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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千念瞪大眼。 谢义山又说:“那边寂寞你也是知道的,一年到头来又能望见你几回?” “啊……啊……”老婆子撇过头,她捂住双目,泪水便从手掌心里流出来,嗓子像是卡了一口痰,说不上来地难受,“是我的错,这些年来竟然就去了一次……是我的错……” 斐守岁幻出妖身灰白的瞳,往谢义山身上一看,果然是一个小老头。 白花花的头发,皱着一张与兰家婆子一样的老脸。 又去看江千念,倒是没变。 谢义山咳了几声,勉强维持住声嗓:“这也不怪你,我死都死了,还麻烦你做什么。” “你的死还不是为了替家主挡灾!”老婆子声音抬高,她抓住谢义山的手,眼里都是温柔,“要不是那场劫难,你为了去告诉老爷夫人,也不会……也不会……” 话没说完,老婆子止不住地呜呜哭起来。 谢义山朝江千念示意,自己很是自然地坐到老婆子身边。 “那些事情都过去了,你能平安活下来就是对我最大的安慰。” 老婆子抬起头,泪水满是他的双颊。 “可后来北家落魄了,就把我赶出来,我在海棠镇无家可归……无家可归啊!” 谢义山拍拍老妇人的脊背:“我不是常和你说,人啊,活着一世要往前走。” “是……” “我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快快和我说说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谢义山暗示道,“北家的仆从都散了吗?” “北家都散了,我们做奴婢的又能去哪里,”老妇人没有牙的嘴巴敛下几滴泪珠,“我倒是收留了阿珍。” “阿珍?” 兰家婆子点点头:“姑娘嫁去薛家后,本是带着阿珍的。可前几个月不知怎么的,阿珍就疯魔了,说什么姑娘死了。这种不吉利的话一旦说出口,被赶出也没地方愿意收留她。我看她可怜又疯疯癫癫,就将她留下了。” “唉,阿珍她……” “她昨日又出去了,天天怀里捧着也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大红绣花鞋,还宝贝得很。” 谢义山握住老婆子的手,假意宽慰:“她都这样疯了,你就别管她,省得伤到你。” “可她是你兄弟的亲生女儿啊!” 谢义山脸一僵,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 老婆子又说:“虽然哥哥家对我们不好,但那与小辈无关,都是可怜人罢了……” “你说的是,我也好久没见到阿珍了,”谢义山说,“不如带我去见见她。” “这……” 兰家婆子似乎有些为难,她想了好久,再次去看谢义山那张老头的脸,终是妥协。 “她被关在后院里,我带你去。” 老婆子站起身,谢义山很是体贴地扶着她。 在斐守岁眼里,是两个老人相依为命,在江千念眼里是谢义山被迫弓着背慢悠悠地陪着兰家婆子往前走。 撩开帘幕,江幸灭了豆油灯。 在转角,路过后厨,无一人。 走到最里边,悬挂着老葫芦的木门,门闩垂在地上。 屋外的雨水渗进来,湿答答地黏住众人的脚。 老婆子看到垂落的门闩纳闷:“我走之前明明关好了……” 说着,由谢义山推开木门。 咯吱一声,老旧的门发出岁月的声音,葫芦瓢晃荡着。 后院与前院隔着一个天井,天井上头没有屋檐,雨丝就肆无忌惮地落下来。 天井绿油油地爬满青苔,井边还有一枝斜着长出来的花儿,分不清是什么。 众人走在一旁的游廊下,往所谓的后院而去。 后院昏暗,灰茫茫的天压在头顶上,而屋子里是幽幽的黑。 推开游廊衔接的一扇窄门,人工穿凿的岩壁现于眼前。 斐守岁好奇地去看岩壁,流水娟娟不知哪里而来。 一阵凛冽的清香扑鼻。 兰家婆子骂了一句:“定是阿珍又打翻了东西。” “东西?”谢义山笑问,“是海棠花吗。” “不是。老东西你是死了,不是糊涂了,海棠花有香味吗?” 谢义山被呛到,还是个老妇人,他的脸色青了片刻,但索性脸皮很厚,不仔细看是看不出的。 兰家婆子解释:“这是客栈主人种的花。” 走到尽头,赫然一扇深棕色大门。这样形式的门一般人家都安放于入宅处,从未见过有人将它嵌在崖壁里。 斐守岁走在最后头,他先用妖身的瞳看去,透过众人的魂,视线落在大门之内。 只见满满一屋子的花,明明寒冬将至,却还开得艳丽。
