你可要捂好耳朵,免得他生起气来,把这辛州百姓也烧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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