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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守岁背对着他,腰脊隐没在长发里。平日书生打扮是不散发的,只会把发高高束起,藏在帽中。 陆观道也就看不到这样及腰的长发,还有些炸毛。 小孩睡沉了,僵僵地伸手勾上发梢。 拉一拉。 斐守岁倏地回头,发便从指尖逃走。陆观道慌了,又想去拉住,只见斐守岁看着他笑说。 “睡了正好两天三个时辰。” 墨发甩在身后。 陆观道懵懵地点点头,恍惚之间,他好似在哪里见过面前之人。 小孩坐起来,又只能仰头了。 “梦到陆姨……还有家了。” “嗯。” 陆观道抬高双手,再次托住斐守岁的双颊,他细细看,笑了笑。 “好像还有你呢!” “是吗。”斐守岁已经确认小孩没事,才在这儿唱双簧。 小孩笑得开心:“应当是你……” 眼色忽得暗淡,陆观道思考起来,他的心怎么会认为那个面目都模糊的人儿,就是斐守岁。 “奇怪。” “梦里的我很奇怪吗?” 陆观道哼唧着摇头:“没有脸,我却以为是你嘞。” 无脸…… 斐守岁笑眯眯地拍开小孩的手,转身去倒茶。背对那个大梦初醒的孩子,他打趣一句。 “梦里的事情都是奇怪的。” “为什么?” 陆观道靠床栏,垂着眼眸。他还是有些疲倦,像是被吸去活力,变成一截干枯的藕。 藕节偏头看背影。 “梦难道不能是真的吗。” 话落,茶入杯盏,热气浮起来飘在陆观道眼前。 斐守岁递去,喏了声。 “你若能造梦,还会编出一个与现实一样的梦境来?” 陆观道捧着暖茶,他在端详斐守岁的动作。 唇的一张一合,眼睫微微地动,举手投足间的习惯。长发落于腰边,再去看手腕,没有被束缚。 小孩喝一口茶,落寞地垂下眼帘。 “在梦里我长得可高了,”一只小手在斐守岁面前比划,“比你还要高些!” “这么高。” “不骗你!”陆观道笑笑,一气把热茶饮尽,“那我要什么时候才能和梦里一样高呢。” 斐守岁眯了眯眼:“过几年。” 就在刚刚,老妖怪趁着小孩睡着偷偷量了他的衣裳。 从梧桐镇出发的短短几日,陆观道身上那件常穿的已经遮不住他的手腕。排除衣料缩水的问题,那也只有小孩长大了。 发了疯一般在长高。 前几日风吹雨打,同行三人吃得都很随意。 陆观道就如什么都不挑的一把野草,斐守岁随便一浇水,他就在原地抽芽开花。 小孩放下茶盏,袖子也才堪堪遮住半个手腕。 斐守岁又说:“或许在年底,你就与我一般高了。” “真的?” 陆观道听到,双眼一亮。他把茶杯放于一边,因睡得太久,一下子坐起来还是有些犯晕。 小孩子捂着头停了一会儿,等眼前昏黑消散,他才移着身子到斐守岁身旁。 一双丹凤眼扑棱扑棱,眼瞳是黑色带绿:“你要带着我一起过除夕?” “嗯。” 斐守岁知道,这算是许诺。许诺一个美梦,是他最擅长的幻术。 黑夜降临,在没有点灯的屋子里,雨在窗外淅淅沥沥地下。 阴影中,斐守岁俯身将额头贴在陆观道脸颊上,轻声:“只要你乖乖听话……” “我一定乖!” 陆观道猛地抱住斐守岁,小手用尽力气将怀中人圈住。 “我会乖乖长大。等我长大了就能背画卷筐子,给你摘苞谷吃!” “苞谷……” 斐守岁笑了声。 深秋的夜来得很快,老妖怪已在客栈中照顾陆观道两天有余,不见谢江两人,也没个消息。 坐在床边,陆观道吃着斐守岁从集市买的零嘴,而斐守岁咽下一口没有咸菜的薄粥。 小孩抓抓肩膀,开口道:“太多了,要给他们留一点。” 指着袋中的果脯,陆观道拿出一小把给自己,就用绳子扎紧,安安稳稳地放在榻边。 斐守岁斜一眼。 “还不知道他们回不回来呢。” 言出。 屋子大门被哐当踢开,屋外落雨的阴湿气扑鼻。 银质烛台上的两支红烛忽闪一下。 微弱的亮光里,穿着深蓝色直裰,头上有只简单木簪盘一太极髻,手里还拿了一年代久远的拂尘,要不是嘴上两撇小胡须掉了一片,斐守岁还真看不出来那是谢义山。 这谢家伯茶长靴一踩,就是一个厚重的泥印,带着凉秋的气息,走入屋内。 跟在他身后的江千念是书童打扮,背着与斐守岁那只相差不大的箱笼。 两人都似淋了雨,湿漉漉地甩着袖子。 谢家伯茶掸好水珠,就冲着桌上的茶壶给自己与江幸来了一杯。 茶水入喉,伯茶长叹一气,啐了口:“没见过这么难缠的老太太。薛家好歹是海棠镇的大族,居然这么小气,连口茶都不给人喝!”
