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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掌扶树,站在庞大凸出地面的树根上,呆然。 咦,人呢? 眨眨眼,四处打量。 这儿哪有另外一个活物? 陆观道看不到,充斥他眼眶的除了悲怆,另外什么都不剩。 一瞬间,情绪失控,酸了鼻尖,泪水混合鼻涕稀里哗啦地流起来,不是小孩的脸面哭起来也就丑,无人能起怜悯之心。 陆观道知道,他知道就算是哭也要乖乖的,大声哭的话,会惹人嫌。可这儿只有他一人,方圆几百里的地,死的气息盖过了生。 他便不再怕什么,背手抹一把擦不干的眼泪,他奋力向下跳,一脚踩碎了灰土。 便见槐树背阴一面,有一块方正石碑。 陆观道僵了心,空白落泪不止,因没见着斐守岁,他不再管水漫金山,任由大水吞没死人窟的广阔。 走到石碑前,缓缓半跪。 石碑上累了厚厚一层灰尘,指腹划过,清晰一界限。 他道:“怎的不在这儿……还能去哪儿……” 石碑空荡荡,荡出了坟墓的署名,拧干了墓主的情意。 “我的心不知道你去哪里了……” 抽泣声,水声,没有风吹的槐树枝条轻盈地动。 陆观道蔫蔫地靠在石碑旁,碎碎念:“会幻术有什么用,还是找不到……” 槐树叶掉在他头顶。 “难不成……是你不想要他人寻到……” 哽咽渐起,陆观道用衣袖捂住嘴,用尽力气不让声音被他人听到。 哭的可难听了。 哭成一张皱巴巴的脸,像被腌渍的老萝卜。 哭了好久。 他开始打嗝,开始无法控制地吸气呼气…… 忽然槐树上有簌簌的声响。 陆观道愣愣地听,反复确认没有听错,才敢抬头去看,绿色倒入他的眼睛。 “错、错觉?” 又是簌簌。 陆观道心猛地一颤。 他不自知般伸出双手,连他自己都不知晓为何要这般做,哭皱的脸扯出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笑,手僵在空中,像是要接住什么。 但树影森森,见不着来人。 独独几片槐树叶散在陆观道手心。 槐树叶边缘有些枯黄,微微发卷,想是撩了火光。 陆观道痴痴地望着槐树,浓绿毫不遮掩,卸在他的眼睛之中。本就是深绿色的瞳,落得更好看了,可惜哭丧得不成样,与那蔫巴绿叶无异。 红眼尾嚣张了悲,不知道的还以为陆观道被谁欺负了去。 可惜陆观道仍旧没有长大,是小孩的想法,他吸一吸鼻子,软着声音问槐树: “你、你下来呀,我在这儿接着你,不用害怕,快些下来吧。” 谁? 陆观道怪道,心中自己问着自己。 手臂撑得发酸,也还生生绷着,但他看不清树叶里头的人,心底却开始笃信什么。 什么呢…… 突然槐叶丛间,冒出一个脑袋。 陆观道一下子睁大了眼,那就是他要寻的人,一个小小的,长得还没他大的人儿。 眉心有红痣,眼睛瑟瑟的,不停往外瞟,可视线一落到陆观道身上又成了温柔与平和。 小人儿缩在树冠里头,轻声着来客:“你是何人?” “我……”陆观道只顾将手臂向上凑,“我是谁不重要,快下来吧。” “不要。” 小人儿不肯似的摇摇头,“我生在这里,又能去什么地方?” “唔……” 陆观道被问到了,心一撇,索性不讲什么大道理,与小斐守岁说,“因为这儿没有花呢。” “花?” “嗯嗯,是花,我带你去外头看花好吗?” “外头……” 小斐守岁探出半个身子,扒开树枝与绿,他望向死人窟无际的辽阔,哪有什么花,便是血红与深灰的巨石,充斥了他的眼睛。 “我没去过外头,不想去。” “可是!” 陆观道想钩住小斐守岁的心思,哪怕他都忘记自己能爬树,能用些手段带人走,“花呀,一片一片成梯的花田,你不想看?可漂亮了,陆姨就带我去看过哩,金灿灿的油菜花,还有蜜蜂,还有种田的老农……” 边说边看着小斐守岁,小人儿好像有了兴趣,嘴角勾起。 “油菜花不光看着漂亮,等过半月一月的还能收菜籽榨油,榨出来的油好香好香,炒菜最好吃了!” 陆观道想起了属于他今生的记忆,那个温柔慈悲的妇人会在庖厨烧菜,而他也总喜欢坐在灶边守着灶火,他渐渐说起来,有了微弱泪光,“这世上不光有油菜花,还有海棠花、海棠花,是……” 陆观道说着说着浸泡在了陆家的小院中,有些子哽咽。 “是白色的、粉色的、红色也有,好多好多,你要是不出去看看,就错了眼下开花的季节。” 陆观道知自己说了谎,寒冬腊月,能见着的不过雪梅。 看小斐守岁趴着问他:“我都没见过,你要是骗我……” “不会!”断了小斐守岁的话,陆观道着急证明,“我不骗你!” “为何?” 小斐守岁饶有兴趣。 “因为……因为……” “你看你,这都回答不上来,不是骗我是什么呢,快点走吧,不要扰我清净。” “不是的,不是的!” 