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死了,你很难过?!” 苏日娜火上浇油,刻意用怜枝能听懂的汉话大声控诉道:“如此恬不知耻之人——你到底要为他晕头转向到什么地步?!” “你疯了不成?” 斯钦巴日紧咬牙关,后槽牙磨出“咯咯”响声,他弯腰掐住怜枝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斯钦巴日指腹上还未干涸的,旭日干的鲜血沾在怜枝面上:“你跪下来,求我。” “我就原谅你,原谅你……所有过错。”斯钦巴日冰冷道。 怜枝垂眼,轻笑一声,只是这抹笑却比哭还难看,“你……原谅我?” “没有这一次,也有下一次,有下下次,没有陆景策,旭日干,还有别人……总之是谁都不会是你。”沈怜枝说。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仇恨像是喷薄而出的岩浆般溶蚀他的心,沈怜枝骤然暴起,他伸出双手死死掐住斯钦巴日的脖颈。 怜枝目眦欲裂,凄声喊道:“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 “你去死——你去死啊!!” 斯钦巴日的脸被他掐得充血,在怜枝的手扼上他脖颈的那一刹那,斯钦巴日的双手便已握住他的手腕——怜枝的力道能有多大呢?斯钦巴日轻而易举就能拽开他的手。 可他只是握着,紧紧握着。 那双绿眼睛微微凸出,一转不转地注视着怜枝,怜枝在那双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看到斯钦巴日的内心——一样的怨恨,一样的不甘心。 怜枝忽然疯了一般大哭,眼泪大滴落下,落进他张开的口中,苦咸无比。他骤然失去力气,掐着斯钦巴日脖颈的手滑下来,恰好滑到他的胸口,他感受到手掌下斯钦巴日心脏的跳动,一下下的稳健有力。 怜枝痛哭:“你让我走吧,让我走吧——我好恨你,好恨你啊!” “我不想待在你身边……” 他不想待在这个让他爱恨交织的,给予过他无限偏爱,也曾给予过他难以忍耐的痛苦的少年身边。 斯钦巴日嘴唇哆嗦着,沈怜枝的痛苦是如此明晰尖锐,浪潮一般翻涌而来,使他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脑海中亦是一片茫然,只有心口的痛是这样鲜明。 这种痛直击灵魂,斯钦巴日一个字都无法说,在他怔忡的那一瞬间,苏日娜先他一步跨向沈怜枝,女人指着倒在雪地中的,眼神空洞的沈怜枝,尖声喊道:“他要弑君,弑君!还不快将他关起来!” 她还是留了余地,没直接将怜枝斩杀,而是留他一条性命,她一声令下,边上那些侍仆们便沉着脸走上前来,而后反剪怜枝的双手将他拽走—— 怜枝一动不动,仰起头时正好与斯钦巴日对视,概是风迷了他的眼睛,所以斯钦巴日眼角才会多那一抹湿润。 他们实在对视太久,苏日娜不由摒住呼吸——好在斯钦巴日并没有说话制止她的举措。 如果苏日娜能看见斯钦巴日望向沈怜枝的眼神,恐怕她就不会有那样的担忧了,那眼神中唯余失望,痛楚。 那样深刻的绝望,好像他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面前这个人。 “沈怜枝。”最终斯钦巴日沙哑着嗓子叫他。 “我等你后悔的那一天。” *** 怜枝被关进了羊圈。 大夏有规矩,叛逃者要被扒掉衣服,关进羊圈里,变成最低等的奴隶—— 这是斯钦巴日亲口告诉他的。 他仍然记得斯钦巴日对他说这句话的情境,少年邪笑着朝他逼近,而他害怕得瑟瑟发抖—— 那时候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有,所以他只有害怕,其实那也很好,至少……只是害怕,而非其他。 羊圈里太冷了,冷风顺着木篱吹进来,吹进骨头缝里,那夹着雪的凛冽寒风吹得他十指又开始发痒发痛——倒底曾是大夏的阏氏,苏日娜还给他留了点脸面,不曾真将他的衣物剥了。 稻草顶棚也挡不住雪,怜枝裹紧外袍,眼睫上已覆上一层白,刚睁眼没多久的小羊羔也被冻得发抖,一个劲儿地往怜枝身上靠。 怜枝抬手抱住它,又将它往怀中拢了拢,被雪淋的湿漉漉的小羊羔蜷缩着腿与一样蜷缩着的怜枝依偎在一起—— 夜深了,黑漆漆的羊圈中寂静无声。 这是真正的羊圈,肮脏,腥臭,堆积在一起的羊粪叫人无从下脚,一只只羊偎在一起,膻味浓得叫人作呕。 “咩……”小羊羔暖和过来了,不安分地在怜枝怀中动了动,蹄子不慎碰着怜枝红肿的手指,痛得怜枝轻嘶一声,只是来不及挠一挠,又是一股冷风扑面而来——棚门被开了一角,而后伸进一只女子的手。 “阏氏……”是萨仁。 怜枝神思恍惚地看向她,萨仁猫着腰钻进来,等她整个人全然站在怜枝面前之后,他才发现萨仁背上扛了个羊皮袋。 萨仁将羊皮袋放在他身旁,又变戏法一般地从中拽出御寒的皮衣与黄面馍馍,还有个牛皮酒壶。 “阏氏?快披上罢!”萨仁左顾右盼一番,而后将衣物披在他肩膀上,而后又举着馍馍凑到他唇边,还带着热意的米香味窜入鼻腔,怜枝这才后知后觉地觉得肚饿。 沈怜枝忍着痛去接她手中的馍馍,僵硬着指头将黄面馍整个塞进口中,怜枝饿急了,两腮被撑得鼓起,不等嚼碎便急吼吼地往下咽。 可他的嗓子眼儿又这样细,这样一塞不但没将黄面馍咽下去,反倒将自己呛了个死去活来,萨仁拔开酒壶塞子将水递过去。 她有些难过道:“阏氏,你受苦了。” 怜枝听罢,愣了一愣。 “阏氏?”他用力地摇了摇头。 “我不再是阏氏了。”