第42章 娘啊 所见有春日才开的金银花、水仙与迎春。沿着屋内一株株的海棠与梨树。 屋子中间是一排青花瓷大水缸,上头又一圈一圈亮着荷花。并蒂莲长在缸边,长长的伸出脸来。 月季与玉芙蓉贴在海棠树周围,再往里头看成排的樱花,还有牡丹芍药。里面独美的迟粉芍药竟能与大红牡丹不分上下。 地上是厚厚的草皮,生出一朵又一朵不知姓名的野花。 就连岩壁都是些爬山虎与牵牛。 这番百花齐放的瑰丽,却被埋藏在深山洞穴之间。 斐守岁笑了,是何等人物把这样的春光藏在终日见不到金乌的黑暗里。 如此野心。 客栈老板与红衣悬棺女人……除却花越青,这海棠镇还能藏着什么秘密。 老妖怪知道自己这趟来值了。 跟随兰家婆子。 老婆子皱如树皮的手推开大门。 轰然,似有树枝折断之声。 屋子的真相才闯入众人眼中。 谢家伯茶眼睛瞪得老大,他使劲摇了摇兰家婆子,惊呼:“这些花怎么回事?” “别摇了,别摇了。” 兰家婆子被晃得头昏,不得已另一只手扶住江千念。 江幸亦是一副叹为观止的表情。 “这是客栈主人种的……”老婆子的声音悠悠然穿透洞穴里的后院,像是茂密森林中的一曲笛声,“好几年了,好几年了。这些花就这样开着……” 她低下头,一朵野花依偎在她脚边。 “多好看的花儿啊,可惜花期太短,总是容易枯败。” 兰家婆子往左右去看,见荷花水缸旁多出了半截断掉的麻绳。她啧了声,一瘸一拐地拉着谢义山往那边走。 转个弯,看到一只大红海棠绣花鞋藏在杂草之间。可惜鞋子的颜色过于鲜艳,绿草遮盖不住,被捉了个正着。 江千念将绣花鞋拿起,递给老婆子。 兰家婆子看都不看,她无力地摇摇脑袋:“阿珍跑了。” “跑了?” 谢义山抬头一看岩壁,又见四无窗户的粉墙。这样密不透风的地方,能跑去哪里? 伯茶脊背弯着,凑到老婆子耳边:“老婆子,这地儿怎么跑出去?” “用脚跑,”兰家婆子没好气地指了指自己的脚,“大门没有门闩,割了绳子就跑了。” 谢义山咿呀咿呀地假装在思考,目光落在天顶的牵牛花上。 一朵朵花儿挤在一起,连成一个大圈。 江幸在旁开了口:“要去找阿珍姑娘吗?” 兰家婆子叹道:“她自己会回来的。她长了脚,能跑也能跳,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不回来能怎么办呢?找呗,漫山遍野地找……总能找到的。” 老婆子碎碎念的声音一字不漏地被斐守岁记住。 老妖怪总觉着兰家婆子说的不是阿珍。若只是阿珍,一个在世人眼中平平无奇的婢女,走丢何须满山的找。 又为何丢去了山林里。 斐守岁上前朝谢江两人示意,心中所想通过咒法传入两人耳中。 念诀道:“阿珍姑娘既不在,我们不如去薛宅看看?” “斐兄说得有理。”是谢义山。 等着江千念回话,看着她点点头,亦是赞同。 一会儿,谢义山与老婆子拌嘴的功夫。斐守岁悄无声息地绕到她身后,再用同样的术法赐给兰家婆子一个美梦。 双脚一软,谢家伯茶与江幸默契地扶住入了梦乡的老人。 绣花鞋掉在草地上。 斐守岁瞥了眼:“鞋子还是放回原处吧,以免老婆子醒来找上门。” 伯茶终于能挺直脊背,他颔首赞成。 “斐兄的一枕槐安真方便。” “……等等送老人家去方才那个屋子,我们就启程去薛家。” 斐守岁这话是冲着江千念说的。 江幸知其意,微微颔首,与谢义山一起扶人走回前院。 老妖怪走在最后头,他拉了拉一直发愣的小孩。 小孩仰头看着那一棵棵不合时宜的花树。 斐守岁道:“走了。” 陆观道回过头,他荡荡斐守岁的手。 “为什么开着花?” 斐守岁也去看一墙的牵牛,满地星星点点的蓝紫。 语气柔和,只听:“它们想开就开,不开也就谢了。” “可是,可现在是秋天啊,”陆观道指着迎春花,“它为什么现在开着?” 斐守岁暂未看透开花的原因,若说海棠能在气候适宜的春城一年四季开放,可迎春与荷花又作何解释。 老妖怪淡淡地望了眼这万紫千红,叹道:“等下次来,我们找找原因好吗?” 再找一找红衣女人与悬棺。 陆观道却还是不肯走,双脚如树根扎在地面。前头的谢江两人都催了,他还是咬唇,晃晃脑袋。 他说花好看,有好些他没看到过的。 斐守岁拗不过小孩,走上前将小孩抱起,只听树根拉扯的声音从小孩脚底传出。老妖怪低头一看,三四根藤条绑着小孩的脚。 眼疾手快,斐守岁抽出扇子朝着藤条划去。藤条被扇风拦腰斩断,蔫巴巴地垂在地上。 斐守岁急了,抱起小孩就问:“你怎么不吭声,没事吧?有哪里伤着吗?” “噫!没有没有。” 陆观道被抱着,视线与斐守岁齐平,他看到面前人难得露出着急的表情。很好奇,双手托住斐守岁的脸颊。 小孩子歪歪头,没心没肺地笑:“在担心什么呀。” 斐守岁默然,他透过陆观道墨绿的眼睛,只能看到明晃晃的自己。 算了,哄哄他吧。 “因为你与我一同走,是我的家人。”语气平和安宁,像是深夜说给彼此的闲话。 说的那一方可能第二日就忘了,听着的却傻傻记在心里。 斐守岁带上小孩会喜欢的微笑,他见着那双在他脸上的小手默默放下。 陆观道痴痴地看着他,嘴巴半张不阖,好似有话要对他说,却咽在喉间。脸色是茫然的,衬得丹凤眼都没了神。 小孩眨眨眼,凝视斐守岁,仍歪着脑袋:“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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