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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狐狸松开手中大尾巴,坐在地上耻笑:“你跪谁呢,跪面前的巨石吗?难不成你是石头成精,与你的好好爹娘一块儿生在此处?” 陆观道握拳不言。 “我问你话呢!你居然敢不理本君!” 男子在上头叹息一声,替了陆观道开口:“这里是仙界镇妖塔,不是你的青丘温柔乡,狐妖。” 话落。 陆观道抬头,视线穿过荒芜石堆,他看到男子悲悯的脸庞,有说不出的苦楚从看到此地就开始蔓延。小孩的心被那目光浸泡,泡得有些发胀。 后来说了些什么,陆观道听不到了,他模糊视线只触到昏黑的巨石,还有他一把拽起白狐狸就往高屋而去。 男子? 男子的面貌又散了起来。 五官成了一把白沙,失去原本朦胧美感,看得陆观道发毛。 索性,男子没有叫陆观道进屋,他站在屋外檐下,屋子里男子与花越青说了什么,仅是杯盏碎裂,烛台倾倒。 随后花越青夺门而出,留下了一两滴泪珠。 陆观道不敢靠石墙,屋子里男子渐渐传出的低.喘扰着他的心尖,也不知怎么的,这般感情难以捉摸。 男子挣扎:“无用……无用之材,我的药呢……” 药? 只见视线被唤,忽地进屋。 周遭白茫茫,亮到只剩男子一个趴倒在地。 什么药? 小孩不解,却看自己的身躯着急忙慌地翻箱倒柜,终是找到了一个小瓷瓶。倒出瓷瓶中不足半个指甲大的东西,陆观道已扶住男子。 男子的手抓住了陆观道衣袖,他好似很是痛苦,没了面貌却能清晰听到一呼一吸,皆是苦难。 何至于生这般的病? 喘.息不止,宛如被人吊在空中不停沉浮于黑水。 男子没了力气,低声言:“到底是见素说对了,我若……若没人陪在身边,该是怎样的难熬……” 话轻弹,落玉珠入陆观道之心。 陆观道很是娴熟地将药丸塞入男子唇瓣,他道:“大人……” 在说什么? 小孩努力去听,中间那段却浑浊得无法捕捉,只依稀是身躯说了句:“不是大人离了他人不行,而是他人离了大人活不下去……” 他人是何人? 白色帷幕缓缓下降,陆观道的意识离开了那具不由他掌控的身体,小孩意识越浮越高,在空中俯瞰自己紧抱男子。 男子依旧望不清,那无比熟悉的身姿,乃至手腕与发丝,好似都是他熟悉的。 小孩拍拍脸颊,揉揉眼睛。 好生奇怪,这又是哪位可怜人的记忆,蛮不讲理地闯入他的心。 想不通便也不去想,只记得要去找斐守岁。找到斐守岁是比所有事情都重要的,这些个记忆之后再议吧!小孩想,等找到了斐守岁就与他说,说有个不认识的人儿硬塞从前给他,他好不苦恼。 问一句斐守岁,要是他该怎么处理不属于自个的身外之物。 神思回转,蓦地涌入幻境。 陆观道再次睁眼,看到面前是死人窟万丈深渊。 深渊里有狂风大火,吞噬一片一片棕黑荆棘,而陆观道不知何时站在悬崖峭壁之上,只一动身就要坠下无底炼狱。 咽了咽。 下面的烈火烘烤皮肉,陆观道擦了一把冷汗。 好可怕! 环顾四周,直勾勾地看到深渊那头青葱。裂谷的另一边,长着一棵满是春色的古老槐树。 槐树树根,有十人围抱那般粗,他的枝条垂在地面,好似在与土地相拥。 三两叶片顺风滚落深渊。 而拦着陆观道的深渊根本看不到尽头,说的并非深渊底部,而是深渊之左右。 左右距离狭长,好似天地初启,夸父一脚嵌入其中,隔开了两头的深情。 陆观道下意识地想。 是不是斐守岁就在那头? 在的话,他要怎么跨过深黑,去找斐守岁? 死人窟到处可见的尸躯无时无刻不在喧闹,但槐树寂静,静到死气沉沉,摸不着起伏。 若非槐树还有绿叶,谁能想到在这大火肆意的地方,能有一处偏隅。 陆观道着急无异,他看了眼脚下。 脚下荆棘有白骨森森,看上去人骨与兽骨一块儿葬在下头,无人掩埋。 “怎么过去……” 自言自语,陆观道小声,“我既不会飞,又不能施法,我要怎么寻到你……” 施法? 小孩一愣,他恍然。 对了,他会幻术,他能照猫画虎学斐守岁的咒语! 只见陆观道站于崖边,热风吹枯草而卷他衣袖,他掐诀念咒,在幻境里模仿着斐守岁的一举一动。 先是捻两指,再……再要转个圈,就会有盈盈的光…… 陆观道半眯眼,胡乱掐诀的同时,他还在注意着槐树。 槐树岁月静好,不受大火叨扰,无风自动。 “唔……” 小孩失败了。 看向开不了口的槐树,他有些蔫巴:“要是过不去,大火会不会烧到你?” “树后……为何我会确信无疑,树后就有我想寻的人?” 千年槐树总是让人捉摸不透,失了幼稚与纯良般坐落悬崖,永生永世不语。 陆观道抬脚,踩着枯草与尸块,妄图多走几步去窥视槐树。 可槐树无懈可击,也无处能琢磨,陆观道扑了个空。 