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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守岁透过陆观道的墨绿色眼睛,再望曾经。 他知晓了。 自己是装不下去,也不劝不走他的。
第91章 觉醒 本是想着欺负陆观道让他离开幻境,心知不会有奇效,斐守岁便干脆扮成个小孩。 小孩的嘴说什么都有可能,骗骗也无妨。 就这样想,老妖怪轻而易举地成了个稚童,在槐树之下等候来人。 可哪想到陆观道偷偷长大了,高高个子好不潇洒,惹得斐守岁想缩在幻境里头不出去。等海枯石烂,他的身体在一处被人遗忘时,他再醒来。 那般陆观道定找不着他,就像从前,他丢下过一人,但记不起是谁。 斐守岁骗着自己漫长的岁月,模糊的人脸皆是过客。 想到此处,老妖怪有气无力地推了把小孩:“我不出去。” “啊啊,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之前都是你抱我,这回该轮到我抱你了!” “……” “这儿很大,路很难走,前面又是悬崖,所以你才不愿走吧!” 小孩心性的人儿笑着说,“可是不跨出去永远都要被困着,外面的花儿,外面的天空是见不到的。” ……何曾不知。 斐守岁冷冷地看着陆观道。 “好想吃热乎乎的面条,等我们出去了,和那个臭算命的一块儿吃!” 谢家伯茶…… 怕是生死未卜。 斐守岁叹息,又笑了声:“我可不稀罕一个小娃娃抱我。” “小娃娃?” 陆观道看了眼自己的大手,手掌粗糙,相比眼下的斐守岁,他能一下抱起,扛着走,背着跑,不成问题。 于是小孩不解:“我长大了。” “你的心性还小小一个。” “唔……所以说,要心也长大了才能抱你?”陆观道摸住胸前衣料,“怎么才算这儿都长大……” “尚是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的时候,这般的心才是最好的。” 斐守岁靠树干,闭上眼,说得懒懒,“又何须追求个成人。” 却感触到身侧那个人凑上前,凑到他身边,呼出的热气打湿了碎发,连声儿都浸进去。 “要还是小孩,我就带不走你了。” “是吗……” “可我见你还是你,见不着山和水,一直是你,”陆观道愈发没得分寸,他也忘了自己大人身躯,竟用手抓住了斐守岁,“看不透……” 一双眼眸,亮得露出痴情来。 “我从未看透你,你是实心的!” “实心……”斐守岁轻笑,想抽开手,又被拽了回去。 手贴在陆观道胸口,温热还有些湿。 “你看我,看得透吗?” 小斐守岁歪头。 目光穿过躯壳,望见深绿,望见了荒原的大雨。 荒原寂寥,独有一份纯白站在昏黑之中。没有脸面呵,也没有衣裳蔽体,就呆呆站着,低头是小小水洼,点雨珠,涟漪卷卷。 斐守岁不言,手指慢慢蜷缩,皱起衣料。 “你不是实心的……” “是什么?” 斐守岁躲开陆观道的痴望,见底下的水越来越高,他笑了声:“是棉花。” “棉花……” 陆观道一瞬间想到了什么,自言自语,“好像有人也这样说过我……” “陆姨?” 摇摇头。 “不是她……到底是谁……” 陆观道想着想着,他的脚掌已被大水淹没。 一整个死人窟,没了火光,没有金乌,渐渐暗淡,像是荒原倒灌。 大雨滂沱。 唯一的高处是槐树上头的两人。 斐守岁挪了挪衣袖,有些冷。 “你要带我走吗。”他说。 陆观道一愣一愣:“你同意了?” “嗯,”斐守岁笑道,“但是我们走不了了。” 话落。 顺着斐守岁的视线,陆观道去看周遭,才意识到大水的毫无节制。 小孩发了慌,抓住斐守岁的衣角:“这、这、这……这怎么办!” 斐守岁笑而不语。 “我、我好不容易找到的你,出不去了?游!?我不会游水……呜……”结巴了。 “所以不是我不愿走,”斐守岁打趣一句,“是你带不走我。” “什……” 陆观道听罢,怔怔地看着斐守岁。 小孩子的失望从不掩饰,淡淡地散成了碎星。 “是我……” 老妖怪瞥一眼小孩:“嗯。” “一直是我……” 陆观道的心一下子被击溃,他抓着衣角的手缓缓坠下,“原是我来着……不是你不愿走,是我带不走你,是我的缘故,是我……” “所以你快些走吧,” 斐守岁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是劝退,没有变过,他说着绝情话,“走得远远的,遇到好人家,做他们的孩子,去见见山吧。何苦跟着我风餐露宿,日日胆战心惊。” “不要,” 陆观道低垂脑袋,咬牙吐出二字,“我不。” 声音压得很沉。 确实难劝。 斐守岁沉思片刻,组织着话头,还未等他开口,那个长大的人儿一把抱起了他。 