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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的晴天一下子昏暗,没有了光,便开始下雨。 秋天的雨,一场接着一场寒。细密的雨丝斜斜切入屋内,沾湿了稻草人的衣裳,也点落了斐守岁的箱笼。 斐守岁垂眸看着客栈的位置。 与两宅相同,是树林之后的一块空地,但独独不是海棠。 “柳树……” 一旋纸扇,扇柄指着树林。 那条小道正是陆观道怕黑撒娇后与斐守岁一起走的。 树林占地并不广,看江千念栩栩如生的画,可得知树木也不是很高,应该种下没几年。 一个客栈不求大路通达,非要种树挡了车马,仅仅一条小道通行,当真不合常理。 斐守岁问道:“江姑娘你能确定这些树有多高吗?那日傍晚我与谢兄没有仔细看过。” “约莫能到农户屋顶的位置。” 斐守岁又将视线放在客栈上。 半嵌半出的屋子,白墙黑瓦摆放得恰到好处,红漆的窗格子配上最高一层独有的明瓦窗,艳丽了大半风光。在原先该有脊兽的位置长出一两棵顽强的树来。树木扎根于山岩峭壁内,却因秋天早早地落叶,见不着它开花结果。 这客栈看上去别具一格,实际整体却像个悬棺一样摆着。 脊兽树木落叶,随风咯吱咯吱摇个不停。 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感蔓延在周遭的细雨里,像一团浓雾,怎么化都化不开。 所幸并非真正的悬空,还是有台阶可走。 斐守岁想起多年前游船路过豫章。那一口口悬棺挂于山壁之间,他们宛如要沿河而下,借水通往极乐一般。 而那时候的斐守岁刚从死人窟出来没多久,尚且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才因此记忆深刻能一下子想到。 默然。 老妖怪在两人的注视下缓缓开口。 “你们不觉得这个客栈像一口悬棺吗?” “悬棺?” “高三层,却只有最上层是红窗户,若将下两层视为峭壁,不就是悬棺?” 话落,一旁江千念再次拿起画笔,点上朱砂红,在客栈上方的岩石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我记得这儿有个图案,但那日夜深了看不大清。” “……” 斐守岁陷入沉思。 三个大人都在思考海棠镇的谜题,只有一个小孩久久没人搭理。被迫缩在大人身边,他好奇地探出脑袋,凑上去看画。 浑身一个激灵,陆观道突然抱住近旁斐守岁的腰。 斐守岁腰细又兼宽大衣裳,忽得一下身形好似瘦了一圈。 老妖怪被抱得突然,也是一个微颤。 紧接着,陆观道哆哆嗦嗦地碎碎念:“画这个干什么啊!” “嗯?”江千念不解,“是哪个?” 小手一指,指的是阿紫客栈最高层。 江千念非常有耐心地问:“这里怎么了吗?” 可怜的斐守岁被陆观道死死卡住腰,那小孩还不愿扭过头看画,话也不说。 斐守岁被卡得不舒服动了动身子,陆观道这才吐出几个字。 “棺材嘛!” “嗯?” 江千念与谢义山对视。她收起画笔,与谢伯茶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客栈上,反倒没有去管哄小孩的老妖怪。 斐守岁死命想扒拉开陆观道的手,最后还是选择放弃,他戳戳陆观道,与可怜见的小孩笑笑。随后妥协般将陆观道抱起来,轻轻拍着小孩的背,还得哄。 “乖,别怕别怕。” 陆观道趴在斐守岁肩上还在瑟瑟发抖。 “看到什么了?”斐守岁套话似的问。 “唔……” 陆观道实在不愿意回忆,可这是斐守岁问的,他只能去想。 记忆里一闪而过的阿紫客栈,红格子窗户,朦胧的明瓦,还有枯黄的秋。 他道:“死人睡在棺材里。” “死人?”三人异口同声。 陆观道将脑袋埋在斐守岁的衣料间,声音闷闷的。 “一个穿着红衣裳的人,躺在棺材里。” “这……” 江千念虽会画画,但没有能画成真的本事,她朝谢义山与斐守岁解释。 “我用的画笔颜料都是随便哪个书肆都能买到的。” 斐守岁颔首:“江姑娘的意思我明白。” “那……”江千念转头看向画中阿紫客栈,“又哪里来的女尸和棺材?” 屋内的四人,只有斐守岁大致知晓陆观道的来由。不说什么仙神,能让那个棺材铺外随意走动的陆观道吓到缩起来,怕是极其晦气的东西。再加上昨日傍晚小孩的怕黑,斐守岁更加坚信一点: 阿紫客栈有问题。 此时,陆观道却悠悠然地开了口。 “有人挡着,进不去的。”