眼见着小人儿要将自己缩到槐树里去,陆观道这才意识到自己僵硬的手。 他松下手跑到槐树边,努力大声回应:“因为你没有骗过我,所以我也不骗你!” “我?” 小斐守岁已经没在了绿影,徒伸出一只小手,挂在枝桠上,“我不识得你。” “你不……这不要紧!我认识你就好了。”陆观道着急忙慌,语无伦次。 “骗子。” 这下子连手都不给他留了。 一阵凉风吹拂,槐树终不是无风自动。 巨浪带来新生,拍开陆观道被细汗打湿的衣襟。 他擦了把汗与泪珠,仰首傻言:“我是来寻你的,你在外头昏去了,所以我来寻你。你不要怕,我不骗人,我自始至终说的都是心里话,或许听起来有点、有点像是人伢子,可是我……我到底……我想不通要怎样说,你还在吗?理理我,哪怕一只手,槐树这么大,我的声音是不是太小了……是不是我不该来的……不该来的……” 压抑孩子气的委屈。 陆观道断断续续:“可我不带你走,你就要一人活在这里。这里这么寂寞,没个人说话,怎么好得?” “那你留下来陪我。” “好!”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就这般应答下来。 好似陆观道从前也应过这样的话。 他又说:“那我就在这里种花!” “你……” 树里的人儿没了动静。 陆观道一直开口:“种什么花呢……” 见大火与水的交融,死人窟从不见生机,常人说劝生不劝死,但到了死人窟唯一的生也就没了。 陆观道犯了难,竟就思考哪处种地,哪处养牛。 “这里的土太少了,要先种些好养活的,嗯……白杨吧!陆姨说,大漠里头的人儿就会种白杨哩。白杨一种就是一长排,挡着沙尘,挡着悲风,这样你……” 一直抬头,看到小斐守岁终是再次出来见他,陆观道三两下抹去眼泪水与鼻涕,笑道,“你就不会觉得寂寞了。” “我……”小斐守岁垂眸,“我不寂寞,不需要你给我种花。” “不是!” “你快走吧,这里死尸鬼怪多得很,吓到你我可不来安慰。” 没等小斐守岁再回到树中,陆观道着急:“我不怕!” “嗯?” 小斐守岁笑了声,“那你哭什么。” “我?” 指腹摸下一滴泪,陆观道厌了眼帘,声音也忽得低了,“怕的不是它们,是你……” “怕我?” 陆观道点点头,便是累了般盘腿坐在槐树旁:“怕见到你时,是一具白骨……” “你咒我。” “不……” 目光落在水波之上,就在两小儿无猜的时候,水将死人窟的一切湿润,独留槐树在中央不受波澜。 陆观道抱住了自己的双膝,低沉了声嗓。 “活着的,是暖和的,死了就冷掉了。陆姨她就是这样,成了一具焦黑的,没有热气的黑骨……” 小斐守岁看呆了大水,没有在意陆观道所言。 “我就只能捡来坟头的铲子,一铲子一铲子地挖,挖了好久才放得下他们……我不想、不想见到你时,还要我挖洞……满手沾着的不是泥,是血……” 站起身,陆观道可怜兮兮地盯着斐守岁。 “所以你,怜爱一下我吧。” 小斐守岁扑哧一笑:“哪里学来的话?” “唔……”眨眼歪头,颇像只大狗狗,“不知道,心里头有,就说出来了。” “那什么是爱?” 波涛拍打远处巨石,好似真的成了海,填下深渊,长起生命。 斐守岁沉了眼神:“与我说说爱吧,陆姨与你是爱吗?” “陆姨……” 陆观道辨心中所思,他笃定,“是娘亲的爱。” “娘亲的爱与怜爱有何分别?” “可怜我就爱惜我……好像也没有区别……”陆观道扒拉起身侧的小石子,“可我总觉着它们不一样。” “你说。” “我想……” 陆观道再次抬头,望小斐守岁,“你也是能怜爱我的!” 小斐守岁数着树叶的手一滞,撇过头不愿见陆观道。 “我不可怜你。” “啊……”陆观道不解,“为何?” “你见过花儿,我没见过,我比你可怜多了。” “那就与我一块儿去看花!” 陆观道双眼一亮,亮得忽闪忽闪,让人忽视不了。 “我从没出去过,你别想着带我走。这里危险得很,到处都是女鬼修罗,你一人早早走吧,省得他们盯上你。” 小斐守岁因偏头不见,没有发觉那个听话的小孩离他越来越近,“你要是死在这儿了,我遇着你的尸躯可不会怜惜,你听到没?” 说着狠心话,咬牙转过头,吓了一跳。 是陆观道趁着小斐守岁不注意,动作极轻地爬上了槐树,就在小斐守岁身后一副呆子的表情。 怎会有人双目澄澈,落不下一点尘埃。 眼尾微微红,哭过吧,这是哭了多久? 陆观道的表情似是在回答斐守岁心中的疑虑。 “你不看我,我担心你,就爬上来试试……”陆观道目移,“遇见你太高兴了,我都忘了我会爬树……” 风动嫩叶,树高人小。 方才看不清来者,现在靠得近,一览无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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