第47章 残花(上) 萨仁欲言又止地看向他,眼中流露出些许悲伤,她别过头,复又叹了口气,“大王没有废后,不论怎么说,你还是我大夏的阏氏……” “待风波平息后,大王消了气便会放你出来了。”萨仁蹲下身,目光与他齐平,“阏氏,为什么不能好好地待在草原上呢?” “我自小与大王一起长大,我知道——大王很是珍爱你,若你能留在他身边,想来他会很高兴的……” 怜枝咀嚼的动作一顿,而后缓慢地抬眼看向她,他没有说话,可那目光已是无声的询问,萨仁回望他,有些牵强地勾了勾唇角:“若没有大王的准许,我怎么进的来呢?” 吃进肚里的黄馍馍忽而成了噬人的蚁虫,胃部泛起密密麻麻的痛。咽下去的食糜翻涌上喉头,方才那惑人的米香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令人难以忍受的粪臭。 怜枝强压下那阵恶心,而后笑了,水润过嗓子,可他的声音仍然有些沙哑,他问萨仁:“萨仁,你觉得什么是珍爱?” 萨仁愣了愣,又道:“自然是珍之爱之,放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恨不得用一生去疼宠。” “是啊。”怜枝道,“真正珍爱一个人,怎么舍得让他疼,怎么舍得让他吃苦——萨仁啊,你看看这里。” 脚下枯黄的杂草,冻硬的羊粪,一头头打着鼾的无精打采的羊,怜枝用他那只手指高高肿起的手将边上的稻草掸开:“什么样的阏氏,会待在这样的地方?” 萨仁喉头一噎,忍不住找补:“大王……大王只是还在气头上……” “嗤。”怜枝轻蔑地一勾唇,“气头上。” 沈怜枝支起手肘将羊皮袋子推开了,啃了一口的第二只黄面馍也塞了回去,萨仁有些急道:“阏氏……” 怜枝摇摇头,抿唇不言——做什么这样假惺惺的呢,他想。 为什么要遣人给他送吃食?怕他饿着?怜枝觉得可笑极了,他曾体会过不吃不喝足足两日,那感觉说是生不如死也不为过。 他原本不必经受这样的苦难,那苦楚是斯钦巴日带给他的……他来草原上后所受的伤,有一大半都是斯钦巴日赐予的。 就这样一个人,有什么脸面,说自己珍爱他? 太让人恶心了。 “拿回去罢。”怜枝说,“萨仁,如果是他要你送的,那么别再来了——” 他有些忧郁地看着她,目光沉静死寂,而后忽然张开嘴,用他那两根僵直的手指伸向嗓子眼儿,沈怜枝忍着痛大力扣弄着,五脏六腑一阵阵的抽动,胃部痉挛着——怜枝吐了出来。 “阏氏!”萨仁心尖一缩,抬手去搀扶他,说话时不由带了点哭腔,“阏氏……你何必如此呢。” “你就算记恨大王,也不必自伤啊!” 怜枝再次摇摇头,他说:“萨仁,别再来了。” *** 萨仁拎着羊皮袋出了羊圈,天已黑透了,草原上笼罩着一层浓重的墨色,而她头也不抬地朝着不远处走去——那儿伫立着一个人。 肩头积满了雪,想来已站了许久了。 “大王。”萨仁朝他行礼,斯钦巴日随意地挥了挥手便将她手中的羊皮袋夺了过来,他伸手翻了翻,而后猛然拧眉,“就吃了个馍馍?” “……”萨仁缄默片刻,还是沉重道,“大王……” “阏氏说,让我别再去了。” “他……什么都没吃。” 斯钦巴日翻找的动作一顿,再抬眼时眸光渐黯,“你告诉他了。” “大王。”萨仁已数不清这是她今日第几回叹气了,“何必呢。” “阏氏的手,冻得通红——大王,恕我直言,若你真的恨他,与其这样倒不如直接杀了他,若你疼惜他……放他出来吧。” “趁着事情还没到万劫不复的境地之前,趁早收手吧,再这样下去,先后悔的不会是阏氏,而是大王啊!”萨仁道。 斯钦巴日抓着袋缘的五指倏然收紧,骨节泛白,他咬牙切齿地闷声道:“我后悔……我怎么会后悔?!凭什么我要放他出来?是我太宠他了,宠的他不知天高地厚,才会总想着逃跑!” 沈怜枝那仇恨的目光成了他夜夜的梦魇,只要一闭目便浮现在脑海中,斯钦巴日不愿面对,他自觉已为了沈怜枝一退再退,退无可退,因而不愿再同他低声下气地示好—— 彼时的斯钦巴日没想到萨仁会一语成谶,沈怜枝不会后悔,而真正追悔莫及的,是他自己。 许多年后的斯钦巴日再回想起这一切,只觉得当日的自己实在是愚不可及……若他能提前知晓此后发生的一切,他绝不会死抓着那点岌岌可危的脸面与底线不放。 可他不知道——所以这时的斯钦巴日只是深吸一口气,又泄愤般的将羊皮袋往雪地中一扔,“既然不饿,就别吃了——饿死渴死也是他的事,他活该!” “至于我——我才不在乎他的死活。” 斯钦巴日像是在同萨仁说话,又像在对他自己说,他不住地道:“我不在乎。” “一点儿都不。”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97 首页 上一页 41 42 43 44 45 4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