第44章 患失 江千念也是一饮而尽,与谢伯茶附和。 “还喝茶呢,就差没把我们赶出去。还好你穿了道袍去的,不然就和我当初一样吃闭门羹。” 谢家伯茶砸吧砸吧嘴,撩起袖子拧干雨水:“得了,能说通就不错了,还抱怨这个!” 斐守岁插不上话,只能替两人再续上一杯。 茶水点滴,外头还在下雨。 谢义山坐在桌边,看到已经起来的陆观道,他笑道:“哟,小娃娃好了。” 陆观道扁扁嘴。 “能下地吗?要是能,明日与我们一块儿去薛宅,去见见那个死而复生的薛少夫人。” 小孩子听罢立刻摇头,他不想去。 斐守岁在旁点烛,移着新点的蜡烛走到小孩那边,将烛台一放。 烛火红黄交接的弱光里,那个贫嘴的谢家伯茶打趣道:“斐径缘都要去,你一人留在客栈?我记得你不是说客栈有红衣女人,还有……嘶,一口大棺材?” 陆观道已经在话说完前拉住了斐守岁的衣角。 风打在窗子上,哐哐地锤个不停。 小孩咽了咽口水,他极其小声地与斐守岁说。 “你去不?你去我也去。” 谢义山喝下半壶茶,故意抬高嗓门逗小孩:“大声点!给我和江幸也听听呀。” 他不忘朝小孩眨眨眼。 桌边吃糕点果腹的江千念不想搭理伯茶,闷哼一声。 “不许在我们面前说悄悄话哦。” “我没有!我去!” 陆观道很好激将,一下子被谢义山点起来。话落才发觉是自个吃亏,坐在那里闷闷不乐。 老妖怪听够了,他看了眼谢义山。 谢义山知其意,也就立马闭上碎嘴,只与江千念说闲话。 “那个薛老太太真是海棠镇头一号人物,我是第一回与这样的老妇人打交道,唉。”是谢义山。 江千念在旁叹道:“人家是当家主母,一个大家子由她管着,能不难缠点。” “也是,她老人家能坐在那里听我胡扯就已经是大恩大德了。就等明日能不能博得她老人家一笑,成败在此一举啊。” “一笑?”斐守岁问。 谢义山言罢,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木制令牌,在空中抛了下。 昏暗的烛光里,一闪而过一个薛字。 “薛家集能人义士,有令牌方能入宅看薛少夫人。” “呵,”斐守岁轻笑一声,“倒是像在选婿。” “哈哈哈哈!斐兄说的是,而且薛家在门口贴了告示,说来者不能是黄毛丫头,更不能是扎辫子的巫婆,得是得道高僧,或者那游历人间的道士。” “真是奇怪。” “是如此,”江千念接过谢义山手上的木牌,细细看,“照理说深闺妇道人家都是避讳男子,难有这样反其道行之的。” “何止是反其道行之,她根本就是……啧,算了,”谢义山跷起二郎腿,“且告示底下也写了。说薛少夫人被药婆欺骗,所以才出此下策。至于是真是假,就有待考究了。” 言毕。 斐守岁笑说:“薛老夫人这样难缠,那明日我和小孩前去扮个什么身份?” “斐兄不必担心,我已和薛家说好,还会带两个随行,到时候稍加打扮即可。” 这谢家伯茶是铁了心要带陆观道走,后路都给断了。 “好,有劳。” 斐守岁很客气地起身拱手,谢江两人也知夜色已深,便又随便寒暄几句,告了个好眠。 两人走后,一切归于宁静。 床榻上的小孩子吃着热茶。 斐守岁还坐在桌边,未有动身。他手里执画笔,正盯着桌上一张白纸。 白纸中有一点水墨悄然移动。那个墨点被两个方框圈住,时而走得极快,时而愣在原地能有好一会儿。这般的行动轨迹只在前一个方框内,他从未去过后头再大些的方框。 斐守岁见此,握笔往两个方框之间画上两道连接的线。 画完,墨点有灵似的慢慢朝连接处靠近。 雨下得很安静,落在地面也没有声音。 斐守岁静候墨点闯入后框。忽然在白纸中央出现一个染了朱砂的红点。 红点挡在墨点前,狭路相逢。 老妖怪挑挑眉,不打算干涉。 眼见墨点在甬道里犹豫,红点已经冲了上去。 在这张只有黑白红三种色调的纸上。红点的朱砂以飞快的速度袭击墨点,在靠近墨点的一瞬间,红点变幻成几个四散的小点,圈住墨点。 好似在吞噬,红点的血色慢慢咽下墨点的黑,直到白纸之上,再也不见墨点。 老妖怪似乎早料到有此结局,并未惊讶,见他画笔墨水一甩。 黑色带着些金粉的墨水染到红点身侧。 一股气喷在白纸上空。 红点的颜色被气捉住,奋力往上翻腾,又在三寸之间缓缓落下。 浓雾散去,眼见一个老妇人出现在气中,血红的身影,证明她是红点。 佝偻的脊背,那个低低的发髻,鲜红也遮挡不住的碎花衣裳。 是兰家婆子。 而被她捉住后颈瘫在地上的是店小二。也是一日前,斐守岁用术法留在店小二身上的墨。 被抓个正着。 老妖怪喝一口茶,手一平,墨水消散。白纸又干干净净地躺在桌上。 思来看去,斐守岁折好白纸,将其移到红烛旁,沾了点烛油。 火苗一跳又一跳,白纸在红烛上燃烧,照得人影一簇又一簇。 陆观道趴在桌边,他看着斐守岁,又看了看白纸。 “做什么呢?” 斐守岁笑笑:“给你找红衣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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