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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兄说得有理。既然琉璃花指明了海棠镇,而海棠镇又只有薛家与阿珍姑娘闪过白光,那就从他们入手,”谢义山乐呵呵地接下话茬,“以前捉妖除祟看你这么果断,轮到花越青的事却总是犹豫再三,江幸你是怎么了?” “……没什么。” 江千念如同蔫了的菜叶,丧丧地垮下一张脸。 “这里可有十几年前灭你家门的大妖下落,江幸你……”谢义山说着说着,停下他的碎嘴。 在两人的注视下,江千念抹去眼泪。 “哭什么呀。” 江千念立马把泪珠擦干,露出一张勉强的脸:“忽然想到,要是得幸报了仇,我之后该何去何从。” “哈!?”谢义山无语,伸手就是一个爆栗子砸在江千念头上,“大仇都没报,还哭哭啼啼,你是哪根筋搭住了?” 江千念捂着头,没有喊疼。 她有些窘迫:“也不知为何会莫名其妙地生出这样的想法,让斐兄见笑了。” 正坐两人对面的斐守岁含笑不语。倒不是小瞧江幸,只是老妖怪许久没有接触这样的人,还是活灵活现的,会落泪的年轻一辈。是在跳动的生命,惹得斐守岁乐意去听他们的话。 斐守岁笑道:“等江姑娘想好了再去也无妨。” 语尽,斐守岁识趣地起身走到榻边。留下谢义山一人如一条吐泡泡的小鱼,对着江千念呼噜呼噜地说。 “真是奇了怪了,这好些年没见,我以为你一人行走江湖侠肝义胆,不该在这样的事上磨磨唧唧。怎么了?走一趟江湖把胆量给丢了?丢去哪里咯,我给你捡回来要不要?”谢义山围着江千念叨叨,“江幸你清醒点好不,是睡着了吗,不愿意回我的话?” “那可是镇妖塔的大妖!” 江千念忽然一声吼。 谢义山被吼得不说话,愣愣地看着面前眼眶红红的人儿。 “先前告诉你鸟妖的事,本以为你不会来海棠镇了,结果……”江千念深吸一口气,“结果那鸟妖也是镇妖塔出来的,险些害得你丢了性命。你这下子还打算和我一起找花越青?要是缺胳膊断腿的,你要我怎么和师父交代。” 这一吼,把倚着床栏的小孩吓醒了。他迷迷糊糊地见到一个白亮的身影坐在他旁边。下意识去拉那人的袖子,没睡醒般: “唔……吃饭了?” “还早呢。”斐守岁答。 只听江千念强忍泪水,声音都哑了:“你都说了,被那鸟妖按着打,难不成我还拉你去送死?” “你……” 谢义山被噎得说不上话,他岂能不知是去送死,只是谁又会眼睁睁看着,不伸援助之手。 “哼,我来都来了,你别想赶我走。” 谢家伯茶闷哼一声,抱胸靠着木椅,吊儿郎当地跷起二郎腿,眼神时不时往江千念那边瞟。 女儿家没了眼泪,仅是呆呆地望向纸窗。 纸窗发着白白的亮光,想是不早了。一束束光柱落在窗边,宛如落雨一样,缠缠绵绵地扰着屋内短暂不过的寂静。 陆观道一点点挪到斐守岁身旁,小手指戳了戳斐守岁,低声问。 “吵架啦?” 斐守岁摇摇头。 小孩看不明白,便扯住老妖怪的袖子。他脱了鞋弯腰站在床边,小手曲成一个半圆笼在斐守岁耳上。 斐守岁没有避开,反倒迎了上去。听小孩糯糯的声音。 “每人一块核桃酥就会和好的。” 温热的气呼在耳垂上,斐守岁有些发痒。离开一些,陆观道却不依不饶似地凑上前补充。 “还有桂花糕呢。” “知道了。” 斐守岁轻轻推开小孩,小孩却顺势坐在他旁边。 “人为什么要吵架呢。” 谢义山猛地回头:“小猢狲,你说什么?” 陆观道立马捂住嘴巴晃脑袋,一副掩耳盗铃的模样。 见罢,谢家伯茶啧了声,复又转头去与江千念说话。 对着河边的屋子,光亮只能照在一小片的地方。 江千念说来也不过及笄三年,平日里不是修行就是在外风餐露宿。从六岁那年开始就缺了该得到的温暖。虽有人带着她长大,却是个什么都憋在心里的孩子。好不容易冒出一个同行的谢家伯茶。能说上几句家常,已是她最大的期望。 以至于在外一遇到故人,江千念的心防总落得快,也就伤感起来,流出眼泪水惹人怜惜。 江幸努力抑制住感情,低头看着双手:“这是没有胜算的事。” “又没有胜算啦。要是你一开始能这样想,早早放弃寻那花越青,也不会在此地流连,”谢义山吃着桌上的瓜子,“镇妖塔吗……” “典籍记载,千年前狐妖花越青祸害人间,玉帝派二郎显圣真君将其捉拿,镇压于十三层宝塔内。” 谢义山接下江千念的话,“后来宝塔取名镇妖塔,有一守塔大妖看护,而其中妖孽生生世世困于塔中,不得脱离,不得超生。可不知为何数年之前,陆陆续续逃出一批妖怪,也不见得天上的仙来收拾。” 谢伯茶耸耸肩。 “说不准又有什么西行四人要渡那九九八十一难。” “谢兄倒是会说笑。”斐守岁在床边提了嘴。 光照得愈发烈了,却绕开了老妖怪与小孩。 一线之间的间隔,光爬上江千念的脚踝,照亮谢义山的脊背。唯独落下床榻边的人儿。 像是一道隔开了妖与人的楚河汉界。 谢义山笑回:“我们不正好四个人吗?”
