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是这草原上唯一的王,所有人都翘首以待着他的指示,可斯钦巴日却好像游离在这场声讨之外,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没有半点干系,好像—— 逃跑的不是他挚爱的阏氏,只是一个如蝼蚁般的陌生人。 群情激愤的夏人逐渐平稳,喧沸人声渐沉,一双双黑洞洞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斯钦巴日,所有人缄默不语,形成一种诡异的平静,却又是一种无声的逼迫。 “大王,这沈怜枝绝不能再留!”这时喀喇沁部落王,也就是已成为左屠耆王王妃的诺敏公主之父查干疾言厉色道,他倏然抬手指向怜枝,“阏氏来后,草原上怪事频出,闹得我大夏鸡犬不宁!” “臣恳请大王,废阏氏——” 这一句话宛若惊雷,一个猛子砸在人群之中,有了查干起头,那些早就因一个异国男人占据阏氏宝座而心怀不满的部落王们纷纷站出来,一个接一个地道:“臣恳请大王,废阏氏——” “废阏氏——” 斯钦巴日怔忡地站着,双眼茫然地望向远方,面颊被冻得僵硬,连轻轻抽动都成了难事。 见他不说话,苏日娜便抬手止住了部落王们的讨伐,“大王!” “大王是该做个了断了。”苏日娜道。 “来和亲的阏氏逃跑,按照大夏的规矩——只有死路一条。” 她握住那柄弦月刀的剑柄,声音冷沉道:“动手吧。” “别再执迷不悟了。” “请大王动手!” “请大王动手!” …… 夏人们跪了一地,俯身时胡服抚地,扫开残雪,一把把火已被愈来愈大的飞雪扑灭,整个草原雾茫茫一片,朦胧不清。 万籁俱寂,只听“喀擦”一声,是斯钦巴日将弦月刀从冰封的地中拔出来了,革鞮踩在雪地上,沙沙的响。 他一步接着一步,缓慢地走向沈怜枝,斯钦巴日站定在沈怜枝面前,怜枝漠然地看着他,微微扬起头颅,那让斯钦巴日痴迷的纤细的脖颈暴.露在他眼前,如同一块无暇的美玉。 “我究竟……有哪里对不起你,才会让你想要一次又一次地离开?”斯钦巴日低声问他。 怜枝沉默半晌,又道:“我忘不了你对我做的一切——和你待在一起叫我觉得很害怕。” “斯钦巴日,我想回家。” 斯钦巴日的喉头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他嘶哑着大吼道:“家?这就是你的家!我在哪,哪儿才是你的家!!” 他歇斯底里地喊着,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金雕悠远悲戚的鸣声伴着他的吼声,字字句句泣血,“你与陆景策有私情,我视而不见……你连多看我一眼都不肯,我却还巴巴地贴上来,你以为我为什么这样做?” “我想让你高兴!我想让你,让你……”斯钦巴日急促地吸了一口气,他的心口针扎一样痛,“我都这样了……都这样了…你还想离开我。” 他一指旭日干:“你宁愿跟着他,也不愿跟着我?!” “斯钦巴日。”怜枝冻得瑟瑟发抖,声音也打颤了,“此事与旭日干无关,都是……都是我……” “你要杀要剐,冲我一个人来。” 沈怜枝想将旭日干摘出来,可他却没想到此时为旭日干求情不亚于在斯钦巴日心口燃烧的火中添柴,斯钦巴日浑身打着哆嗦,“连他……连他现在,也在你心里占有一席之地了?” “那我!我算什么?!” 我算什么!!! 斯钦巴日笑了,泫然欲泣:“我不会杀你。” 话音刚落,他便眸光一凛,手中弦月刀倏然迎面劈下——沈怜枝用力闭上眼,可预想中的痛却没到来,反倒是身上的麻绳倏倏落下。 边上冷眼旁观的苏日娜瞳仁蓦然一缩:“大王?!” 斯钦巴日置若罔闻,他抓着沈怜枝的手腕,将那柄弦月刀生生地塞进他的掌心里,斯钦巴日的手紧紧包裹着他的,不论怜枝如何挣扎也甩不开。 斯钦巴日眼裂通红,而后握着怜枝的手,刀尖指向柱上的旭日干,斯钦巴日说:“沈怜枝,你犯下的罪,哪怕烧个千百万次也不为过,可好歹夫妻一场—— 你杀了他,亲手杀了他,我便饶你一条性命,饶小安子一条性命,怎么样?” 沈怜枝终于明白了斯钦巴日的用意,那只包裹着他的手像铁钳,握着他的手,攥着他的神魂,怜枝面色煞白,“不要……不要……你放过他,放过他们,你不要动他们,不要!!” “哈哈哈……”斯钦巴日大笑,“我怎么会冲他们动手?你看看,他们俩,一个不过是个奴才,另一个是我的心腹,我不会动他们的。” 他贴近怜枝的耳畔,“他们是生是死,取决于你啊——旭日干死,你生;旭日干生,你死。” 这个疯子……怜枝紧咬着牙关,冰冷的泪自眼角划下,又凝在面上,成了冰珠,“我死。” “我死!” 斯钦巴日的脸色沉下来,他的另一只手扳过沈怜枝的脸,怜枝被迫向后扭过脖颈,两腮被掐得生疼,斯钦巴日注视着他的眼睛,僵冷地勾了勾嘴角:“真有趣啊……你以前可是很贪生怕死的。” “是从何时起,连死都不怕的呢?” 他微微俯身,嘴唇几乎紧贴着怜枝的耳廓,“你想死,偏偏我不许——” “沈怜枝,我要你活。” 怜枝瞳仁骤然一缩,那只攥着他的手遽然发力,那股不容分说的力道带着他往前冲去,寒光闪闪的刀锋直指向旭日干的心口。 