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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濯抬起手,作出聆听状:“越是秘密我越好奇,你先挺住,快把那秘密告诉我。我说不定一高兴,就跟他在这里反目成仇、打作一团。” “舌头上供已成神令,”洛胥指尖摩擦,像是很嫌弃自己碰过那茶盖,“你就是想听,他也说不出来。” 媒公说:“你越不要我说,我偏要——” 他的四肢“咔、咔”再度扭折,舌头也跟着消失了。媒公歪着头,嘴巴翕动,像是在咒骂。 “既然你不准他说,”江濯弹了下小纸人,“那就自己说吧。” 死了个媒公,又活个媒公。那满院的落叶忽然旋飞起来,每一片都是傀儡! 媒公插话:“他不告诉你!” “咔、咔、咔!” 断头断手的声音密集,雨声潮潮,媒公却像不知痛,咯咯笑个不停,他每断一个身体,就会重启一个傀儡,给太清供上了无数条舌头,终于说完了一整段话。 “这世上有个人,熬过三火淬炼成人神,可是大浪滔滔好无情,任凭他为天道成太清,也叫不回爱侣魂清醒,于是他啊——” 数百条舌头焚烧起来,洛胥已经现出了银发。他抬掌捏住虚空,那操控着媒公的数万条傀儡线顿时消散。 “啪。” 小纸人扑到洛胥脸上,江濯微微倾着身,离他不过咫尺远。 “有一个词,无法由凡人之口说出,我们来试试。”江濯抬手,摁住洛胥的胸口,用力一推,咬字清晰地说,“勘罪!” 洛胥银发一震,神魂微荡,与江濯一起向后,跌入纷飞的落叶间。 “哗啦!” 天海的水溅在脸上,太清在阴郁的潮雾中,看向臂间抱着的躯体。 命线牵两端,这具躯体是活的,可是他面色苍白,贴在洛胥的胸口,既感知不到热,也感知不到冷。 洛胥说:“理理我。” 然而他的爱侣不应也不答,与天海里堆积如山的尸骸没有区别。
第144章 三献天通神借灵,因果报应。 一群黑鸟盘旋在浪头,它们衔着水珠,一个挨着一个撞破潮雾,在洛胥眼前化作灰烬。 洛胥道:“走开。” 可是这群黑鸟就如同灯蛾赴火,赶着来他面前送死。那些灰烬被风卷起来,扑在洛胥的脸上,像是某种预兆。 “轰!” 果不其然,朔月离火又发作了。洛胥抱紧臂间的爱侣,与离火争抢:“别烧了……” 离火无情地吞没爱侣,仿佛是一种嘲弄,洛胥抱得越紧,它们烧得越快。那股怒意再次冲上心头,洛胥朝着失控的离火喊道:“我让你别烧了!” 太清的怒声穿透天堑,下一刻,朔月离火訇然高蹿,不仅吞没了爱侣,还把连同太清在内的一切都烧着了! 银发如同断絮,在海浪间化作灰烬。洛胥垂首,在火与火的交替中,变得面目全非。他再也流不出泪了,三火剥夺了他为人的情感,任何的情绪波动,都会引起朔月离火的失控。他即使爬上岸,也要时刻忍受着这烈火焚烧的痛苦。 “对不起。” 不知过了多久,洛胥把头低得更低,复生的银发落到掌间,他埋起脸,耸立的脊骨孤峭,像是潮雾间的罪人。 “对不起……” 掌心里的那缕命线犹如金丝,缓缓绕上洛胥的指间,轻轻描绘着他的眉眼,如似安抚。 洛胥沉默半晌,重新打开双掌,对命线说:“再来一次。” 他凝神施力,在朔月离火的余热中,重塑爱侣的躯体。 这是一道重复过千万次的神令。万灰飞聚,环绕着那缕命线逐渐塑出君主的躯体。