啪唧坐在崖边,陆观道荡了荡脚,他已不是小孩模样,荡脚时看到自己长长的腿,还不是很适应,总觉着占了他人之身为己用,是件很见不得光的事情。 想是等会儿见到了斐守岁,他一定要立马脱下躯壳。至少要与斐守岁说,他不是盗贼,他从来没有偷过任何东西,也没有违背过任何一句话。 谁的话? 小孩撑着脑袋。 斐守岁说过吗? 见大火撩在身后,小孩无感似的:“我在想事情呢,别来烦我……” “嘻嘻,公子哥在想什么?” 那火儿突然说了话,话语刺过寂寥悲凉的荒原,刺在陆观道没有设防的后背。 陆观道骇了一跳,猛然起身,却因在崖边,身子直直地朝深渊里倒。 哑了喉,陆观道捉不住风儿,就见着一团巨火探出悬崖,仿佛有了脸面般对他说。 “嘻嘻嘻,终于掉下去了,真好,真真好……” “等你掉到峡谷里死了,我们就吸你的血,吃你的肉,啃你的骨……然后等你皮烂,用地下所有的白骨做成长桥,点燃对岸的槐树!就差你一人了,就差你的骨头,我们就能越过他造的天险,把他一并吞到肚子里,与我们一块儿沉沦……” 槐树……白骨……吞……沉沦…… 槐树! “不!不行!” 深渊很长,长到陆观道能挣扎反抗。 周围赤热的火开始渐渐消失,随之长在陆观道身边的,是绵延没有边际的寒风。 深渊之风自下而上托住他,让他坠得不那么快。 小孩咬牙睁眼,一串因风起的泪珠,被风举到很高很高。 无尽的冷比火光吓人,便是见不到明天的黑夜,见不到白昼的夜晚里,陆观道总是缩在灯盏下,一步也不愿远离。 又是何时起,他曾与人相伴行在昏黑? 沙哑声音: “杀我可以……千万不要点了枯树……” “一段枯木,你怜惜什么?”火儿笑问。 “我……” 陆观道撞破了黑,将要坠到荆棘丛,他伸出手,模仿斐守岁的手势掐诀,“我想他……我想他了……我想、我想他就在树后,在我看不到的那边,等我……” 就像总跟不上脚步的他,努力跑几步,就能看到一旁耐心等候的斐守岁。 海棠树层层叠叠,树林排山倒海,他是抱着他走的。 走进一家小小客栈。 海棠镇的事情小孩还历历在目,他不想死,不想成了白骨让大火通行,他不想看到自己如火的愿,更不愿捡一支枯枝,长跪不起。 手指一旋,独属于陆观道的灵力如清泉涌出。 他也不知自己在念什么咒,道什么故事,感知告诉小孩,有巨浪从地底涌出来,一瞬息就涨潮,埋去荒凉的白骨,涨过深黑之荆棘,而拖住了他。 那像什么呢? 陆姨…… 是小时候洗澡,一个大大的木桶,里面温吞的水卷过,而陆姨会用葫芦勺子舀水浇在他的背上。 就似这般的暖,抚摸着陆观道的身躯,但他也知道陆姨不在了,陆姨走了,幻术能变出来的永远无法代替过往。 所以他要努力去抓牢身边人,哪能推着他跑,他就跑了,头也不回一个。 陆观道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他咬唇压抑,与大火言:“不准你点燃他们,一个都不准……” “要是只留我一个人了,晚上这么黑,这么长,我该怎么办……” “明明能抓住的,已经松开过一次手……我、我……” 从水中坐起身,看水发了疯,竟妄想填满深渊。 陆观道用他长大的躯壳,不停地抹眼泪:“我不会再跑开了……” “要是跑开,她定会说我无能,怪道寻不找他……” 猛地睁开眼,已经哭得布满血丝的眼睛,呆呆地看着深渊峭壁上的枯枝。 “她……祂……” 陆观道吃痛地捂住了头,“她不准我记起她,不准……” 就在那些痴话说出口的时间,巨浪轻易地吞噬了深渊。 浪卷长空,扑灭岸边大火。大火无法后退,被浪花一下吃尽,吃得独留呲啦啦的声响。 尸躯血水被大水冲散。 刹那,空气中没有灼热与尸臭,有淡淡花香不知何处起,沁人心脾。 陆观道脑海充斥着乱七八糟没有头绪的记忆,痛得他只能捂着脸躺在水上,呜呜哭个不停。 水不停歇,终是漫得没有边际,盖过死人窟的面貌,也将那槐树圈在怀里。 小孩子的哭闹听着比风声都要伤心,四周也就只有陆观道一个活人,一个声音,寂寂地打着。 陆观道歇斯底里,看到无路可走,却又有水引他见槐树,他的本能抛弃了记忆与痛,手脚并用,撒丫子爬起来。 爬着爬着成了跑。 跑得狼狈,他知道。 哪管呢。 真正爱他的人,不会惧怕黑夜,不会嫌弃他哭得难看。而他失了一次的勇气,这回啊,他要弃暗投明。
第90章 澄澈 又爬又跑的人儿捂着胸口急喘,入眼却是疮痍。 槐树后没有斐守岁。 树后的地面抽长杂草,碎石铺满,空空的树根,没过脚背的凉水…… 荒原在狂风骤雨,死人窟大火燃烧起冤魂,唯独槐树这边安静似海。 陆观道浑身湿透,水滴顺衣袖流下,泛起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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