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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守岁听时机已到,他掐诀幻出最后一招,死人窟的秘术这才完完整整。 冷风没有预期地吹。 花越青像是浸泡在药酒坛子里听不到外头的吵闹,只顾自己手中的空空。 术法来得很快。 忽得,花越青手中的白骨成了人。 狐妖未及反应,他的竖瞳映照一具肆意生长血肉的白骨。 皮下的血,筋脉与骨骼好似在念叨南无阿弥陀佛。 且听静夜种下的木鱼咚咚。 白骨发出莹莹亮的光,一圈一圈暖风吹出来,汇聚在白骨身下。 斐守岁在后头捻三指,走出黑暗,他的衣襟随风狂躁不已,缓缓到大路中央。 面前的是谢江两人。 老妖怪挑眉,开口:“抚我本真,四大皆空,度化我心,轮回疾苦。” 字尽。 白骨生肌,定在半空。 时间倒转般,白骨的身躯抽长四条骨节而成的锁链。 锁链蓦地朝花越青袭去。 没了北棠,花越青瞬息清醒,想逃却被骨节困住。 骨节上头缠绕佛家的咒语,他一只受伤的狐妖被压制,挣脱不能。 花越青在骨节牢笼里,不敢相信地看向斐守岁:“你一个妖,怎会这种正道的术法?!” “机缘巧合。” 斐守岁说此话时颇像一只笑面虎。 这世上也只有他一人会这逆转的手法。 此术是在死人窟里一个濒死的和尚手上学到的。那时斐守岁刚成型没多久,长得半人半鬼,所有的妖怪都看不起他,唯独那个和尚,虽被邪祟蚕食,但还是尽最后的力气救起了斐守岁。 那和尚与斐守岁说,死人窟里的东西可以学,可却不能忘了最后一招。 也是和尚教给斐守岁的绝唱。 无名无姓。 时至今日,斐守岁也没有给那咒法冠名带姓。 老妖怪深吸一口气,这是他第一回用尽力气掐诀,不然照他的性格,必须是轻飘飘,衣袖不起一个褶子。 除却之前的十六字阿弥陀佛,便无需开口。 谢义山在旁看到斐守岁念咒掐诀,自诩见多识广的他挠了挠头。 “好像在哪本古籍上见过。” 只听斐守岁传音。 “就是现在!这个咒法我最多能撑半炷香时间,”斐守岁传音时已是咬牙,“佛家的东西,我为妖碰不得……” 江千念听罢与谢义山相视,二话不说提剑就朝花越青而去。 牢笼里。 花越青看到女儿家甩剑,讥笑一句:“你们不会觉着,这样就能抓了我吧。” 后面的谢义山拿出一枚铜钱,抛了抛:“你猜猜这里面是谁。” “切,”花越青眯眼细看,“时来运转罢了。” “乌鸦也不过镇妖塔下层的妖怪,我可是最上层的,当年混天绫捆了我,才将我收入宝塔里。江姑娘,你想想一刻钟后是这监牢化我骨血,还是你成那废铁的佩剑?” 花越青边说边从袖中取出一只发簪,咬下发簪,他笑眯眯地歪了两下头,颇似侧耳倾听的小兽,“好些年没有跳舞了。” 跳舞? 斐守岁警觉着风中动静,适才莫名其妙的女子之声尚未解决,眼前的花越青又不是个等闲之辈。江千念与谢义山一眼便知是视死如归的犟种,而他,一个槐树妖,可叹是局外人,本该袖手旁观。 却越陷越深了。 老妖怪皱眉,心中盘算该如何为热血的后辈收尸,葬在哪里,又该来年什么时候上香扫墓。 夜晚的冷风吹个不停,斐守岁收紧衣袖,墨发扰乱着他的眼眸。目光收在谢江两人的背影,斐守岁有时候不懂,为何有生灵要为已死的尸骨拼命。 谢江两人就罢了,花越青的执念却比他们都深。 斐守岁背手拉住陆观道。 不知他身后的小孩又该作何想。 垂眸,见骨节牢笼,花越青已起身轻拍长裙。 佛家的咒法捆着狐妖。 两妖相视,是环儿的脸面,长长眼睫低垂。 斐守岁:“花兄,你若想念北棠娘子,何不放她走。” “你说……放她走?” 花越青抽出腰间发带,给自己绑了个高马尾,发簪随意地插入青丝间,他轻笑一声,“放她走罢,我该早早地放她走……” “可惜,不是现在。” 长刀现世。 下一瞬,花越青龇牙咧嘴,半张狐狸嘴巴笼在环儿脸上,他怖道:“用除妖侠士的血祭天,也不枉我邪祟名号!” “唔!” 斐守岁捂住胸口,牢笼中妖力上涨迅速,佛与妖道相冲,他似正欲撕裂的薄衫,承受着不该的起伏。 到底是该离得远远的。 深吸一口气,斐守岁掐诀稳住自身,脑海里幻出死人窟漫山遍野的狼藉。 每一用此法,就能想到那儿,斐守岁最不愿意的就是回忆。 耳边传来刀剑摩擦之声。 斐守岁抬眼见江千念拔剑碰撞长刀,那剑锈迹斑斑,早为救阿珍而不能用了。 开刃处的响声刺穿耳识,又是一刀,剑气冲在骨节衔接处。 骨节牢笼摇摇欲坠,女婴啼哭似杜鹃鸟长鸣,淅淅沥沥涌入耳识。 花越青滞了瞬,脚尖点地,他握长刀划过地面,牢笼随着他的动作开始慢慢缩紧。 一袭青衣,好似在跳长袖舞。 “这东西真碍事!” 