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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斯钦巴日的俊美,旭日干是标准的大夏俊朗男儿的样貌,不笑时让人发怵,可怜枝却不怕他,因为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柔和的,包容的,宛若温暖的江河。 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沈怜枝忽然有些难过:“长安再美,再让你流连忘返,可你还不是回到大夏了——说到底,草原才是你的家。” 他的心一抽一抽的疼,他骗了旭日干,他并不会和旭日干待在一起,他会去找景策哥哥,至于那个时候……旭日干该怎么办? 他是斯钦巴日的心腹,大周没有人会接纳他;而他帮着怜枝逃跑,更不可能回到大夏……旭日干该何去何从?他帮着怜枝回家,可他却没有家了。 “旭日干。”怜枝侧首,“会后悔吗?” 旭日干勾了勾嘴角:“我们夏人——做了什么,就不会后悔。” 怜枝急道:“可你回不了家了,你知道的,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怜枝低下头,愧赧不已,旭日干不傻,怜枝能隐隐察觉出旭日干其实知道他的所有心思,他也自知自己的勾引并不高明,可旭日干还是“中计”了。 飞蛾扑火,孤注一掷。 “这不要紧。”旭日干强硬地开口道,“我在乎的,是将你送回你该去的地方,至于我去哪里……这不要紧。” 循规蹈矩者,大逆不道。 怜枝嘴唇嗫嚅着,鼻尖泛酸,怎么也说不出话来,雪飘到他面上,又成了水珠滑落,仿佛是怜枝为他流了眼泪——哪怕只是“仿佛”,旭日干也心满意足了。 他从身上摸出一方干净的丝帕递给怜枝,丝帕针脚细致,恐怕是大周的物什,旭日干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两声:“草原上的布帕粗糙,我怕你用不习惯……” 怜枝迟疑了一会,抬手将丝帕接来将面颊擦净了,他昂首看向旭日干:“多谢了。” 旭日干好像红了脸,只是他肤色略黑,纵使脸红了也瞧不大清楚,他转过身向后走去,怜枝便紧跟着他,“我们去哪儿?是否还有好长一段路?” “不久。”旭日干说,“至少对我来说——只是一段很短的路。” 怜枝闻言眺向远方,前路茫茫,怎么会是一段很短的路呢? 明明还要走好久的。 *** 第二日傍晚,怜枝十指忽然奇痒难耐,小安子将他两手拉过来一看——原是生了冻疮。 可怜怜枝,手臂上还肿得老高,十根指头又遭了殃,行路艰难,天寒地冻的,纵使上了药也只是徒劳。半日过去,怜枝手上的疮疤不见愈合,反而愈演愈烈。 旭日干时常骑马至各处寻来木柴,生火后煮了雪水为他浸手。 怜枝、小安子、旭日干三人挤在一顶狭窄简易的毡帐中,中央生着一团火,几人便围着火,又互相依偎着取暖。 毡帐边上还拴着两匹呼哧着甩尾巴的马,这马还是旭日干偷来的,怜枝还记得自己与小安子躲在石头后等着旭日干偷马回来的情境—— 此时他们已彻底远离了单于庭,怜枝又生了冻疮,时常挠得鲜血淋漓。他受不了太久的冻,走一会便要挨着火缓一缓,是以旭日干便放缓了脚程。 要出雁门关还得费好些功夫,旭日干生怕斯钦巴日等人追上来,预备提早偷马赶路—— 只要出了雁门关,届时人多眼杂,纵使是斯钦巴日有通天之能,也无济于事。 夜深人静,一身黑,蒙了面的旭日干利落地翻进马厩,而后抽出匕首砍断了拴在马脖子上的缰绳,他依次将两匹马牵出来,又往马厩中扔了牛皮裹着的粮草与肉干(夏人无货币,大多以物易物)。 偷马一事做得行云流水,看得怜枝嗔目结舌。他原以为这势必是一场恶战,若是被主人家发觉了,恐怕还会功亏一篑……真没想到旭日干这样看着刚直的人,小偷小摸的事也做的如此在行。 “旭日干!你真厉害。”怜枝跨上马,在满天星星的夜空对旭日干笑道。 他□□这匹马有些认主,在怜枝身下不安分地扭动着,怜枝急忙拉紧缰绳,却还是险些被颠下马背。 旭日干目光一沉,拽着马的鬃毛往面前一扯,而后咧开唇角,喉咙间发出呼噜噜的沉声——那让人联想到恐吓人的野兽,叫人心头一骇。 也不只是人,那马也被他吓住了,鼻孔间急促地喷着气,可身子却不再挣扎,怜枝抚摸着马匹温热的脖颈,感受着它逐渐平稳下来的脉搏。 “你还会这些。”怜枝道,“旭日干,你真有意思。” 旭日干垂眸道:“这算不得什么……每个夏人都会的。” “可我又不是夏人,旭日干……” “谢谢你。” 这声谢,不仅仅是谢旭日干替他驯服了马,还谢他为怜枝所做的一切,沈怜枝看着他,忽而开口轻声道:“旭日干……” “嗯?” “我会努力的……努力让你留在大周。”怜枝恳切道,“我不会让你没有家。” 他的双眼比满天星星更迷人,叫旭日干移不开眼,他朝马背上的怜枝笑了笑——这两日他似乎总是笑,旭日干捻着一块肉干递向怜枝。 “不要紧……都不要紧的。”他说。 “都是我心甘情愿。” *** 草原上下了雪,白日走在雪地上太过显眼,几人为掩人耳目,往往是天色黯淡后才开始赶路,小安子将蜷缩着睡着的怜枝拍醒,“殿下,醒醒。” 