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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家人是什么?我不记得了。” 斐守岁抱着陆观道,一跨步离开了后院,他用术法忽得一下关上门,边走边回。 “你和陆姨就是家人。在梧桐镇你不是说了‘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睡觉,才算家’,怎么还忘记了。” 话落。 陆观道喃喃自语,反复念着“家人”二字,他念啊念啊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目光落在斐守岁的侧脸上。 他问:“那我的家人都去哪儿了?” 斐守岁答不上来。 老妖怪是亲眼见到幻境里的一场大火,那样大的火是不可能劫后余生。而他怀里的可怜娃娃早是没了家,又何处去寻家人。 片刻后,斐守岁开口:“去远方了。” “为何不带上我。” 语调渐渐低落,在压抑着情绪,斐守岁听得出来。 他拍拍小孩的背,轻声细语:“行囊太重,怕你累着。” “所以!” 两字一下子迸出来,连陆观道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点,沙哑嗓音,那不要钱的眼泪毫不意外地夺眶而出。 “所以……他们就丢下我了?” 小孩紧紧捏着斐守岁的衣襟,他咬唇压制住哭声,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肆意发泄脾气。 哭腔啊,宛如泉眼无声,一点点灌满。 斐守岁用手按住陆观道的脑袋,温热的泪水浸在肩头。 老妖怪叹息一句:“小孩,你明白什么是死吗。” “死……” 陆观道硬生生扭过头,双目一下子红了,又倦又累地盯着斐守岁。 “你的家人死了,”斐守岁淡淡然,“是尘世之间再也寻不到的,就是死。” “这样啊……” 陆观道没了力气,为的那一吼,他挣脱了所有束缚。 眼皮打架,浑身乏力,不知为何他像是一点点溺在海里,周围都是窒息的大雾。 天是鸽灰色的,印在眼中落魄般哀愁起来。 小孩用尽最后的力气去听。 “小娃娃怎么了?” “后院有藤蔓缠上了他的脚。”是斐守岁。 棕褐色的身影在小孩高度模糊的视线里游来游去。 “你们先回房,我与江幸送老人家。” “小娃娃要紧,斐兄快回去……” 后来是怎么都听不清了,意识也慢慢地脱离出去。 陆观道虽然是半眯着眼,但一切都太恍惚了。他只能感受到自己被抱着,一步一步,很着急地在走。 好似缩在一只小舟之中,飘啊飘。 陆观道的魂魄被一只大手拽起来,拽出小舟,拽出躯壳,在空中一点点上升。魂魄穿过云层,海棠镇隐藏在山川之间,唯能见到北面是白雪皑皑,南面是葱绿。 陆观道寻不到斐守岁,他看呆了。 那只大手摇了摇,很突然,手一下子松开,小孩就垂直向下掉。 张开嘴,陆观道说不出话,他仰头看着大手慢慢隐去。想说话,很想说话,陆观道内心的声音在告诉他快些学会说话。他一定要去学,要看到什么学什么,如若不学他就会再一次被抛开,怎么追都追不上。 下坠得很快,将要落到海面,速度又变慢了。 就这样,陆观道躺在海水里,触目所及是没有一丝云的天,蔚蓝的大海在他身侧。 海水温柔地翻过,涌入他的耳中。 凉的。 陆观道能感知。 但并不真实。 他在寻找大手,他捏着嗓子反复训练如何开口,咿呀咿呀地学着,没过一会儿,竟真能发出声音。 “啊……啊……” 但也仅仅是一个音节。 陆观道有些扫兴,他不开口了,记起自己刚才对着斐守岁吼了句,又羞愧起来。 待会要如何道歉,才能获得原谅。 小孩想。 那个斐守岁心很软,随便说说或许就能原谅他。可又害怕太过分了,永远无法得到怜惜。 “啊呀……”陆观道张着嘴,双手在空中捉着,想要摸到什么,他痴愣地望向蓝天,“娘……啊……” 这是他说出的第一句话。 “娘啊……你去哪儿了……” 陆观道兴奋地反复问天,大手没有回应他。 小孩子闭上了嘴,他很懂事,也懂得无人回应的呼唤,再怎么大声都没有用。 总是有说不出的寂寥一点点润着他的心。 陆观道感觉海上的风紧了。 恍惚间,有什么东西要涌出他的脑袋。他捂住头,双目紧闭,一张张皮影戏闪过他的眼前。 “这个绿眼睛的小娃娃从哪里捡来的?” 声音响起,是一幕夜里,烛火照着陆观道无比熟悉的脸。 “山上那个废弃道观啊!可怜见,哇哇地叫,前些日子还下了大雨,怎么忍心的。这天有多冷,你也是晓得的。”男人粗糙的抱怨。 坐在一旁缝补的妇人上前:“没人要了?” “当然了,都丢到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还会回来接了去!” 妇人似乎心有不忍,她放下手中的活计,过了好一会才说:“罢了!没人要他,我们养。一个娃娃也是养,两个娃娃不就多一口饭……” 被抱在怀里,轻轻地晃。 “小娃娃呀,”妇人的脸在陆观道面前逐渐清晰,“你以后就有家啦。”