花越青咬破右手指尖,他用自身妖血,抹于长刀刀刃,“无能之辈,要靠他人复仇,当真可怜!” 女儿家甩剑刺上去,接道:“花越青,你才是形单影只的可怜人,连个相伴身侧的友人都没有,看到个假的北棠娘子还惺惺作态,说什么为了她,你就是这样为了她杀人放火吗!她便是知道了,又做何感想,想自己的死而复生是杀死了许许多多无辜之人,这就是你给她的花海,你给她的宁静生活!” 破剑一旋,稳稳当当地撞开花越青的长刀。 刀身微震,显然是江千念的剑意占了上风。 “就算没有斐兄,我也会拔刀,就算此时只剩我一人,你花越青也不过狐妖一只。为了我满门,我赤手空拳也要将你打倒!” 江千念单手掐诀,念剑法,双目盯着花越青的动作,一招招解开看似逼到她无处可去的刀。 女儿家的怒气顶到了极点,她先前被斐守岁拦着一直没有显露。刀风冲着她的衣袖,裂开好些个血痕,她毫不在意。 救人与报仇之间,江幸都未曾犹豫。 刀光剑影里,谢义山用招魂幡占据方位,他打算摆阵收妖。 一招一式落在骨节牢笼,女婴哭闹声愈来愈烈。 长剑一斩,切削砍剁,刀刃堪堪接住,花越青下腰溜过剑的灵气,化重力为轻巧。 笑道:“剑法看似横冲直撞,但细微处精妙,是解十青教你的?” “怎的,你吃过我师父的剑法?” 花越青大笑,他头一扭,碎发在空中凌乱成了一张陌生男人的脸:“他是我兄长,我怎没吃过他的招式!” “什么!?” 江千念听罢,长剑未收,花越青的刀已从上而下向她砍去。 谢家伯茶在旁看到,大呼: “江幸!狐妖擅拟面!!” 招魂幡随风晃荡,江幸抑制迷惑,一咬牙,咬破了唇瓣,血腥凝在她的鼻腔,她清醒过来,却已来不及反应。 花越青的刀刃直直砍入她的左肩,肉绽骨碎,痛楚被怒意压制,女儿家转身点地,同时用剑削去花越青的鼻尖。 那是她师父的脸。 她最熟悉不过。 谢义山也看见了,哪里管得了什么法阵,他撒腿就跑,拿出符纸冲着江千念嘶吼。 “江幸!那不是师父,他是花越青!他是灭你满门的狐妖!!” 江千念手掌一转长剑,接下花越青的猛攻。 “我知道!” 花越青笑了笑,他放弃继续挥刀,轻松地后退几步。 头顶的骨节牢笼还在,女婴哭声成了此起彼伏的呐喊,像是困在十八层地狱的恶魂,轰炸着狐妖耳识出血。 手背擦去鲜血,血珠顺其滴在衣襟上,还有江幸割掉的鼻尖。 “你居然对这张惟妙惟肖的脸下得去手,看来解十青也不是个好师父啊。” 一张失了鼻子的脸板板正正露于月光,与江千念一样的浓眉,但肃穆庄严,仿佛天生是修行之人,不近男女情.色。 斐守岁对这张脸没有印象,但看谢江两人的反应,花越青的化形很成功。 江千念吐出一口血,骂道:“你也配是他胞弟!”
第76章 请神 “我师父只杀妖邪,他不是你这滥杀无辜之辈可以比拟的。呵,家兄家弟?” 江千念吃力站起身,血丝布满她的双瞳,长剑垂在手边,她的肩膀血出不止,“就算是,也不过一个天上一个地狱!” “天上地狱?” 花越青狰狞的脸大笑,“是啊,你说得对,他的徒弟自然奉他为珍宝。我算什么?青丘一族的败类罢了!当年我屠了你江家,他居然跑来指责我,说我不该如此?可是、可是江姑娘,我是妖怪,我是狐妖,我不杀人,难不成像他一般救人于水火吗!” 狐妖用拇指擦过鼻尖,念诀复原了解十青的脸,一张肃穆的脸狰狞可怖:“冠冕堂皇的话给你们这些初出茅庐的小娃娃听听,他竟是将自己也骗了,哼……” “我看你才是在自欺欺人,” 谢义山拉过江千念,用符纸给她止血,“要是我师父是个十恶不赦的妖,当年静昭观的道爷也不会与他彻夜长谈。” “你还是为着她想想吧,”花越青下巴点了点江千念,“我的刀可不是普通的物件,受了这一劈,撑过今晚都算命大的。” 江千念咳了几声,黑血落于掌心。 伯茶斜眼看狐妖。 “我的符纸能救人。” “符修?” 花越青眯了眯眼:“不,你不是符修。我也曾遇到过正统出身的门派,他们可不会像你一样用这晦气的旗子。” 手一指。 转头,花越青朝斐守岁笑笑。 “喂,你可有查过这两人的来历?” 斐守岁正护着陆观道,他偏目不言。 花越青又说:“这个假道士的来历,莫非你不知?” 老妖怪此时已经因佛家的阵法而失了眼识,他只能靠感知在一片茫然中寻找花越青的位置。 黑乎乎的视线,中间有一团火红,猜是花越青。 “用人不疑。” “用人?” 花越青扑哧笑说,“是他们在利用你,利用你啊,你难道不知?” “利用……” 斐守岁慢慢地转头,他眼前的火红愈发暗淡了,却能瞥见花越青对面那一左一右的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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