槐树叶簌簌地抖落,有清风不合时宜地吹来。 斐守岁没料到陆观道的举动,他还以为小孩一直惧怕着不敢动他身,于是骇了瞬。 刚要疑惑,陆观道就蹬脚往下跳。 瞪得虽用力,但抱着斐守岁的动作轻巧,像揽一只巴掌大的瓷器。 “你!” 水花溅起来,估摸着槐树的高,斐守岁深吸一口气。 果然。 魂灵落向水底。 老妖怪想要挣脱小孩的手,拍打几下,没有反应。 四周黑水,就连最近的人都看不清。 墨发晕开,与水牵引。 斐守岁虚眯眼,吐出几个气泡,传音:“你做什么!” 默然。 没有回应。 “陆澹!” 唤了姓名,传来的是一声轻笑。 笑什么? 老妖怪伸手在水中乱摸,摸到陆观道的脸颊,昏黑里是小孩一双深绿的眼眸。 真亮啊…… 但还是要狠心:“这儿的荆棘丛被死人窟影响早有了感识,你不怕他们从深渊地下长出来缚住你的脚?” 没有回应。 “你可能不知晓,死人窟的幻境是我,而水是你的。天下幻术哪有杀死施术者的道理,陆观道,你要是清醒着就听我一劝,收了大水,走出死人窟,荒原的老者会指引你出幻境,这样你就……” 斐守岁渐渐没了传音的力气,甚至是神思都在沉迷。 他见到水面上有光亮斑驳,光穿梭厚水,揽括了陆观道看他的别样眼神。 这算得什么? 斐守岁秉着气,最后言:“你不必管我。” 却见陆观道听完了话,一点点将他揽入怀中。 水本该冰冷,也不知何时的一把火,叫着冷然成了暖流。 手掌拉着纤细的手腕,并非斐守岁想让自己如此瘦小,是他少时就未有吃饱过饭,他也实在想不到结实身躯的自己该是什么样的。 干脆就成了真实的从前,让陆观道摸到手腕上突出的骨节,起了怜悯之心。 “好瘦……”是陆观道的声音。 斐守岁不知其意,笑道:“活着呢。” “……” 陆观道沉默。 两人靠得很近,墨发交缠,在些许光亮里头,如水中跳舞的灵。 斐守岁叹:“玩够了吗?” “你……为何要变成孩子模样?” 老妖怪察觉小孩说话的不寻常,警惕道:“此地虽辽阔,但千万年来见不得一个活人,换做是你,有人误闯你该如何?想是躲起来窥视,试探来者。” “试探的结果?” “没有结果。” 陆观道不解:“是……是我不合格。” “不,” 小小的手托住长大的人儿,“你不在范畴之中。” 陆观道垂眼,墨绿色眼瞳好似是长在水中的睡莲。 “那我身在何方?” 水波动。 “可否站在你的身旁?” 斐守岁看人的眼瞳微缩:“你不是小孩。” “……我是。” “一个小娃娃不会问这些。” 说着,斐守岁在水中脱开陆观道的手,后仰数步,被光亮照透。 他本就单薄身躯,又因那水,压得跟纸一样。 衣袖贴在脊背上,纤细了腰身。 斐守岁看到光外一双荒凉的眼睛,他知晓陆澹,那个小娃娃满眼的花朵风景,比他的笑都要丰富,此人又怎会是…… 怎会是他。 吐尽最后的气,传音。 见一片光的园区里,小斐守岁毕恭毕敬地拱手,动作有力而不失节气。 好似他也该一身绯红,不输那状元探花郎。 “仙君大人,小妖原身乃此地槐树,修行一路来从未伤人害命,只杀有罪之徒。” 斐守岁缓缓睁眼,灰白眸子暗淡如夜,“仙君下凡历劫,定是上苍大道之苦心。万物有缘,却落得无分,仙君可否看在一月而来的照顾饶了小妖一命。小妖为报仙君恩惠,必斩妖除魔,无所不能。” 是官话,说得掷地有声。 藏在黑水里的陆观道,沉默许久。 大水溺不死幻术者,只能激流勇进,冲散长发。 陆观道不管身后四散的发,上前几步,半个身子露在光亮中。 “我若真是那个小娃娃,你……” “不会。” 陆观道咽了咽,咽下了失落:“……这才是大人。” “大人?” “是了,” 陆观道笑着点头,“大人许是忘了,我不是什么仙君,也不曾受上苍大道。” “那……” 陆观道想了会。 笑言:“大人说了,我是‘无用之材’。” “何意?”斐守岁变出一根藤蔓,让自己稳在水流里。 藤蔓抽叶,与水同生。 陆观道边说边靠近斐守岁。 光柱罩着两人,一大一小。 斐守岁向后退,警惕道:“仙君大人,要说话不必动手。” “你像只刺猬。” “刺……” 陆观道直勾勾地盯着斐守岁:“大人要是厌烦我,我立马离开。” “离开?仙君说笑了。” “大人生在山林里,早知山高。大人又见多识广,海与山,大人不屑看。可我不知大人困在塔中,心愿了否?困在哪儿百年,大人脸上失了亮光,每每见到大人望着被封死的窗,长吁短叹……” “你说什么胡话!” 斐守岁打断了陆观道之言,愤然。 “什么塔,什么窗,我从小生在死人窟,面见不过腌臜与荒原,何时有你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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