海浪声中,君主双目闭合,胸口微有起伏,似乎正在酣睡。 洛胥托住君主的躯体,动作轻柔。他要克制住所有的情绪,在朔月离火烧起来前唤醒爱侣。 “明濯。” 黑鸟在远处啼叫,它们声音嘶哑,仿佛在泣血。海风吹涌,这些黑鸟很快就开始新的一轮赴火。 洛胥无暇理会那些怪鸟,他又一次叫道:“明濯。” 明濯身是软的,手是冷的,他陷在洛胥的臂弯里,好像一件能喘气的瓷器。魂魄相许让他活着,但也仅仅是活着,神与魂丢在天地间,只把一具躯体还给了洛胥。 还是暂时的。 当黑鸟的灰烬又从天空落下时,这具身躯也烧了起来。 “叮!” 有人在洛胥背后弹起了琵琶,那曲调像雨珠,错落无序地敲打着洛胥。洛胥回过头,脸上潮湿,都是海水。 “娘没了,”洛胥说,“我该请谁再为我指一条路?” 晦芒蒙着白绸,心不在焉地弹着曲子。祂无视洛胥,只是偶尔会抬首顾盼,像是要用曲声唤回某个人。 袍子早在太清降世时就消失了,没人知道她是怎么穿过阴阳来到这里的,那道连明暚也无法跨过的门,娘却做到了。 “我们一个傻一个疯,”洛胥转过头,低声呓语,“这也算是神?” 如今明濯没有肉身,那血枷咒经过魂魄相许的作力,连到了洛胥胸口。太清的朔月离火很难控制,因此凡是看到他的生灵都会自行焚烧,晦芒正好是个瞎子,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洛胥说:“倘若我再试一次。” 晦芒只管拨弦,把曲子弹得漏洞百出。 “你能不能先不要弹?”洛胥耐着性子,垂着眸,指向潮雾,“那些鸟一听你弹琵琶,就会来找死。灰尘飘得乱七八糟,我没法静心塑身。” 晦芒换了个姿势弹,祂有四只手,一双累了再换一双,可以日夜交替不眠不休。 黑鸟群飞,它们又从天际穿过海浪,排队来自焚。洛胥握着命线,那股躁意再次涌上心头,他感知到周围的温度正在上升,于是强压着无名火:“我知道你听得懂,晦芒,你弹错曲子是期望娘来纠正森*晚*整*理你——” 琵琶“铮、铮”变了调,锁链声响动,晦芒刹那间就到了洛胥背后。祂侧着头,似乎不要听洛胥说后半句。 洛胥抄住金色命线,犹如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雄狮,露出太清本色,震声暴喝:“滚开!” 明濯没有肉身,这缕命线宛如一豆灯火,只要经人一吹,就能轻而易举地重创君主。洛胥为了不让这缕命线受委屈,任由朔月离火烧了自己千百回,也没使它虚弱半分。 雷电与离火碰撞,惊起千层浪。 晦芒疾拨着琵琶弦,逼向洛胥。那“铮、铮”声刺耳,好似祂失心的咆哮。天堑上空风云骤变,万道雷龙齐齐爆响,一望千里,黑压压的全是鸟! 传闻。 明濯附耳,声音像在讲故事:“每当晦芒弹起琵琶,天地间的祥瑞之鸟就会聚集在神宫上空。我娘是个盲人,从来没见过那场景,只是听见鸟儿鸣叫,觉得很喜庆。” 黑鸟双目赤红,振开的双翅有半人长。它们高声嘶鸣,像是在幽冥间送葬的,那起起落落的叫声比天海中的怨鬼还要可怖。 “有时候我娘会伸出手,让鸟儿落在她掌心。它们听话温顺,用喙轻啄着她的掌心,她很怕痒,每次被啄就会笑。” 黑鸟蜂拥而来,一个个犹如炮弹,恨不能和雷电一起,把太清砸成肉泥。 “晦芒常弹琵琶给娘听,她说晦芒总是出错,每次出错,都需要她手把手纠正复弹。