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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唬人的话谁不会说!” “就是就是!方才我还看到你差点被石头绊倒,这一路走来的仙子我还是头一回见,敢问是哪条道上的,姓甚名谁!” 陆观道哑了声音,他从谢义山那儿学来的骗人招数,也不过皮毛。 看一个接着一个涌出的邪祟,就要从死人窟里爬出。 陆观道后退一步,一只脚踩在野草上。 野草被压弯,却又极力想要挣脱,韧劲冲着陆观道的脚板,比踩在石头上更不舒服。 身后大雨拍湿了陆观道的墨发,混合黑夜与玄衣,他就像脱胎于荒原的赤子,一睁眼上苍就给他派遣了任务。 寻人? 对了,他要去寻斐守岁。 心识里,陆观道只念着斐守岁的名字,他知晓,姓斐名守岁的人儿在他面前昏了过去,而他是唯一一个使了幻术,救得了人儿的存在。 可不能退缩。 一步都不能。 陆观道一咬牙,抬脚就朝着界限,头也不回地走。 身侧躁动起来,无数个老灵魂拖着他,唤他别走,里头危险,去了就生死未卜。无数个妖邪在他眼前,就差点拉住他的手,拉入无尽的炼狱。 陆观道低着头,握着拳,心里只管念叨斐守岁。 刚刚才适应的身躯比他想象中的要好用,身躯走上一步就抵得上小孩的三步,身躯一甩手就能甩开怨念,甩开荒原的寒风。 呼出一口热气,再次睁眼他已被妖邪包围,荒原里劝他误入的老灵魂被困在界限后,眼巴巴地看着。 “头也不回,是有什么心事?” “哟哟哟,好高好俊的小哥,以前诱人还需与荒野里的老东西争,你倒好,投怀送抱来了!” “怎么皱着眉头,凶着脸,好生吓人。” 周遭没了大雨,点燃尸躯的火烘烤陆观道的脸庞,他虚眯眼,赤红火光里看到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抱住了他的腰。 陆观道双目一黑。 吓人的怕不是你…… 还是小孩脾性,但强忍。 陆观道有礼貌地拍了拍那鬼的肩膀:“好姐姐,你抱着我,我还能走去哪里?” 奇怪。 这不是陆观道心中所想。 便见身体不受自己控制,说起话来:“我来此是有顶顶重要的事,姐姐要真的喜欢,我等会儿再来见姐姐,好吗。” 说着,陆观道的手被动着扶起女鬼。 “姐姐貌若天仙,要不是事出紧急,我也想与姐姐在此长相厮守呢。” 此话一出,说得女鬼脸红心跳,她倏地松开手,捂住自己残破的脸。 “哈、哈哈,这是百年来,第一次有人夸我美……”女鬼害羞之余,还踢了一脚身边的肉球,“喂!你听到没,俊小生夸我美呢!” “啧啧啧,我看小后生是瞎了眼,你美?哪有美人半边脸都没的!” 是女鬼丢了下巴处的脸皮,唐突地余下白骨森森。 被说恼羞成怒,却还抢着别人给她的体面,女鬼奋然叉腰:“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说完这句话。 女鬼羞涩地转身与陆观道:“奴家喜欢得紧,就是怕、怕奴家出生低贱配不上公子。公子眉心的红痣好生好看,奴家见了都挪不开眼……” 眉心红痣? 陆观道一滞,他脸上是一颗痣都没有的,有痣的只有那姓斐名守岁的人儿。 好似是知道了身躯为何人。 可先前尚在荒原时,路过一个小水洼,陆观道看到的是自己的脸,又是何时成了斐守岁? 想起荒原的老灵魂,还有大火之中的死人窟。 莫不是一入死人窟,就换了个躯壳? 陆观道沉思间,听斐守岁笑道:“姐姐岂能妄自菲薄,本还想说姐姐是我见过最美的人,就怕着姐姐不信呢。” 话说的腻歪,甜丝丝的语调与平日斐守岁所言截然不同。 陆观道有些混乱,他不认识这样的人儿,但…… “劳烦姐姐在此地等我,我去去就来。” 话虽如此,陆观道却看到视线里,他的那双手从腰间抽出纸扇,确认为斐守岁无疑。 手指捏着纸扇扇柄,一用力,扇骨处现出一片刀刃。 刀刃极小,但发着盈盈的光。 陆观道猜想着斐守岁下一步的动作。 果不其然,老妖怪上前抱住了女鬼,女鬼还在惊叹之余,扇骨的刀刃刺入女鬼身躯,是腰间,正正好是适才女鬼抱住的地方。 斐守岁毫不犹豫刺入,还一旋纸扇,让女鬼的肉身绞痛。 女鬼未得开口。 斐守岁在她耳边轻声:“好姐姐,有个和尚叫我不要杀生,但你算不上‘生人’二字,况且还脏了我的衣裳,挡了路。” 话落,听斐守岁轻蔑地冷笑。 女鬼仰首无声呐喊,顷刻散成墨点,洒在死人窟污糟的地上。 身侧邪祟无不惊叹,尤其是那个肉球不顾死活地冲上前要咬斐守岁的裤腿。 “啊啊啊啊,你你你,还我娘们,那是我的娘们!” 不给肉球继续开口的机会,斐守岁蹲下.身,纸扇刀刃猛地扎住肉球。 老妖怪笑得阴森,眉心痣血红:“我还以为殉情只有话本上才见得到,怎的就扑上来了,你们不是最不讲仁义道德,最不屑这些死伤吗?” 