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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逸点头。 那人是带车来的,好说歹说把他这个半死不活的伤员安置在后座上,让他勉强躺下,顺带叮嘱句:“待会儿车速可能有点快,当心别摔下去啊,没时间再去给你扶起来。” 沈逸已经是强弩之末,堪堪吊着口气。身上大大小小伤口凝固的凝固,崩裂的崩裂,最深的地方源源不断渗出血来,将衣服都染成深色,他甚至没了点头的力气。 那人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状似无意嘟囔一句:“你可得好好谢谢组织,这么大费周章把你弄过来……这些天里都看到了什么东西,知道了些什么,等到基地后可一定要如实全告诉我们。” 这话在沈逸耳里其实不是那么好听。 就好像,假如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这条命就活该折损在这里似的。 然而此时,他只是个勉强吊着口气的将死之人,便也没空在意这些看上去只是细枝末节的东西。 沈逸躺在后座,视线顺着前排座椅看去,只能看到那人有些凌乱,黄昏下泛着淡光,毛茸茸的发丝。 陌生。 这人名叫江北宴,往前倒推几年,算得上是沈逸在实验室中为数不多的朋友。后来因为工作被调走,各忙各的,自然而然断了联系。 也算是运气好,恰巧逃过屠杀,恰巧成了他唯一一个能联系上的外部成员。 可说到底,也不过是几年没见而已。 这段时间内遇见的所有人,所有事,甚至包括于这个看上去下一秒就要彻底泯灭的世界,在沈逸眼底都格外割裂。似乎他本不属于这个时代,是沉睡了千百年悠悠转醒后又被强行塞进去那样,周遭一切都隔着层看不见的壁。 以至于让他有些没来由的畏惧。 总感觉这些人和物会在下一秒变成扭曲咆哮还淌着黑水的怪物,张大嘴把他整个吞噬掉。 这种情绪来的莫名其妙,让他找不到源头,只得将其归咎于待在实验室太久产生的后遗症。 ……或者是,被已经全然陌生的洛奕俞以不容抗拒的架势强压在身下,一次又一次死亡的阴影。 不等他缓过神,车引擎便猛地发动。巨大嗡鸣声骤然响起,沈逸无可避免受后坐力影响,整个人重重磕在椅背,伤口被压到,又是一阵闷痛。 沈逸龇牙咧嘴地想,还不如干净利落死了重来干净,起码不至于这么遭罪。 又像是忌惮什么那样,神经紧绷一瞬,吞了下口水,默默打消这个念头。 江北宴车技难以评价,几乎是铆足了劲踩油门,颠簸到沈逸不得已伸出自己骨头都快碎完的胳膊撑着前面椅背,不让自己掉下去。 恍惚间,他透过车座间的缝隙,看到前方堵着个人。 后脖颈处有编码,那一点点亮色在沈逸眼底无限放大,竟让他莫名其妙回忆起那天被无数个残次实验体包围,无数个同样类型编码密密麻麻堆叠在一起,那种压抑又窒息的感觉。 他失神一瞬,有那么短短刹那间想要尖叫,可喉咙又好像被双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那般,别说发出声音,就连喘息都无比困难。 沈逸喉结微动,大脑还没从混沌中抽离出来,便感受到江北宴将油门直踩到底,不管不顾朝那实验体直直冲了过去。 他听到重物和车碰撞的声音,感受到车用力晃了晃。挡风玻璃上瞬间多了抹刺眼的红,江北宴没有任何负担地开了雨刷器,随口抱怨:“找死的畜生,老子刚洗的车。” 很微妙的,沈逸心脏颤了颤。 他想说些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甚至,他都不明白自己这种情绪的由来。 只是在某个电光火石之间,他竟然汗毛直立。 好像那个被撞死后又被车轮匆匆碾过的实验体是自己。 江北宴透过后视镜,见他脸色发白,很没眼力见地问了嘴:“靠,你该不会死在半路吧?” 沈逸闭上双眼,有些无力地轻笑:“那就算你倒霉。” 他们的人应当是用火力硬生生从实验体中破开了口。路上堆满烧焦的尸骸,还没来得及被熄灭的火焰摇摇晃晃,夕阳映衬下,有些别样的荒凉。 沈逸意识昏沉,即将睡过去前一刻,目光落在窗外迅速掠过的那几张残碎的脸上,不知怎的就回忆起那天实验室的惨状。 也是像现在这样,血是血肉是肉,熟悉的,陌生的无一例外,不留生口。密密麻麻的人跟垃圾似的被堆叠在一起,连带着他们作为生命而具备的所有情绪,所有愿望,全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满目疮痍。 那本该也是他的归宿。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戴上镣铐,周而复始吊着一口气生生死死。 可既然洛奕俞敢给他这个机会,就务必要做好被反咬一口的准备。 第22章 不偏不倚 “肋骨有处断裂,内脏破损。其余地方虽然伤口偏深,但做好消毒包扎,再进医疗仓躺几个小时,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 “这些天注意休养,伤口不要沾水,很快就能好的。” “……” “不过真的很奇怪哎,961杀了实验室所有人,为什么偏偏放过了您?” “……” 见他不答话,女人眉毛轻挑,略微拔高音量:“先生,您在听吗?” 