怜枝的泪再也止不住,眼见着距离旭日干愈来愈近,他忍不住失声大喊:“不要——斯钦巴日,我错了,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他是你的心腹啊,他对你忠心耿耿,你怎么能杀他,你怎么能杀他啊?!” 斯钦巴日紧绷着下颌,“你也知道他是我的心腹?!我如此信任他,他却敢带着你逃跑,沈怜枝,你要知道——是你杀了他。” “都是因为你,他才会死!!” “至于你。”斯钦巴日冷冷地睨向那绑缚在柱上的,血淋淋的男人,他残忍道,“我警告过你吧?若叫本王再发觉你的心思不纯,我定会取你性命!” “你们一个两个,都在骗我!!” “忠心耿耿?”斯钦巴日嗤笑,“杀一个叛徒,算得了什么?” “算得了什么!” 噗!沈怜枝猛得睁大眼,可扑面而来的热血糊了他满脸,眼前猩红一片,叫他什么也瞧不见,那握着他的手还在不住往前,沈怜枝能听到刀锋破开骨肉的豁然闷响。 “呜…呜呃……”怜枝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拼死挣扎着,想要挣脱斯钦巴日的束缚将手抽回,“不要……不要!!” “不要!!!” 可是已经晚了,当沈怜枝收回手的那一刹那,弦月刀亦已刺穿旭日干的胸膛,怜枝颓然倒地,旭日干的口鼻中喷涌出鲜血,他竟然……竟然还能强撑着对怜枝笑一笑。 “不要紧……都不…要紧。” “怜枝……” “旭日干……旭日干!!”怜枝嚎哭着,涕泪横流,“呜…旭日干。” “噗…”旭日干又吐出一口血来,眼前的一切变得愈来愈模糊,他浑身的血都好像流干了,旭日干强撑着,在永远阖眼前的最后一刻,问了怜枝一句话—— “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怜枝愣了愣,而后才明白旭日干在问什么,他倒在地上,痛哭不已:“关雎……” “是关雎……” 旭日干已什么都看不见了,可他还能听见怜枝的声音。 关雎? 这个名字真美。
第46章 奴隶 哧!斯钦巴日将弦月刀从已咽气的旭日干的胸口拔出,热血喷溅而出,洒在地上烫化了白雪,一滩血色的湖汇在地面上。 斯钦巴日举刀,而后转身面向大夏众人,他高声道:“罪臣旭日干强掳阏氏,现已伏诛!” 片刻沉寂过后是震天的喧嚷,最前方的苏日娜不可置信地看向斯钦巴日,勃发的愤怒使她的鼻翼与嘴唇都克制不住地翕动着。 她怎么也想不到……怎么也想不到!事情都已到了如此地步,沈怜枝都已犯下了如此深重的罪孽,斯钦巴日还能这样颠倒黑白地包庇他——旭日干强掳阏氏? 斯钦巴日竟有脸说出这样的话?他自己难道不觉得可笑么! 群情激愤,已有激进之人拔出佩刀指向沈怜枝,那几个夏人朝着怜枝步步逼近,斯钦巴日眸光一凛,闪身挡在怜枝面前,他怒喝道:“谁敢?!” 那柄染血的弦月刀一现,几个夏人不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查干屏息片刻,铿锵有力道:“大王!这沈怜枝是个妖物,不要再为他所迷惑了!” “沈怜枝阴阳同体天生异种,克死老单于,挑拨大夏天家姐弟情谊,私通外男淫.荡无耻,还想违背周、夏二国盟誓私自出逃——其罪行罄竹难书,死不足惜!” “住口!!”斯钦巴日怒斥道,“他没有私自出逃——他没有!!” 他没有想离开我,他没有想逃跑……都是旭日干的错。 旭日干死了,这事就结了……这样有什么不好? 斯钦巴图想,这样有什么不好? “斯钦巴日!!”苏日娜绝望喊道,“别再执迷不悟下去了!” 两厢僵持不下,天光已大亮,风雪愈来愈大,迷住了怜枝的双眼——苏日娜的声音、查干的声音与斯钦巴日的交错在一起,扭曲的蛇一样往他的耳道中钻,发疯一般地撕咬着,将他咬得鲜血淋漓, 他听不懂那群人在说什么,或许是在声讨他,声讨他的罪孽,沈怜枝从未如此深切地体会到他从不曾属于过这片土地。 而那些愤恨的、鄙夷的目光一样让他意识到,这群夏人也从未接纳过他,怜枝头脑空白地倒在地上,在经受过那种直击灵魂的冲击过后,他连一根手指都无力再抬起来了。 不知斯钦巴日又说了些什么,苏日娜忽然恶瞪向怜枝,那一眼如有实质,怜枝被看地往后一退,撑在地上的手亦往后一滑——而后指尖触到软物。 怜枝僵硬地转过头,原来他碰到了死去的旭日干的脸。 冰冷的,整张脸凝了一层白霜,风一吹眼睫毛扑朔朔地掉雪,他还大睁着眼睛,死不瞑目——瞳仁覆上白翳,再也看不清了。 一股莫大的悲痛与孤独充斥着沈怜枝的内心,他颤抖着手去盖住旭日干的双眼,怜枝紧咬着牙关,抽泣着俯下身,“对不起……旭日干…对不起……” 他还来不及盖上旭日干的眼皮,又是一股力道将怜枝扯开了,怜枝怅然若失地转过头,与双眸酝酿着风暴的斯钦巴日对视。 “你做什么?”斯钦巴日问他。 怜枝怔怔的,好似也成了一具死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可他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更叫斯钦巴日心痛发狂,嫉妒宛若毒汁般腐蚀他的身心:“你舍不得他?嗯?”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97 首页 上一页 40 41 42 43 44 4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