怜枝揉了揉惺忪的双眼,一拧胳膊将自己硬生生地逼醒了,他一裹外袍爬起来,旭日干已喂好了马,闻声回头望他:“天亮前应当能出雁门关。” 出了雁门关,怜枝回家便十拿九稳了,日晒雨淋地辛苦两日总算曙光将近,怜枝双眸中迸发出光亮,利索地翻身上马。 小安子不会骑马,故而与怜枝共乘,怜枝二人跟在旭日干的马后,沐浴着夜色疾驰往雁门关的方向。 怜枝紧夹马腹,听着耳畔呼啸过的猎猎风声,一次也不敢回头。 马蹄扬起飞雪,不知何时雪下得愈发大了,坠落的冰冷迷住了双眼,冷风刮得怜枝面颊生疼。 也在这时!怜枝身前的那匹马忽然停了下来,沈怜枝抬手擦了擦脸,呼出的白雾迷住他的双眼,“旭日干——?” “怎得了?” 旭日干牵着马,只是沉默,等了许久,才沉声道:“殿下。” “我们恐怕走不了了。” 怜枝猛然一怔,等迷雾散去后,才明白了旭日干这句话中的深意—— 不远处密密麻麻都是火光,由远及近,等那密匝匝的火点翻过山头,怜枝才发觉那是一把把火把,沈怜枝握着缰绳的手不住颤抖,从头到脚血液骤然转凉,好似在转睫间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冰冻的石像。 举着火把的夏人们分成两列散开,一头金雕盘旋在高空,尖厉的长鸣声回荡在原野之上,一匹通体混黑的大马自暗处徐徐走出—— 马上的人宽肩窄腰,发丝高束,苍灰色的狼皮云肩随风摇曳。 是斯钦巴日。 怜枝定在原地——不知何时他们的马被举着火把的夏人们团团围住了,他的脊背被冷汗浸湿,沈怜枝牙关打颤地看着那匹马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旭日干绷着下颚,策马要去阻拦,他急道:“大王,此事——” 唰——弦月刀倏然砍来,旭日干目光一凝,哪怕闪避得已足够快,却还是难全身而退,胸口被刀锋划开,血汩汩滴在雪地上,却又在落地的那一刹那成了殷红的冰。 怜枝瞳仁倏然放大,他失声道:“旭日——” 话未尽,他便被一股力道骤然扯下马背,怜枝摔得眼冒金星,好容易缓过那股痛,第一眼见到的便是斯钦巴日的脸—— 紧绷的,僵硬的,嘴角微微上扬。可那双狼似的眼眸却一动不动地紧盯着沈怜枝,眼珠微凸,火光照亮了他的眼睛,那眼变得赤红,蕴含着无限的疯狂…… “怜枝,阏氏。”斯钦巴日嘴角的幅度上扬了些,他还提着那柄弦月刀,刀刃往下滴着血。他像个从尸堆里爬出来的修罗,可那声音确是轻的,柔和的近乎诡异,“不是让你乖乖待着,等我出来吗?” “你不是答应我了吗?” “为什么又骗我?” “为什么又骗我!!!”
第45章 面目全非 “烧死他!” “杀了他!” “立刻攻打周国!” “把他打死——” …… “额!”怜枝被反剪双手绑在身后,粗砺的麻绳一圈圈地绑在他的手腕上,那麻绳是夏人们用来绑畜生的,翻起的倒刺扎在怜枝的手腕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叫什么?老实点!”绑他的夏人用夏话粗骂一句,又将怜枝拖拽过来绑在柱子上,一圈圈更粗的麻绳勒在他的胸口,直叫沈怜枝喘不过气来。 胸前的麻绳几乎勒进肉里,怜枝粗重地呼吸着,冰冷的气体钻进鼻腔引得他不住呛咳,整张脸即刻变得通红。 沈怜枝的头发散了,乱蓬蓬地沾在面颊上,他木愣地注视着被雪覆盖住的枯地,微张着嘴,像一具被摄走三魂六魄的空壳。 “将叛徒带过来!” “将罪人旭日干带过来!” 一声声此起彼伏的呼喝声像汹涌澎湃的浪潮,呼啸着袭来裹挟着沈怜枝,可怜枝居于浪潮中央,耳畔嗡嗡的闷响。 他抬起头,人潮散开,满身鲜红的旭日干被押了过来——旭日干要比怜枝惨得多,回了单于庭先挨了一顿鞭子,新伤叠着旧伤,血流成河。 在那糊满了血污的脸上,怜枝费了好一会功夫才辨认出他的眼睛,旭日干似有所感,有些艰难地抬起眼皮望向他,目光宁静又安和。 怜枝的脖颈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被束缚的骨头缝里都泛出细密的痛,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想开口叫一声旭日干的名字,只可惜半个字眼也说不出来。 沈怜枝,旭日干以及小安子被各自绑缚在一根柱子上,夏人们团团围在他们身边,高举着火把,火光冲天亮如白昼,正如他们的勃发的怒意久不能熄。 面容肃然,两唇微微下撇的公主苏日娜站在三个“罪人”面前,边上是大夏单于斯钦巴日——这个强大的、英勇的,被老单于视为天生领袖者的斯钦巴日。 他站在那里,身形高大,头颅轻垂,发辫也松散了,原先搭在肩头的云肩不知何时不见了,斯钦巴日有些惘然地看着地面,一手拄着他那柄弦月刀—— 刀已出鞘,刀锋破开了冰封的泥地,冰碴迸飞,鲜血凝在刀面,蜿蜒可怖。 “大王。”苏日娜在这时开口了,“这几个罪人,您要怎么做?” 她话音刚落,所有夏人们都在同一刹那望向斯钦巴日,千千万万道视线汇聚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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