第40章 藏私 “有人挡着?”谢义山挑眉,咽下一口桂花糕,“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毕竟对于三个大人而言,这不过就是一张普通的地图。 陆观道不明白谢义山的意思,他双手紧紧拽着斐守岁的衣裳。若是可以,他真想缩到床榻上去,用褥子厚厚地盖住自己。 “用眼睛看的……” “你!”谢义山噎住了,立马顺下一口茶,“倒是说得有理啊。” 谢家伯茶见着陆观道缩成一个西瓜虫的样子,也是对付不了,只能回手挠挠自己杂乱的鸡窝头。 “眼下怎么说?” 话头落在江千念身上,她正仔细看着画中客栈,却实在是看不出陆观道说的东西。 女儿家揉揉眉心,沉默不语。 旁边哄小孩的斐守岁不得已开了口:“江姑娘,当务之急是先找花越青。至于这个客栈,日后再来一探究竟也不迟。” 谢义山点点头,说着搭上了江千念的肩:“我们就从最近的阿珍姑娘开始。你放心啦,管他什么镇妖塔的妖,有斐兄在一个都跑不了。” “……” 斐守岁真是服了谢家伯茶。 随后是等着斐守岁哄好小孩,三人各自收拾法器行囊,约定在过一刻钟去找兰家婆子。 江千念的屋子在走廊尽头,而斐守岁与谢义山的相邻,各在中央。 客客气气地拱手,又安安静静地阖上屋门。 斐守岁不似谢江两人一个用什么招魂幡,一个用剑。他的法器不过腰间折扇与画笔,这便是他平日里赶路的打扮。 老妖怪回屋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放下陆观道。这只身上的挂件,虽不重但足够硌手。 见他用力颠了把小孩,偏过头在小孩耳边轻声道:“已经回屋了。” 陆观道不说话。 斐守岁耐心地哄:“没有什么红衣女人,也没有棺材。等等我们就下楼出去逛大集,给你买好吃的。” 那挂件不说话了,只隐约间能听到哼哼唧唧的声音。小手抓着斐守岁的衣襟,微开的窗子让秋日冷风透入些许。 斐守岁瞥一眼小孩,碎发之下看不清小孩的面容,轻叹。 “有我在你怕什么。” “可是你之前倒下了……” 斐守岁记起在梧桐镇的事:“那是意外。” 谁能料到鸟妖会控制池钗花半夜来访,又来一个谢义山破了钗花纸偶的禁锢。斐守岁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他碰巧不久前现了一次幻境,再碰巧谢家伯茶说能算出陆观道的身世,他也就试了试。 一试就昏迷了,一昏就睡去个好些天。 老妖怪坐在窗边,越过纸窗狭小的缝,看到农田积水,冷冷的秋风夹着雨丝点在峭壁的枯树上。 枯树仅有一两片叶子还挂着,随风狂舞。 斐守岁的语气平和,目光浅浅。 “既是意外,就不会有第二次了。” 说完,陆观道缓缓抬起头,已是眼泪水糊满他的脸颊。 小孩的唇是浅粉色的,因秋而起了皮,他嘴巴一瘪,小脸就和苦瓜一样苦。 斐守岁伸手捏了下小孩的苦瓜脸,笑说:“还没哭够吗?” 陆观道低下头,猛地吸了吸鼻涕。 “不哭了。” 斐守岁拍拍小孩脑袋:“擦擦脸,下楼。” …… 谢义山与江千念等着斐守岁。 过去一会儿,老妖怪牵着小孩的手出了屋子。 两人都换了身衣裳。 斐守岁不再穿他那件招牌式的书生官服,反倒是白衣绣银丝竹叶。深灰色的腰带,腰带上头有隐隐约约的绣纹。发冠嵌一枚蓝珠子。身高腰细,又别画笔纸扇,好看极了。 陆观道青色打扮,头发梳得整齐,扎的是低马尾,坠了一枚桂花样子的夹子,一看就是斐守岁的手笔。 小孩子脸上又抹了好些香膏,谢义山凑近几步闻到一阵淡淡的花香。 贫嘴一句:“你小子是不是偷藏了糕点?” “没有!” 小孩子说的话仿佛是要跳起来,他拽拽斐守岁的手,另一只小手指着谢义山,委屈道。 “他欺负人。” 斐守岁笑笑不开口。 谢家伯茶就凑上去还捏出个鬼脸。那大脸一靠近,陆观道惊呼一声,就撒丫子跑开。 走道狭小,两边都是客房,偶有客人谈论吃酒的嘈杂。 小孩子啪嗒啪嗒跑几步,原以为谢义山会像先前一样追上来,他也就没有回头看。 在一楼与二楼衔接处,陆观道像一颗落在地上的弹珠,一蹦一跳地跑着。 谢义山不紧不慢地走在斐守岁与江千念前面,他整了整衣袖笑道。 “方才还怕得要死,现在又活蹦乱跳了,我倒是羡慕他……” 碎嘴的没说完,两人一妖兼六只眼睛就看到陆观道撞到了一人。 撞到的那人穿碎花的破布衣裳,灰蒙蒙的头发扎成一个低低的丸子,眯着眼好似永远看不清前路。 布料摩擦与老人家的哎哟声中,斐守岁听到瓷碗破碎之声,放眼去看,却没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 是那被撞的兰家婆子老态龙钟,佝偻脊背就要往后倒。 小孩子跑得快,老婆子被撞开了好几步,摇摇晃晃间婆子手上端着的一盘猪头肉就要撒出去。 谢义山一个眼疾手快,一把上前扶住了老人。江千念在后头默契地接住了盘子。 众人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索性有个谢义山。 谢家伯茶立马嘘寒问暖,给兰家婆子缓气赔笑:“哎哟,您老没伤着吧,要不下楼坐着歇息一会儿?都怪这个小猢狲不听我的劝在走道上瞎跑,您老别和小孩置气。小猢狲天生野惯了,我们回去后定好好教训一顿,给您出出气。” 说了一大串,兰家婆子双手攀着谢义山的手臂,她眯眼仰头,样子像一只老乌龟。 苍老沙哑的低语从她的喉间扯出。 “啊?什么……小葫芦?” “……”谢义山无语。 江千念在一旁替拿着猪头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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