抽出手,肉球呜咽一声,也散成墨,随着女鬼去了。 觉得没趣,斐守岁站起身掸掸肩,对虎视眈眈又不敢上前的邪祟们:“谁还要阻我,就是这般下场,懂了吗?” 哗然。 一片寂静,只剩大火灼烧之声。 陆观道尚还沉浸在那一幕血尽肉散的画面里,惊叹着斐守岁从未展现过的一面。 一转眼,身侧喧闹的妖邪不复存在,而他站在一片大火的荒芜旁。 大火发烫,撩拨他额前三两碎发。 立马低下头去寻斐守岁腰间的画笔与纸扇。 没有? 是一身玄衣,哪有什么人儿的影子。 陆观道深吸,又去摸脸上的眉心痣。 也没有。 仿佛刚才的是一场幻梦,转头去望妖邪与老灵魂,只有大火燃烧的轰然,时不时发出尖锐的鸣叫。 陆观道搞不明白,难不成他在幻境里做了一场梦? 梦中梦? 拍拍脑袋,小孩嘟囔几句,索性大梦醒来没有妖邪追着他啃,算的好运,也起码让他知道这里斐守岁真的来过。 小孩乐天地想着斐守岁所处何方,他与自己言:“既来过,就定能找到的,这个地方能有多大?再大的田,只要用脚走就能走尽!” “定能找到他。” “找到……” 陆观道忽然想起脑海中多余的记忆,似乎记忆里头他也在寻一个人。 甩了甩头,小孩鼓气不再多想。 “重要的是找人,找人。” 话了。 抬脚向死人窟深处去。 虽有大火,但火光不曾照亮层层尸骨,周身的尸臭浓到无法忽视,偶然踩一脚枯骨,抬脚时还沾着骨头碎。 陆观道捏着鼻子,喃喃:“这地不能待久,待久了要得病,得快快找,找到了一起回家,回家……” 言毕。 眨眨眼,一滴泪水从脸颊滑落,滴在地面灼烧的尸躯上。 瞬息干涸。 陆观道呆站在原地,恍惚着,记忆里的人影渐渐清晰。 “那人儿……” 是谁? 大火漫开来,吃人吞浪般将陆观道圈在圆心。 陆观道痴傻地想着记忆里的人。 那人面貌似曾相识,尤其是眉眼带笑,只是远望他,都像是掩着无尽的故事。 小孩子揉揉眼睛,一闭上又见昏暗的屋子。 屋子点了一支火烛,烛光不算太亮,脸面逐渐清晰的男子端坐在美人榻上,垂眼看着一本书卷。 手指修长,却捻着炭笔。炭笔的焦黑染脏了他的指节,他也毫不在乎,只是看书,一页翻似一页。 “啊……”陆观道试图开口,但他的身体又不受他控制了。 只见他的视线缓缓下沉,该是半跪在地,仰首痴望面前人。 人儿不曾正眼看他,启唇淡然:“何事?” “有只白狐狸在外喧闹。”是陆观道的声音回答。 “随他去吧。” “为何?” 听陆观道言,男子诧异地抬眸。 “你可知白狐狸的身世。” 陆观道摇摇头。 “他是青丘氏上任首领的遗腹子,因不满现在青丘的规矩革了原职离家,后来犯事误杀菩萨的坐骑,才被送来此塔。” “那他却说……” “说是菩萨的坐骑先打伤了他?” “是。” 男子笑了声,下榻慢慢走到陆观道面前。许是走近了,陆观道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 花香萦绕,露出一双箍着玄铁锁链的脚。 赤脚踏地,锁链跟随摩擦地面,声音响在小小屋子,一击一击叩打陆观道的心,如渐燃的烛芯,撕扯魂尖。 若细看,能见到玄铁嵌入皮肤,已与血肉一同生长。 脚腕皙白,是常年照不到光所致,却也太白了,晃得陆观道有些痴然。 看那人儿俯身拉起发懵的陆观道。 陆观道跪久了腿脚发酸,竟就将力道倾在男子身上。 连忙起开。 拱手鞠躬:“大人,对不住,我……” 男子看他。 “无妨。” 缓了一口气,陆观道才敢低着头跟在男子身后,却再也无法细瞧其面貌了。 似乎记忆中他定有一张让人无法忘怀的面容。 怎会记不得。 陆观道与男子相隔两步距离,还能轻嗅花香。 这儿哪有花开? 倏地,男子停下脚,站在半阖的屋门后。 门外吵闹一下子停歇,唯独是白狐狸抱着大尾巴打滚哭丧。 “分明是他先动的手,凭什么要我入监牢!呜呜呜呜,我才是可怜人,我才是……” 男子叹息,开口:“无用之材。” 陆观道应了声。 “把狐妖带过来。” “是。” 屋子下是巨石层叠,陆观道的视线忽然下坠,他像只轻盈的鸟儿,展翅点在石面。 落地后还掸了掸衣袖。 “白狐狸,大人唤你。” 花越青却不愿:“大人是谁?我才不去嘞!” “大人是!” “住嘴,” 打断的声音来自塔内唯一高楼,男子扶门立于众妖,垂着眼,鹤立鸡群般,淡漠道,“带他上来。”
第89章 起水 陆观道听男子言,立马回身半跪:“是。” 好似镇妖塔的妖都习惯了陆观道的动作,他们只顾看狐妖热闹,而不管陆观道下跪之利索。 在好些个妖眼中,他们为妖邪是不会轻易屈尊跪下。雪狼说,跪天跪地跪父母,花越青便也是这般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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