第43章 梦里 是陆姨。 陆观道永生永世无法忘怀的脸,是慈悲的妇人,她有一切美好的品质,在陆观道眼里,她就是温柔。 陆姨笑眯眯地摸摸陆观道的脑袋。 一旁的男人说了句:“取个名字吧,在道观前捡的,跟我们姓,那叫陆道观怎么样?” “呸呸呸!”陆姨啐了口,“哪有孩子叫道观的,还不如反过来念,陆观道呢。” “哎哎,这个名字好,就叫观道,儒雅!” 被唤姓名的小孩一愣,原来他是忘了自己的名字从何而来。 皮影戏的画面转得很快。 一下子来到丰收的稻田,陆观道看到许久未见熟悉的家乡,蔚蓝的天,身旁坐着个高高个子的小孩。 与他说。 “观道,吃苞谷吗?”高个子笑得淳朴,“我叫阿爹给我们烤来吃,今年收成好,多吃一个没事的!” 接过苞谷。 小溪流水穿过脚掌,陆观道与那人坐在矮坡上。 高个子又说:“等到冬天了,有腊肉,还可以在雪地里捉鸟。嘿嘿,今年的除夕一定要多吃一碗饭!真希望年年都能这样啊。” 陆观道点点头,他要开口回话,视线却渐渐空旷。他擦擦眼睛,高个子离他越来越远,慢慢地缩成一个小黑点。 不久,又是一幕新的记忆。 没有金黄的稻谷,没有天边染了大半的火烧云也丢了。是漆黑的云雾,冰冷的石板。有个坐在高处沉思的男人,一袭耐脏的玄衣,一头及地的墨发。 陆观道就站在下面,仰首痴看。 男人不说话,似是执笔在写什么,复又将那团纸揉成一个球丢下来。 纸团一跳一跳地滚落,正正巧巧砸在陆观道额上。 那人笑他:“无用之材,还呆呆地站着作甚,快些来为我磨墨。” 果不其然,陆观道得了令,飞快地跑上去。 脚踏黑色岩石,冲开云雾,飞得像一阵风。 这时小孩子才发觉,自己长得很高,没了矮矮的视线,他能俯视很多东西。 三两下到了男人身边。 陆观道眨眨眼,皮影将要落幕。 在最后虚幻的视线里头,他低头见着男人脚腕被玄铁所困,连执笔的双手都有重重的手铐。 至于脸,是完全模糊的。 海水越来越厚重,一点点把小孩埋入它慈祥的怀抱。 小孩也不挣扎,静静地躺在那里,他在想陆姨为什么要丢下他,他在想行囊又能有多重,只要他快快长大就一定能分担的。 可还是留下他一人在尘世里,孤孤单单地走。 眼泪在这里流不出来,干涸的双目,酸涩的刺激感从鼻腔蔓延开来。 陆观道扁着嘴,唇在发颤,他唤了声。 “娘亲……” 大手未有出现,空空的天际有一望无垠的蓝。 陆观道咽了咽,他去喊。 “娘亲啊……娘啊……” “你在哪里啊,我找不到你……找不到……” 小孩的脸皱皱巴巴拧在一起,他以为这样悲苦就能换来关心。明明是屡试不厌的,可柔不了大手的心。 他想,大手是石做的,才能这样头也不回地走。 陆观道摸了摸脸颊,干巴的泪痕,还有海水咸咸的结晶。他想起来,也有个人和大手一样无情,头也不回地抛下他离开。 是谁?怎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要去找到。 要像条小狗一样,跟在那人身后。必须得一步不离,否则一眨眼的功夫那人就会跑开。 陆观道问天:“他是谁呢?” 苍天从来不回答任何问题。 陆观道又说:“娘亲和他都不愿见我,都与我在玩躲猫猫……” “我要去哪里寻他们……” 海水驮着陆观道飘去远离世俗的海岛。 海岛没在温柔里,有人在天边呼喊陆观道的名字。 “小猢狲不会睡死过去了吧?” “斐兄,我与伯茶先去薛宅探探,你留在客栈看着小娃娃。” 接着,有靴子踏地,关上房门的声音。 屋外头还在下雨,陆观道听得见近在咫尺的滴水声,一点点把海浪取代。 热水涌入茶盏。 半阖纸窗,有风顺着呼吸将长发吹开。墨发垂在肩上,长到腰肢。 陆观道伸手去摸,那人把手迎了上去。 “醒了?” 是斐守岁。 小孩还在海面上挣脱不开,唯有那只手让他连接住真实。他想要出去。这样安静寂寥的海,太孤单了,他不喜欢。 陆观道从水面慢慢站起,水珠流下,湿了大片衣裳。他能感触到有人握住他的手,转头去看,那人不在他身边。 定是斐守岁,是那个看上去不愿柔心,却一步一步等着他往前跑的人。 不然在梧桐镇,又何必留他在身边添堵。 快些跑吧。 慈悲的风推了小孩一把。 海浪仍旧慢慢拍打,陆观道在海面之上腾空。 他问:“跑去哪里?” “你是痴傻了吗?”风说,“自是去找他,快些去吧。” 陆观道想要回头,风不给他面子狂卷起来,薄凉的空气中携带浪花,高有百尺向他袭来。 小孩一下子被推远,眼睛看不清前方,有的是白花花的水,湿透了衣衫。 想挣扎,却被迫闭眼。 陆观道使劲力气好不容易睁开了,才发觉已不是海上。 入眼是客栈的帘帐,还有个坐在榻边看书卷的斐守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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