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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得悲凉,斐守岁却无法体谅什么,用着亓官家的手将老妪融入墨水里。 老妪望尽了远方,也不再开口,她的魂魄是透亮无瑕的。斐守岁很少见到年近黄土而没有邪念之人,反倒是他的墨水浑黑,脏了东西一般。 手与斐守岁一齐看着老妪魂散人消,空空大地上独留一袭红衣躯壳,其余漫天的雪将所有掩盖,那三棵松柏干干地倒在一旁。 斐守岁落寞了眼,一动画笔,亓官家的也就乖乖回到他身旁。 女子巨大的身躯遮挡大雪,偏得一隅安宁。 “大人,雪下大了。”斐守岁。 手不言。 “送走了老太太,大人可还有别的吩咐?” 斐守岁瞥一眼快要被雪覆盖的脚印,“若要寻老者之魂,怕是难了,这座山头全是坟包,一路过去不知能遇到多少的孤魂野鬼。” 如伯茶所说,那些个小孩骨,一个坟就要塞下七八,哪里是他槐树妖能驾驭的数量。就算是斐守岁心有余,而力也是不从心。 手听了,沉默很久。 久到斐守岁出了松柏林,目见一片浓黑。 她才开口:“可怜人,交给姓谢的孩子吧。” 谢家伯茶? 斐守岁轻笑,也不顾什么大罗神仙,他甚不在乎:“大人真是将我们知晓透了。” “孩子,”手不作答,“你不服命。” 要是服命,何以逃出寂寥的荒原,一个人飞也似的扑入了人间。 斐守岁背手,手指一勾,退去了亓官家,任凭大雪洋洋洒洒打厚他的墨发。 “您大慈大悲,睁眼见世人几许,寒窗苦读千里迢迢赶考者有,前线打仗保家卫国战死者有,身庖厨每日择菜者也不都在为着生机,反抗着死。” 顿了下,斐守岁说着他从未给任何人听过的话,“不光我一人,众生都是如此罢了。” “是也。” 手听完,离开了斐守岁的肩头,她于大雪遮眼时,俯视苦命的天地,“众生如此,我尽绵薄之力耳。” 手捻成佛陀的慈悲,在空中接下一片冷然雪花。 雪花在手指上幻成了一两只照夜清,亮去黑夜里无尽的原野。 斐守岁拱手:“大人走好。” 眼见手愈悬愈高,老妖怪远远听到柳觉的呼喊声,耳边无处不在的风声,树枝倾倒拟作冬夜的低语。 所有都很吵闹,却比山旁的梅花镇安静。 “槐妖。” 斐守岁尚未直起脊背。 “前方路途险恶。” “小妖知。” “你若真心不愿,我会阻止他。” 谁? 陆观道否? 斐守岁在风雪里,站成一个孤独鬼。 “那是他的执念,你要想逃,随时请香唤我便可。” 唤? 老妖怪抬起头:“小妖不知大人姓名尊号,何以唤?” “世人称我……罢了,”手好似笑了下,“你心中已有我,我便来。” 这算什么? 斐守岁却无法顶嘴追问,他知道普天之下,神仙君子多如牛毛,哪位神管着哪片地方,又要何处点蜡上香。 他看着没了光亮的黑夜,终究是要自己寻的。 梦境的雪在手离开后慢慢停歇,但天还是昏黑不着启明。 斐守岁知幻境马上就要消散,而他也要见到那个抱着自己的执念。 梧桐镇时,那个手执郁垒神荼战戟的小孩。海棠镇时,那个雨夜里一下子长大,给他喂血的举动。以至于现在,忽然之间苗苗成了甲木参天树。都说快些长大的好,识了字读了书的去考功名,家中没有银两的也就跟着老父亲种田放牛。 可陆观道怎么办。 陆家人不在世上,难不成真要跟了他?跟着他在世间游荡? 老妖怪走在没了冷的夜里,背手凝望开始坍塌的山路。 雪似落墨。 污了天。 …… 再次睁开眼。 斐守岁耳边寂静,除却暖炉滋滋的声响,好似屋内只余他一妖。 倒是出乎预料,少了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孩。 老妖怪默着心思,琢磨手的语言,他稍微动一动身子,似乎是压到了什么,身下之物也倏地抽回。 隔着被褥。 “……” “醒了!” 原来不是空无一人,是人儿一言不发。 且听人儿着急忙慌抽出手,又是惊喜又压着嗓:“口渴吗,备着茶水。” “不必。” 斐守岁无意识地摆出一张笑脸,迎面见到陆观道探出头,眼眶又红又肿。 “真醒啦!” “嗯。” 陆观道定是哭过的,不然不至于额前碎发散乱,声音还如此沙哑,但斐守岁权当作没有看到,要是提起来就怕陆观道哭个不停,惹得人心烦意乱。 老妖怪移开视线:“屋里只有你一人?” “不是。” 陆观道转身去找软枕,回答,“臭道士也在。” 谢伯茶…… 斐守岁动动嘴:“你去把他叫来吧。” 没等陆观道应下,谢义山那厮就丁零当啷,手执一串铜钱走来。 又一黑脑袋凑在斐守岁的视线里。 “哎哟,斐兄总算是醒了,整整一宿睡得可好?你这会子要不醒,我就准备着点符请神了!” 