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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收了泪,狠心道:“北棠早该魂归,没有未了之事,也不苟活到……明天。” 沉默。 解君手掌中的火焰一跳一跳,似是在犹豫什么。 花越青在旁用不知哪里来的手帕擦泪珠,讽道:“八年了,能有的亲朋好友早早地投胎入了凡尘。阿棠啊,只有我记得你了,一整个北家,只有我了!” 解君执抢回身:“谁允你开的口?” “哎哟!” 花越青骇然,“赤龙一族果真如此蛮横无理,连话都不让别人说,怪不得当年上苍派天兵天将灭了九族,这都是有道理的。” “你这话术我听多了。我从不怕有背景的神仙妖魔,也能打到你说不出话,再起不能。狐妖,可别给脸不要,偏要做个撞南墙的蠢货。” “南墙?” 花越青看向北棠,“八年前被黑白无常追着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在南墙之下回不去了……什么凡尘,什么俗世,阿棠呀,都不及我对你的好,你忘了我吗,我活生生站在你面前,别当作没看到了,我会心疼的……” “……” 江千念传音与谢义山:“花越青怕不是痴傻了。” “不好说,”谢义山叹,“北姑娘说她对花越青没有情意,而花越青又执念深重。那一句病死,不打击他都难。” 见狐妖一点点弯腰,他揽手捧一抔黄土,吹散在身前。 “就算是死,我也要和你葬于一坟……” “你死后归的是镇妖塔,人间凡土埋不动你的一具尸身。” “埋不动?” 解君手上火苗随狐妖的疑惑,而起于空中。 那四处乱窜的小头颅被火光捉住,一下子吞噬,困在阵法中央。 狐妖扑哧一笑:“小小狐狸尾巴,有什么好埋不动的,多铲些土,坑再挖大些,不就埋下了?” “不。” 解君收起长.枪,一手随意掐诀言,“来此之前青丘一族首领刻意与我嘱咐,花越青你猜猜你的君主说了什么。” “嗯哼?” “他叫我无论如何将你压入塔内,而他青丘氏自此与你再无瓜葛。” 火焰从阵眼开始燃烧,像是泼了一壶烈酒,烧得极快。 赤红大火四散有致,头颅一个接着一个呻.吟,女子的悲鸣盖过灼烧之声,千万人在哭诉,诉一句此生遇人不淑。 顾扁舟知时机已到,也不避讳,与解君谈:“这是要烧了北宅?” “君主……北宅……” 花越青仰首看赤火渐渐点燃他头上天空。 赤火亮的盖过蔚蓝,而他垂着手,丢下长刀,落寞地喃喃:“离家出走,便该想到这样的下场……无妨了,早就无妨了,我此生跌宕起伏,还有什么后怕的……” 狐狸撤了脸上吓人的面貌,他侧过,手背一擦,北安春的老脸被他抹去。 紧接着,现于众人眼前的是年轻男子的脸,可那脸长得人山人海,一眨眼就能将他忘了去,就算是仔仔细细看上好些个时辰,也记不住。 他到底长成何样了? 许是他自己都描不出来。 花越青轻笑道:“心里头冷得慌,是该要一把暖火。” 赤火是大红色的,与北棠那一双绣花鞋一般,红得滴血,红得如傍晚连绵的火烧云。但不似云朵千变,火只有一个动作,那就是点燃所有的干枯。 大火开始缭绕,刀刃摩擦之感浮在头顶,发梢托着热浪。 干涸太久,仿佛沙子成堆,聚成荒原。 解君回顾扁舟:“祂刻意屈尊来我所住府邸拜访,说是让我点火烧了宅子。其余之事,不在你我范畴下,也不须仙君多虑。” “祂?” 解君颔首,看向躺在地上的斐守岁与陆观道。 陆观道入了斐守岁的幻境,只留身躯在现世里,神思与魂魄脱离躯壳。 “仙君聪颖,祂是谁,不必我多说。” 绯红衣裳一愣,视线落于陆观道身侧的人儿,他笑道:“终究是他人之命运,我等不过起承转合。” 说罢。 顾扁舟掐诀念咒,念的是什么无人在意,众人只顾抬眼看空中阵法。 阵法是大火与头颅组成的悲鸣,不似一个仙家该做之事。 倘若放在修行门派里,这便是邪术异教。 且听头颅嘶哑,一个两个朝顾扁舟倾诉着往事悲愁,只有小头颅不哭不闹。 小小孩子,死时没见过火花,他正开心地想要伸手去摸:“娘亲……亮亮的……亮亮的……” 顾扁舟抬眸,声尽最后一词。 大火也烧到了阵法的最外圈。 宛如曲终人散,头颅不再哭丧,小孩子也停了好奇,他们一低头,一齐看向顾扁舟。 火从他们的眼眶里窜出,有的是嘴巴,是身前五识最恶的一部分。 顾扁舟言:“代罪之人,快些散了吧。” 头颅咯咯哒哒地晃动,没有一个愿走。 唯独是阵眼的小孩,三步一回头般,向北宅移去。 绯红衣裳听咯哒之声,觉得头疼,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沓泛黄的书卷,打开,手指移到一段话上。 “你们有何想的,及笄年的姑娘都比你们决然,难不成要用仅剩的脑袋在说一说东家长西家短?” 哗然。 念起书卷里的话。 “第三圈的屠夫,卖儿鬻女,杀了妻子,所以作祟不能,也无法吵闹。第六圈的富贵公子,日日流连秦楼楚馆,外室扎堆,遂除了五识。外二圈的妇人,最喜传妯娌流言,好的传成坏的,封了唇舌。还有最外头刚死的北安春与薛谭,杀人放火,长自家血脉,皮肉是新鲜的,三魂七魄早归了十八层地狱。” 顿一下。 顾扁舟正了声音:“你们有的能说话,有的不能。你们的家世前生我倒背如流,而这海棠镇里还与你们有关的后辈子嗣我也了如指掌,于当朝言你们该如何,于我仙官言你们又该如何。一个两个皆非良善,又恰好与北家有渊源。花越青杀你们,是一等一的背法罪孽,而你们……” 话于此,北棠身上的尸臭味愈发遮挡不住。 顾扁舟叹息一气:“而你们所作所为,哪一项不能处之极刑。” 话尽。 花越青捧腹大笑:“原来仙官大人不止要判我一狐之罪,连那些被我砍了头,无缘无故死去之人也要定罪!” “你所杀之人皆与北宅有关,有的披罪本该入狱,有的是杀人幕后推手。” “所以,您是要招呼他们与我一块儿走?” “不,”顾扁舟神色淡然,仿佛说的是夜晚吃食,而并非他人之罪孽,“他们本该如此,罢了。” 言毕。 那个越走越远的小头颅,已经到了北宅上空。 俯瞰北宅。 寂寥荒芜。 没有生气的大宅院,八年间从未有人踏足。 枯黄的叶子铺满,杂草成堆地长在游廊上,有旧红绸缎在轻轻摇摆,挂在浆洗的竹架子。藤蔓攀岩,漫上的不是砖瓦,而是北棠少时就了结的一生。 小头颅晃了晃,悄落北宅大门。 大门昔日的光辉早就不见了,哪有什么富贵人间的东西。 时日久了,百足的虫也该僵的僵,死的死。 随着小头颅,解君的赤火触碰到黑瓦一泻而下,就与东风一卷凄凉。 火燃起来了。 从屋脊开始,燃烧。 那些个方才还在碎嘴的头颅,被小头颅牵引也去了北宅。 他们没有说话,纷纷闭上了嘴,被顾扁舟揭了老底,好似这才有了羞耻之心。 花越青见状,大呼:“怎的都走了,不过杀个人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怎么就垂头丧气了?好生奇怪,你们有错吗,错的是我呀!别被仙官大人给骗了!” “狐妖,”绯红衣裳念诀,“戴罪之人,入我塔来。” “噫!” 花越青抓耳挠腮,颇有微词,“他们不入吗!千辛万苦,用北家的宅子当做束缚我的锁链,这算个什么劲啊!” 已经开始胡言乱语。 狐妖扔掉小铜镜,他猛地抱住自己,做作地装出害怕之姿:“镇妖塔,那个终年不见光,还要每日见身侧妖邪腐烂成肉泥的地方,我不要去!我不要去……” “那是个什么地方?!待久了心中都藏了怨念,洗也洗不掉,擦也擦不净。穿再黑的衣裳都嫌遮不住血污,锁链刺了脚掌,锢了手腕,都不敢提灯望来人……” “咦?大人呢?” 花越青回头见斐守岁。 “啊,大人还没走呢……有大人在,我等妖邪才有一线生机……” 江千念挡在斐守岁与陆观道前:“狐妖,你死到临头,说这样诡话有何用!” “诡话?” 花越青歪歪头,狐狸尾巴拖于黄土,“姑娘家,我说的都是实打实的哩。不说谎,本狐虽是臭名昭著的狐狸精,但是狐狸精不爱说谎,不爱……” “你!”江千念。 顾扁舟摇摇头,不顾花越青,淡漠眼神停在北宅。 此时头颅已全部围向宅门。 因北宅屋檐而起的大火,漫开来了。 漫山遍野的绿草渐黄时,北宅迎来了新生。 众人见大火寂寥,唯有解君不在乎火光,透过层叠过往,她看着女儿家。 北棠捂着已经掉落的眼珠子,模糊血影里,见火光冲天的家。 她愣愣地扭头,大火烧得她脸面灼烫。 一块腐烂的肉,临终竟还要被烤熟。 女儿家笑了几下,手撑地,用尽气力站起。 因失了阵法保护,她的肉身也就没有灵力源泉。 阿紫客栈后院的花枯成冬天,悬棺空空,兰家婆子死在寻她的路上,而她也一同糜成血水。 替了花越青,成了镇妖塔的泥。 趁着无人在意,她头也不回地冲进大火之中。
第86章 离开 究竟是什么时候,非要寻死不得。 北棠眨眨眼,一瞬息,她听到有人唤她。 江意吧,或是江千念? 她不知晓。 茫然的意识,她好似是跑起来了,跑过了玄衣的雪狼,跑过了呆在原地见大火呼啸的狐妖。 赤龙和绯红望着她身后的火光。 她一口一口呼吸,迟来的这八年,她已将繁华都看尽了。 大火阑珊。 北棠停步在石狮子前。 头颅悲吟,回身看众人,那些在凡尘外的神仙妖魔,皆是漠视。 就连花越青也隐在海棠树下,呆然。 北棠笑了下,指着赤火:“我没有家了。” 解君微微颔首。 “我……”北棠咽了咽,“就能去流浪了吗……” 从前,女儿家笑着说过。 “小狐狸呀,你今个儿遇到了我,我给你包扎,给你吃食,这小小院子就是你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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