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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 谢义山走在最后头,旁边是听曲的热闹劲,还有茶盏碰撞,暖水落地时的滴答。 一个两个稚童穿梭而过,手中捏着糖葫芦,扮唱方才戏台的曲子。 肉眼去看,确实没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但…… 谢义山想了想,便垂手,在袖中小心翼翼掐诀。 等到他再次抬眼,心中不由得一缩。 覆了术法的眼瞳,看到黑漆人群一瞬间消散,浓雾从四面八方袭卷,阴沉之雾充斥鼻腔,像是北方沙尘,吞下万物的干净。 冷,很冷。 灰白在身周望不到头,就算只隔着三步的斐守岁,都差一点被掩埋。 谢义山焦急传音:“昨日也是这样?” “是。” “所以小娃娃才跟屁虫似的在你身后?” ……这倒也说不准。 斐守岁停下脚,在灰雾之中,一甩手,甩开雾帘。 “谢兄切莫跟紧,莫要走散了。” “我知。” 谢义山将葫芦递还给陆观道,也上演了一出紧随其后。 须臾。 走去十几格地砖。 耳边曲调落幕,身旁雾气里头有人言。 “噫,哪来的小公子,还戴着面纱?” 可惜,术法之下看不清面貌,只知是个年纪不大的妇人,当是今日来听曲的客。 “都来戏园子里了,何须如此啊。”妇人咋舌,说得轻蔑。 “是了,是了,” 男子之音,“这是来听曲的,还是来做什么,戴着面罩子,好不坦荡!” 雾气与话一同逼近。 谢义山后退,雾也跟着他的脚步缓缓聚拢。 “斐兄!如何是好?”就怕是那个口无遮拦的大娘。 却见斐守岁朝着大雾拱手作揖,徐徐开口:“诸位有所不知,我这胞弟从小是养在屋子里的,平日不是吃药就是躺榻上发热,这会子好不容易病好,才带他出来见见世面。他啊,是个可怜人,七年前被一个不知好歹的下人伤了脸面,毁了上好皮囊,这才带着面纱……” 说着说着,老妖怪装出哽咽声。 雾气听到后,纷纷闭了嘴,停了脚。 “哎哟哟,原来是这一回事,好是可怜。” “不过公子既来了我们百衣园,有燕姑娘在,哪怕是头和身子分离了都没甚关系,她啊……” “燕姑娘能治好哩!” 斐守岁笑回:“诸位客气,就是听说燕姑娘,我才带胞弟千里迢迢赶来。” 燕斋花…… 谢义山应了斐守岁的话头,故意伸手去擦面上不存在的泪珠。 “真是可怜人家,快些去吧,等看完病,我们几个一块儿听曲吃茶!” “就是!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少年郎去吧!” “去吧!” “去吧,去吧……” 斐守岁已然告退先行一步。 谢义山吞下唾沫,也跟着告了别。 人虽走远,但那妇人男子的话语如渗水一般,一直环绕挥之不去,听了莫名其妙地头晕目眩。 “去吧……去吧……” “该是要去的……” “打哪里来,回去便好了……” 声音空空,像是从石头缝里冒出的鬼魂,凉到一下子打湿了衣襟。 去哪里? 一惊。 谢义山冒出一手的冷意。 恍惚着,那声儿合围,将他裹在里头,一刻也不停地念,就说去吧,去哪儿谢义山又不知晓。 “去吧……” “娘亲喊你吃饭呢,孩子,去吧……” 娘亲? 放屁! 谢义山欲走不能,他站在原地捂住头,咬着唇瓣,试图反抗些什么,他知自己从小没了娘亲,还有哪个亲娘要喊他回家? 点蜡烛烧高香,吃他娘的坟头饭吗! 心里啐了一口,想要清醒却愈来愈无法挣扎。 “去吧……你爹爹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糖人……” 可怜谢伯茶没爹没娘,自称是石头里蹦出来的者行孙,扯笑道:“就凭这些话,你想带我去哪里?” “哎呀呀……” “哼!” 却说:“你看看他,多少的可怜,竟要这样对待自己的师兄弟!” 什么! 谢义山蓦地一震。 “就是你!来我们道观这几天,修行之心全无,每日不是看山就是捉鸟!这也就罢了,你偏偏引那妖怪,害了你的……害了你的师兄弟!” “他们把你当亲人相看,你呢!你自己看看吧!人没人样!猪狗……猪狗不如!” 不是!不是…… 谢家伯茶的瞳孔渐渐失去色彩。 雾中,有女子言:“公子哥怎么不走了?” “不是我……不是我……他们不是我害的……不是……” 失了底气,谢义山连反驳之语都飘飘然,“那天下了大雨,我没去钓鱼,所以那妖,不是……不是我引进来的……雨那样的大,我出去做什么呢!瓢泼成落汤鸡,岂不让人笑话……” 那一声声质问挥散不得,大雾如鬼母怀抱,揽伯茶在怀。 谢伯茶越来越觉得冷了,他的魂魄要往上飘,飘去冬日的云层,云层里定是有轻暖褥子,他要好好睡上一觉。 