有时候,晦芒会让那些吉祥鸟唱歌给她听,那些鸟的声音嘹亮清丽,我娘很喜欢。” 黑鸟张开喙,叫声如疯魔,它们在潮雾中汇聚成飓风,群扑俯冲了下来。 “轰!” 朔月离火烧着那些黑鸟,它们都化作灰烬,像是灰色的雪,无边无际地下着。 “我说,”太清银发飞动,单手扣着命线,拽动锁链,“滚开!” 晦芒被锁链带动,翻撞在海边的岩峭上,雷电顷刻已至,都砸在洛胥身上。 血枷咒发作,鲜红的咒文瞬间爬满洛胥的脸,他心跳很快,那股暴虐的欲望立刻决堤了,无数恶怨在耳畔呓语。 杀了祂!烧啊!天不肯把爱侣还你,那就把世间、把万灵都烧个精光,让他们知道你有多痛! 朔月离火熊熊燃烧,洛胥的眼睛红了,他捂住一只眼,那无处宣泄的离火从内烧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变得形容可怖。 神! 洛胥五指抓紧,几乎要控制不住朔月离火了。汪洋变作火海,鸟和鱼尽数化作灰烬,天堑附近的山林也烧了起来,一时间百兽惊跃,精怪奔逃。 “我要你睁眼,”明濯似乎还贴着他的脸,“还世间一个太清。” 洛胥痛苦地呼喊:“叫我。” 灰色的雪落满他的肩头和发间,他是失鞘的锋刃,无法安顿自己疯狂的愤怒。朔月离火烧到他的双手,他必须找到一个出口,一个不以他人性命为代价的出口。 于是就像重复过上万次那样,太清攥着那缕命线,将自己无尽的欲望都变成了一个。 我要你回来。 风涌向洛胥,那些灰纠缠着命线,再度塑起君主的躯体。他没有再抱他,抬起的双手只剩白骨,朔月离火还在烧,飞转的灰烬中似乎有他的骨肉,它们融入这道神令,还原了君主的皮肉。 异变就在这一刻,潮雾间忽然飞出几点金光,它们急匆匆地撞入君主的躯体。 神光一点,灵魂愈生。 明濯如有感应,指尖轻动了一下,然而这远远不够,死而复生本就已经违背了天理,如果重塑这具身躯是太清成神的权力,那么余下的,他必须用更大的代价来换。 通神借灵,因果报应。 成神做人,万有法令。 世界自有道理在运转,想要复生一个人,还是一个能通神通天的人,就必须拿同等量级的代价来换。既然太清不肯献祭众生,那就只能献祭自己了。 洛胥说:“我要你睁眼。” 晦芒又弹起琵琶,这一次,与黑鸟一起飞来的,还有无数神光金点。祂白绸飞动,接替了娘的位置,用曲声引着明濯破碎的神与魂穿越海浪。 一献神名为太清,从此天上地下,只有一个人能召唤太清。 二献魂魄作相许,从此生生死死,只有一个人能决定。 三献心脏供双生,从此我与你,生无别,死不离。 海风拍打,那些神光金点飞来汇聚,接着涌入明濯的身体。君主黑发飞舞,在半空,由成人迅速变作小孩,最终回到了婴儿的模样。 神格双生,躯体重塑。灵光要新启,魂魄须重引,“明濯”这个名字已随白薇朝一起化作前尘,从此恩怨两清,再也没人能用这个名字囚禁他了。 晦芒托住君主,在琵琶声乐里,为他奏响世间第一曲。祂白绸下的唇微勾,隐隐露出一个笑,曲尽时,祂把君主还给了洛胥。 “原来你小时候这么重,”洛胥把君主往上托,肩头的银兽尾掉下来,正盖在君主脸上,“以后叫你洛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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