说着,他摇了摇手中铜钱。 “一宿……” 斐守岁被陆观道扶起,身后靠着陆观道方才拿来的软枕。 “从小娃娃抱你回来,也算得上一宿。” “如此说,”斐守岁记得手之言,打量陆观道,“多谢。” 陆观道一愣,连忙不允:“谢什么!” “自是要谢的。” 看到这一幕,谢义山在旁搓搓下巴:“小娃娃虽然哭着难听,但斐兄倒也这般不必损他。” “哭得难听?” 陆观道蔫巴巴地坐在榻边,看向斐守岁,“真有那么难听?” 斐守岁:“……” “那可不,你远远一路嚎过来,我在对头台阶上都听到了。要不是有个白衣姑娘吸引了楼下茶客的注意,不然啊,小娃娃你也算是在梅花镇出了名。” 谢义山笑道,喝一口手中暖茶,“我还以为斐兄受了伤,眼见你一脚踹了旁屋的门,把顾兄拽起来就说,说什么‘他昏倒了,你救救他’。” 咋舌。 “这不,顾兄神通广大,人好好的。” 人…… 斐守岁眯眼笑着拱手:“劳烦谢兄挂念,不知顾兄可在?还需当面与他道谢才对。” “顾兄?” 谢义山伸手指了指屋门,“他救你,撂下了殷县令的茶局,为的不失面子眼下正在百衣园赔笑呢。” “那我去百衣园找他。”斐守岁欲起身,被陆观道与谢义山一气按下。 “斐兄还是好好休息吧!” “不,我是有要事相谈。” “要事?” 谢义山给自己倒茶,“可是百衣园的傀儡?” 斐守岁一沉:“谢兄是找到了什么?” “是也不是。” 说着,谢义山又给两人沏茶道,“我在师祖奶奶那儿看过些杂书,书上说,引荐我们的木偶小人又称牵丝傀儡,有木头做的,竹子做的,石头做的,更有……” 他将茶水递出,低声道。 “更有人骨人皮而制。” 料想昨夜陆观道在筷子中看到的可怜人。 斐守岁垂眸:“我在昏迷前遇到的姑娘正是一身白衣,唤燕,名斋花。” “白衣姑娘?” “她自称为傀师。” 斐守岁打眼见到放置于一旁的翠绿偶人,“那个小偶人就是昨夜她所出,我变着法子说与偶人有缘,她就转手赠与我,还约定了明日在百衣园听曲。” 谢义山放下茶盏,将偶人捧来。 偶人在怀中呆呆的,全然是死了一般。 “这个偶人斐兄昏迷时我调查过,是木头。” “那昨夜又是何人?” 陆观道确切道:“是她没错。” “不知谢兄如何判断她是木头。”斐守岁。 目见翠绿浑身完好。 谢义山将她身子一翻,露出后脑的缺口:“此处是控制偶人的地方,但东西已被取出,像是关键所在。我不过看了几眼书,也实在没学到正儿八经的东西。” 斐守岁记起燕斋花的动作,确确实实在给他偶人前,拍了下偶人后脑。 言:“看来明日一出的听曲,我非去不可了。” “听曲?” 轰然一声。 屋门被打开,冬夜的寒冷一下子扑进来,随着带了一身酒气的顾扁舟。 顾扁舟脚步不稳,踉跄几步,扶住了茶桌,笑道:“我今个儿可听腻了曲子!斐兄要去,怕是……” 他捂住嘴。 谢义山连忙端了一早备好的木盆子,稀里哗啦地吐。 斐守岁皱眉道:“白天之事,多谢顾兄。” 谢的是梦中出手,那一段肺腑之言。 顾扁舟吐了一会,擦嘴回话:“要谢,就劳请明日斐兄替我会一会百衣园园主,燕斋花。” “园主?” “然,” 喝下谢义山的温茶,顾扁舟坐于椅上,扭扭脖颈,“不知斐兄梦中可有收获?” 斐守岁沉默。 抬眼,顾扁舟醉醺醺的脸上,藏了一层戏谑。 “我自是会去见燕斋花,不过……”老妖怪肃然,“梦中我见她,她指引我度化了一人之魂。” “何人?” “柳觉生母,乃是为我们牵马的老者之妻。”
第113章 傀术 “牵马老者……”顾扁舟思索片刻,“柳觉,幺儿……” 豁然。 顾扁舟眉松。 “斐兄觉如何?” “我?”斐守岁接下话茬,“我倒不觉得眼见为实,不过光凭柳觉一人,不至做到如此地步。” 谢义山与陆观道两人相视。 “幕后推手为的是什么,尚不明朗。” “斐兄所言甚是,” 顾扁舟吐干净了腌臜,说话都利索不少,“所以这百衣园得常去。” “明日该会会……” “等等,等等,”谢义山实在忍不住,打断了话,“你们打哑谜,我和小娃娃听不懂!” “啊,”顾扁舟乐呵呵,“哑谜算不上。” “这都不算哑谜?!” “我若说有人能操控活生生的人,砍了生人自己的亲娘,谢兄你信吗?” “顾兄所言……莫不是傀术?” “看来谢兄见多识广。” “什么见多识广!也就借了师祖奶奶的光,无意间窥见她老人家手上册子的字。” 顾扁舟放下茶盏:“这书想看就看,不想看就放着。” 听罢。 谢义山睁大眼,似信非信:“顾兄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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