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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兄可有注意牢内之人。” “不过老头老妪,都为年近花甲者,每间牢内……”斐守岁抬眼,“每间牢内成双成对?” 顾扁舟拍腿大笑,丝毫没有在意他人脸面:“那些是我的同僚,其中就有写信之人!” “什么?” “然也,然也,”顾扁舟笑意不减,好似一点都不怜悯他的同袍之辈,“那些好吃懒做肥头猪耳的老头,有的携带家眷,与夫人一齐沉醉‘桃花源’,有的被那殷县令以色.诱之,所以监牢内关的都不是梅花镇人,不过是外地而来的‘武陵人’罢了!” “那顾兄你……”你为何不曾多看一眼? 顾扁舟脸上厌恶之情不减:“虽是我的同僚,但他们在朝堂上溜须拍马见风使舵,起初以为是什么肥差,个个都抢着干,到后来才发觉不对,为时已晚。现在落得年老色衰,不知被什么夺去了岁月,在里头苟延残喘。” “而我乃正儿八经的五品绯红,与他们天壤之别。” 斐守岁常居江湖,不问当朝之事,没想到如今朝局竟是如此。 遂叹:“那顾兄可有把握?” “没有把握就同海棠镇一样。” “何意?” “一把赤火,烧去黑砖厚瓦,还给苍茫大地好不干净!” “顾兄烧了海棠镇?”那时候斐守岁已在幻境之中,浑然不知海棠镇中人下落。 顾扁舟笑着扯道:“斐兄忘了?只是烧了北宅。” “可……”可这与梅花镇有何关系。 谢义山也言:“顾兄此举失之偏颇。” “所以还需两位助我一臂之力,” 顾扁舟见两人已经上套,在马车内拱手做大礼,“算是还那些可怜小娃娃一个公道,也要让真相水落石出!光靠北安春一人不可能有如此绵长的买卖线路,里头怕是盘根错节,牵扯到一众黑.道,要是从此突破,天下百姓许有大半不再流离失所,不必承受丧子之痛!” 斐谢两人相视。 唯独陆观道听也听不明白。 斐守岁先开口:“顾兄照顾我与陆澹三月有余,只是帮此忙还怕还不了人情,顾兄又何须拱手作揖。” “话是如此,”顾扁舟仍旧不落手,“据我所知,梅花镇……” 忽地,马车煞住了脚,在外的马夫幽幽开口。 “大人,到了……”乃是先前拉斐守岁与陆观道的老鳖,“到腊梅园了……” 声音沙哑,像是冬日里藏在小孩床底的恶鬼,就趁着小孩的手伸出床外,来一个囫囵吞枣,连白骨都不吐出。 陆观道听着浑身发毛,抓着斐守岁不愿松开。 斐守岁应和:“有劳。” 传言与顾扁舟。 “顾兄所言,不如回到客房再细说。” “然。” 说完斐守岁从袖中掏出荷包,拿一粒碎银,作为随从率先出了马车。 冬日的寒风瑟得人张不开眼,一切昏黑的夜,怎得冷成这样,陆观道又不想离着斐守岁太远,也就紧巴巴地跟上老妖怪的脚步。 一黑一青。 一脚踩在石板路厚雪里,打眼见到面前之小园。 小园前种了成排腊梅,现在又是大雪天,红梅俏糖霜似的好看。 可惜黑漆漆的视线,连梅花随风而动都阴森吓人。 如众神默默,只落雪而语。 斐守岁站在大雪里,没有纸伞遮挡,不用多久发上就累了一层雪花,他拿着银走到老鳖面前,碎银正要落在老鳖手中,老鳖猛地后退数步。 一双藏着悲愁的老眼睛转得很快,随后扑通一声,折竹子似的跪倒在地。 “大人饶了小的吧!” “什?” 手僵在空中,被风吹冻成淡粉。 “这是小人该做之事,岂敢收了来路不明的钱财,小的、小的……”老鳖越说越发颤,不像是因风害怕,而是有鬼怪颤身,且听老鳖断断续续之言,“小的虽不是富裕人家,但吃着辛苦钱,也足够了……小的家中只有一个幺子,他今年才及加冠,没有婚配,小的、小的……” 斐守岁叹息一气,俯身扶起老鳖。 “既然如此,那就回去吧。” 触摸冰凉厚实的衣袖,本该以为老鳖会起身,谁知老鳖愈发不敢抬首。 “大人啊!” 老鳖大呼一声,惊扰了腊梅园旁的百衣园,亮出一两盏暖光,“幺儿不过加冠,才不过加冠啊!” “何意?” 这声叫顾扁舟与谢义山纷纷出了马车。 寒风吹鼓之下,四周只有园子门口的小灯笼闪呼。 “你有何困苦?”顾扁舟。 老鳖却不管不顾他人之言,被人毒哑般撕扯声嗓:“我、我……我为何在此哭诉?” 众人默然。 寒冬的冷,老鳖的话,还有源源不断晃动的树枝,好生诡异。要不是两盏灯笼尚且亮着,小园里头有叽叽喳喳的声响,都能称得上是寂地。 所有昏暗汇聚,哀伤的冰原有刺骨冷风,众人却似没有生气一样,冷然看着老鳖。 老鳖又说:“家中幺儿,最喜听戏,终日浑噩,不着家门……” 斐守岁皱眉。 “老师傅?” “家中幺儿,最喜摘花,折枝采蜜,落于她家……” 绯红衣裳眯了眯眼,踱步上前,一把将三人护在身后。 “我且问你,幺儿现在何处?”话说出口,见素双目一瞪,眼尾染上金色,如天神附体,还了他仙君之躯。 老鳖哭丧脸,终于听到他人动静般:“大人!幺儿不在家,不在家!” “不在家,又会去哪里?” “去?去……”老鳖紧闭双目,深吸一气,手一甩,指向一旁半掩后门的百衣园,“最喜听戏,最喜摘花!”