沈逸生锈的大脑这才开始一点点慢慢转动。 他第一句话是:“961是什么?” 刚打完麻醉从医疗仓出来的病人是会有些思维迟钝,女人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跟他解释:“B573961,那个曾经跟着您的实验体,您不记得他了吗?据资料来看,你们的关系似乎非常不错?” B573961…… 啊,洛奕俞。 这串编号已经被停用了三年,他忘记了有什么奇怪的。 他点点头,思维再次陷入奇怪的混沌。 整个世界和他一寸寸割裂开,残留着细细丝线,跟他再无关联。所有声音遥远渺茫,仿佛距离他千万米远,可他又确确实实能听清每一个字,只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将那些飘零的文字联系起来。 隔了几秒,又忽然抬头,直勾勾盯着面前女人的脸,毫无预兆地问:“我之前,是不是见过你?” 这个眼神其实并不怎么礼貌,问话的语气也有些强硬。 可女人并没有因此感到不舒服,只是莞尔一笑:“是见过,几个月前的拍卖场。我潜伏在里面,您也算是救了我。” 她话锋一转:“所以我发现,您之前和961似乎有些渊源?” 沈逸缓缓垂下头,神情又陷入方才的呆愣,隔了好久才开口:“几个月。” “什么?” “我们见面的时候,距离实验室被围剿,隔了多久?” 女人的目光变得耐人寻味起来:“37天,先生。” 三十七天。 可对他而言,不过是几个堆叠起来的死亡瞬间。 “这样的日子,您怎么会记不得呢?还是说,其实同伴的死亡以至于自己被困在实验体中,对您而言,也并没有多么重要?” 沈逸这回反应倒是快了,眼底寒光一闪:“你在拷问我?” “并没有,”女人摊手,圆珠笔掉在桌上缓缓滚动,即将摔落在地上时堪堪停了下来。半真半假道:“只是平常交谈而已,我个人还是很相信您的品德的。” 沈逸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怎么可能看不出这些人对自己的怀疑? 是啊,别说一个实验室,就连附近的城市都被抹杀了个干净。所有人惨死,偏偏留他这个曾经跟洛奕俞交情匪浅的管理员活了下来,甚至还主动联系到了外部,怎么可能不令人生疑? 说不准当年是他暗中动了什么手脚,只是把961这个害人的东西藏起来了,其实并没有处死呢。 就连他这一身看着骇人的伤,可能也不过是苦肉计而已。 可他能怎么办? 要让他亲手剖开自己,亲自叙述自己是怎么被绑着注射药物,主动求着实验体和自己交。媾,还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展现一次自己死而复生的伟大能力? 他冒着被折磨被屠杀的风险,强逼自己冷静,费尽千辛万苦才从那里逃出来,凭什么还要接受同类的质疑? 那他能怎么办,那他该怎么选,他本就该死为什么要让他活着,既然让他活下来了又为什么让他像条丧家之犬似的被踢来踢去?! 他在内心咆哮、嘶吼,撕心裂肺。可表现出来的,也不过是一句淡淡陈述:“我不是叛徒,但我也确实无法自证。至于他为什么不杀我……可能是单纯想把我放在身边折磨吧。” 女人眉眼弯弯,打断:“你在骗人哦。” 沈逸一愣:“什么?” “我们查到了,您的姐姐前段日子逃到了圣格林威,是个经济发展不错,还离这里很远的小岛。如果不是961默许,她怎么可能逃出去,还恰好躲在那样完美的地方?” 沈逸身体一点点绷紧,甚至顾不上伤口牵连的疼痛,问:“所以呢?” 女人笑的很甜:“所以我们按叛徒给她除名了呀,不过您也别紧张,现在属于特殊时期,大家又不搞连坐那一套。您只不过是和他们关系近了一点而已,又不代表着什么。” “我只是想提醒您一句,一定要将您知道的消息全部告诉我们,这样才不算枉费我们耗费那么多人力物力才把您接出来嘛。” 被除名…… 在这样的时期,把自己摘出来,其实反而是最万无一失的方法。 洛奕俞不会动她不说,自己人这边尚且自顾不暇,又怎么会有多余的心思去处理什么叛徒。 可沈逸还是觉得很憋闷。 如果不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沈皖是要一辈子都待在实验室的。她所有青春心血都会被锁在那里,为了所谓的“人类事业”耗尽自己生命,至死方休。 这些人,怎么能如此轻易否定她,否定他们所做的一切,再往他们头上扣下一顶叛徒的帽子? 沈逸点点头,毫不客气道:“我听明白了,意思是你们现在已经把我当成了实验体的走狗,需要我拿出些什么东西来证明自己,否则就把我当叛徒间谍弄死我,是吧?” 她有些遗憾地摇头:“您怎么能这么想呢,我们可是同类啊。” 说到这儿,她又轻轻笑了下:“看来您的思维已经活跃了不少,去休息吧。我们专门为您打扫出来了一个房间。过段时间会派人跟您交流情报的。” 已经做好掀桌子准备的沈逸,这一拳卯足了劲打出去,却好像只碰到坨软趴趴的棉花。 满腔不甘被一盆冰水从顶上劈头盖脸浇下来那样,冷得让他有些发抖。 沈逸甚至有些挑刺地认为,她那个露出八颗牙齿的完美的笑容是在嘲讽自己自作多情,自不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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