睡完之后,什么师兄弟,什么爹娘的,都会在他身边。 一切不过一锅煮糊的小米粥,是他的黄粱梦。 他抱住双臂:“啊……好冷……不是到了大暑,怎么还冷成这样……” “啊……师兄啊,师弟啊……” 雾气窜入谢义山的五识,面上眼睫上挂满了水珠。 “喂!” 忽地一声,一只手猛地拽过谢义山。 踉跄几步,差点扑倒在地。 “臭道士!”是陆观道。 陆观道话了,雾气的声音顿时消散,就连视线都清朗不少。 谢义山打眼见到陆观道忧心忡忡看着他。 “师兄?” “什么师兄?臭道士,我是陆观道啊!”陆观道摇摇手臂,“你魔怔咯,一直在念叨什么?” “我……”透过面纱,谢义山脸色煞白,像是刚糊的墙,还在出虚汗。 正欲松开手,斐守岁言。 “谢兄,委屈你让小娃娃拉着吧。” “这,好……”谢义山蔫蔫地眨眼,流下汗水。 陆观道虽有些不大情愿,但这是斐守岁的吩咐,他拉着谢义山走得不紧不慢。 “我与小娃娃都不是凡人所以不受影响,委屈谢兄了。” “不不,” 谢义山擦一把面容,“是我拖累,实在是对不住。” “那谢兄方才看到了什么?” 谢义山尚惊魂未定,颇有些疲软:“观中之事。” 斐守岁沉默,思索片刻:“看来谢兄心魔甚重。” “何意?” “我们从踏入园中起,就在他人预设的幻境里了。这种幻境最喜调动人心深处,至于荒唐还是恐惧,就如谢兄反应。” “也就是说,这些是燕斋花做的?” 斐守岁摇头:“未曾交手不能确定。” 脚踏浓雾,走了许久才到楼梯前。 “百衣园内要是不止一个妖物就难办了。” 斐守岁抽开手,拿出藏好的纸扇,“谢兄可带着师祖奶奶的唱戏娃娃?” “带着。” “带着便好,我曾无意间在古籍之中看到一句话,说是龙族赤火能散天下一切幻术。” “赤火……” “是,” 斐守岁拉着陆观道,三人颇像走钢丝的小虫,“解大人乃是赤龙一族,想是能护伯茶兄周全。” “师祖奶奶她确实用火。”谢义山摸住身后背着的大木头匣子,里面除了请神招魂幡,也就昨夜赵子龙打扮的唱戏傀儡。 “但奶奶脾气古怪,就怕她在旁边看我笑话。” “不会如此。” 斐守岁的纸扇在空中一扇,雾退去几丈,“我若想看你笑话,何必费尽心思做个木偶来相见。” 大雾洒开,露在三人眼前的并非木头做的阶梯。 陆观道见了,捂住嘴:“噫!” 是一层层叠上去的白骨,拟作了台阶,通往高楼赴宴之处。 老妖怪垂眸,看那白花花的骨头,有的折了手,有的没下半身,好像都是惨死的人,将棺材一口一口垒起来。 是一出帐门敞开的鸿门宴,却不见霸王坐于帐中。 谢义山在后:“奇怪……” “奇怪什么?” 谢义山凑上前,拉开帷帽白沙,歪头:“这石头阶梯,昨日未曾见到啊。” “……石头?” “不光是石头,这样的形式此地定不会流行,高原山脉常落雪埋路,岂会用窄小滑石。且这石头像是走了多年,都光溜溜的,旁边生出雨季里才有的青苔,很是奇怪。” 斐守岁与陆观道两人相视,确认后。 老妖怪开口:“谢兄,我与小娃娃见到的是白骨。” “白骨?!” “是。” “那我怎会……” 斐守岁紧了眉梢。 谢义山:“斐兄之意?” 颔首。 谢义山见此,呼出一口重气,他接受现实般笑着,揉了揉碎发:“看来师祖奶奶真要救我这个‘阿斗’了,” 谢家伯茶已猜想之后要发生何事,便拱手行大礼与斐守岁。 “若上了台阶,我不在斐兄身旁,劳请斐兄不必挂念,各自有各自的命数。” 见他率先走上青阶,却在两人眼中是踩碎了白骨。 转身时,斐守岁看到谢义山嬉皮笑脸的样子。 “这些天多谢斐兄的照顾。遇到斐兄真是我做好事修来的福气!不然我早死在梧桐镇,成了那乌鸦的脚下冤魂。” 谢义山再次拱手,“我要是死定了,也必会拖住那杀人放火的妖邪,叫她与我一块儿去阴司地狱!斐兄乃是我见过善人之中的善人,我死后呀,要在十殿阎罗、八府判官前好好夸你一顿!” “你……倒是不用。” 谢义山乐呵呵地摆手:“用不用我说的算!时候不早,我先去会一会青阶幻术!” 斐守岁仰首,那个背着木箱子的一袭深褐隐入灰白之中,被大雾吞噬。 在谢义山走后,他朝其拱手,十分之恭敬,像是注定了远行,纸比金贵。 “什么意思?”陆观道。 沉默。 “臭道士不和我们一块儿了?” “嗯,” 斐守岁提袍上阶,脚落白骨,“他是知道前路险峻,不愿你我受伤。” “前路?”手搭上,陆观道跟在后头。 “要是我猜得没错,伯茶兄所见之石阶,是他少时道观外的。” 滑石,青苔,暑气与瓢泼大雨。 老妖怪叹息。 “要是谢伯茶能熬过此劫,必是更上一层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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