第100章 酸楚 这是…… 斐守岁传音:“老师傅方才与我所言,乃是名叫‘百衣园’的草台班子。” “百衣园?” “说是由木偶上台演戏,台下有人为木偶配唱,还说这次百衣园前来是为着顾兄你。” “为我?”顾扁舟微微偏头,“殷县令所为?” “是。” 听罢,见素轻笑一声,手捻兰花指,在老鳖面前:“汝之心愿,吾已了然,天寒地冻,快些回家吧。” “回家……” 地上的老鳖立马站起身,摇摇晃晃着往前走,嘴里念叨,“回家,回家……” 他的身影佝偻,一步一顿消失在黑路尽头。 “……” 没了老鳖,园口小路安静如死水一片。 见素垂下手,转头看着百衣园后门,那门缝窄窄,里头深黑,似是多望一会儿就能看到一双窥探众人的血眼。 “夜深了,”他道,“还是早早歇息了去。” 言出法随,话刚绝于口,方才还亮着的一两盏纸灯笼倏地熄灭。 蜡烛香油味弥散开来。 大风呼啦啦地刮过众人的耳识,天地宛如在此刻迅速缩小,小到只有木头匣子那般,里头能装的也不过一句心事。 陆观道本就害怕黑夜,眼下只得藏在斐守岁旁,死死钩着老妖怪的衣袖。 “好黑!” “没事。”斐守岁拍拍陆观道。 却听到哐当声响,门闩倒挂。 众人眼皮子底下,腊梅园木门大开。 黑色的风从腊梅园涌出,一股子阴冷的味道扑鼻。 是一身靛蓝打底白花袄子的老妪站在园门中央,没在森森里,如个笑吟吟的木偶人。 “大人,三更早过,可要老奴伺候安眠?” “……也好。”应了声。 顾扁舟乃仙官自不怕阴邪,他掸掸衣上雪正要上前,但被陆观道拉住了袖子。 手拦住雪花,人儿哆哆嗦嗦眨眼,传音。 “有鬼……” “还不止一个是吗?”笑意。 “对!所以不要去,危险。” “危险就不去了?”见素只传音给陆观道一人,“就像那时的你,寻不到就自暴自弃,现在落得如此下场。” 视线打量人儿,毫不留情。 “我若是你,绝没有脸皮站在他身侧……瑟瑟发抖,百无用处。” 用力扯开陆观道的手,见素转头换了张笑脸,曰:“此处只有婆婆你一人?” 哪管那个被他三两下说懵的小娃娃。 黑夜里。 靛蓝老妪不回话。 扁舟又问:“我们此行四人,若只有婆婆你,怕是伺候不过来。” “有!” 那声音卡了卡,脖颈生硬,“有三个小丫头片子,一个年芳十八的厨娘,四个听使唤的小厮,两个运菜的老头……就剩这些。” “是吗。” 陆观道沉在顾扁舟的话中。 顾扁舟与斐谢两人对视。 天是黑,但他们也不瞎,明眼人都能看出园子的诡异,更何况一个仙一个妖,余下还是个英歌打鬼。 伯茶挑了挑眉:“好大的礼,顾兄你可是五品绯红,受得了这些?” “就因我是官儿,不然我们早早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说罢。 顾扁舟背手一脚踏入园门,与靛蓝老妪擦肩。 “备好暖茶,温酒热菜。” “是。” 那大红山茶走得潇洒,打了头阵,谢义山自是不会落下,抬脚快步跟在顾扁舟身后。 还贫嘴:“大人,等等小的!” 好像进的不是什么煞气鬼屋,而是宴席吃饭的酒馆。 黑落得快,斐守岁本想立马跟上,却被陆观道绊着无法动身。 陆观道在黑夜中,缓缓抬眼:“我……” 老妖怪叹息:“我们都在,不要怕。” “不是!” 陆观道咬唇,见斐守岁无可奈何的脸色,换作先前,他还会不管不顾地撒娇卖乖,可不知怎的,今日他心中酸楚止不住地冒出。 酸涩带来的是愧意,是他无法轻易用语言表达的感觉。 人儿不敢言。 斐守岁松了眉眼,反手拉住他的手,轻轻一扯。 “走吧。” 说着,抬起脚,慢慢与陆观道一同走入园门。 明明一样的黑,黑到照不清路。 风雪里,陆观道滚了滚喉结,心中传音:“我不怕。” “嗯?” “我不会怕。” “嗯。” 斐守岁没有回头。 陆观道盯着那一身踽踽独行的青色,咽下喉间话,与自己言:我不会寻不到你。 …… 屋内。 是小方屋子,有内外两屋,陈设齐全,摘花四五朵,软垫倚小椅。 暖了身子,三人便坐在热茶前,余剩谢义山一个抓鬼道士到处溜达。 伯茶拿着一个铜制铃铛,左响响,右震震。 “方才那阵仗,屋子里居然一个鬼都没有。” 顾扁舟听,勾唇笑道:“许是谢兄身上的一百零八天将足以震慑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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