第39章 决心 “是呀,正好四人嘞!” 陆观道抬高声音回,他下榻穿鞋,把分好的糕点拿出来。先是在盖子上放了斐守岁的,后又走到两人身旁。 小孩子踮起脚把盒子一垒在桌上,和他是一样高。 光透过纸窗,没有慈悲地漫上陆观道的后背。 小孩是最先被完全照亮的,其次是谢义山。 谢家伯茶好似没有沮丧过,他接下陆观道的好意。 亮腾腾的光里头,是一块核桃酥。 谢义山掰开一半递给江千念。 女儿家伸手时,光便落在她的掌心上。衬出不符合年龄的厚茧,也有伤疤。 “一共就这么几块,你还给我们留了?”是江幸。 陆观道点点头,露出小孩子纯真的笑容,在光的影子里格外的甜。 斐守岁拿起盖子上的一块,没有吃,只是看了眼就放下了。 老妖怪起身掸掸衣袖,他也迈入净白的光中。 光穿过细碎的发丝,在明暗的间隙里,斐守岁的侧脸一点点透亮。光不刺眼,也没有温度。 “怎会没有胜算,”斐守岁说,“谢兄你还记鸟妖身上的伤吗?” “伤?” 谢义山思索许久,方才想起来,“是记得鸟妖有伤在身。” “妖怪要逃出禁锢必定要受反噬,鸟妖既如此,你们所说的花越青想是八九不离十。” “是!斐兄说得有理。况且不管他有没有伤,既然寻到了就是要主动出击。” 谢义山拍了拍江千念的肩,示意她做出选择。 那半块的核桃酥被江幸咬去小半,牙印落在上面,不是很整齐。似乎是在两难之间,江千念又咬下一口。她不落泪了,在安静的气氛里,只是咀嚼糕点,再吞下一盏茶。 “去。” 江千念的表情难以言说,仿佛下定决心要做一件不能回头的事情,以至于她皱眉沉思,得出这个“去”字。 “这就对了!” 谢义山终于等到这话,大声笑道,“这才是我认识的倔驴!” “你又给我起的什么诨名?” 江千念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酥饼渣。她转念摸了摸陆观道的脑袋。 “多谢。” 陆观道仰头贴着江千念的手,背光而站。 “不要说谢,想吃还有呢。” …… 过去一个时辰。 江千念正在桌边绘制海棠镇的地图。此月她多次穿梭于山林与大街小巷中,已将海棠镇的样子摸了个透彻。 笔落宣纸,现出草木房屋。 谢义山探出一个脑袋,吃着糕点咋舌:“这海棠镇真的全是海棠树啊。” “家家户户几乎都种了。” 江千念答,很从容地绘入薛宅样貌。 薛宅落在海棠镇南面,背后靠的是连绵丘陵,它也正巧占据了山脚的最好位置,有流水,还有竹林。 而底下一片海棠树后,才渐渐才出现普通老百姓的屋子。 伯茶摸摸下巴:“薛家这个位置……” “怎么了?” “不太吉利啊。” 帮忙磨墨的斐守岁笑问:“谢兄还研究过风水?” “略懂一二,略懂一二。” 说着。 江千念再次落笔于另一大宅。那宅子正巧与薛宅对立,也是隐入一片海棠林后,不过没有流水,也不靠山脚。单是周边小路四通八达,连接起左邻右舍。 “此处是?” 江千念不语,默默换笔写下秀丽的两字: 北宅。 “这不就是薛少夫人的娘家?可是……”谢义山疑惑着眉眼,研究起江千念的画。 见北宅虽大,但是宅内没有一棵青绿的树。江千念用褐色颜料涂抹一大片园林,枯草败枝贴在屋檐游廊下,格外的悲凉寂寥。相比满镇子的淡粉海棠,这北宅可谓是真正的深秋。落叶吹了一片又一片,微雨寒冷点在园内池水之中,涟漪卷卷,不听虫鸣。 两宅相隔均在经纬,一面繁荣一面枯败,很是对称。 谢义山笑道:“北宅真有这么荒凉?” “是。我那日疲惫想在一处屋顶歇息,就去了北宅,”江千念放下画笔,“里面的杂草高过了小娃娃,落叶也是到处挂着,还有一两块褪色的红布挂在院子口也不知何意。后来我去问了北宅附近的农户,才知晓一些陈年旧事。” “有什么特别的吗?” “那农户说多年前北棠娘子嫁去薛家后,北家就落魄了。本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可当家的死了,树倒猢狲散,就这样荒废下来。红布应该是喜事的时候挂的,那会子没摘下来,晃到了今天。” 江千念收笔,示意她已将海棠镇画完。 放眼去看,不过薛北两家瞩目,另外的屋子零零散散也没什么特别。 海棠星星点点地种在街头巷尾与农田边,占据了整个镇子的视线。唯独有个阿紫客栈陷于山壁,远离闹市。 斐守岁放下茶盏,拿出纸扇。 扇头一点,点在客栈上方:“这个客栈……” “我也觉得奇怪,它偏偏建在这儿。” 谢义山抬眼透过斐守岁,看到微阖的窗子,揽入客栈外丰收后光秃秃的稻田。 几个披着斑驳红衣的稻草人在细雨里头屹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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