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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外婆分开之前,甘棠小心翼翼把手中的剪刀塞进了外婆的手中。 至于他自己,则向于槐讨要了那把曾经分过尸的柴刀。 柴刀松松垮垮挂在了甘棠腰间,少年低头凝视着早已被重新磨过刀刃的柴刀,脸上白得毫无血色。但最终,他还是蹑手蹑脚跟着于槐,一起朝着张二叔家走了过去。 * 张二叔家就跟封井村别处的民居一样,如今安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甘棠踩着于槐的肩膀,斜跨在了张二叔家的院墙上往下看,才发现昨天张二叔家人山人海一帮子吃瓜的找人的人聚在院子里闹出来的各种凌乱痕迹,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被重新打扫干净。 院子里没有人活动的痕迹。 不过,甘棠又仔仔细细观察了好一会儿,并没看到类似于“张二叔”本人那般的虫怪出没。 在后院的一角,张二叔平时往返封井村和县里的那辆三轮摩托正一动不动停在车棚里,上面盖了块淡蓝色的雨布。 甘棠骤然看过去,虽然车子并不算宽敞,但应该也能坐得下他们四个人…… 这总算让甘棠稍微松了一口气。 “说不定,张二嫂他们也没事。” 甘棠小声嘀咕了一句,结果于槐这时已经抢先一步跳到了地上。 下了地,于槐就猫着腰弯三轮那边钻了过去,甘棠眼看着他把手探到了车把手下面摸了半天,然后就听到于槐很轻很轻地骂了一声。 “艹,钥匙不在这,估计在房子里。” 甘棠这时也从墙上跳了下来,听到这句话,喉咙也有些干。 他转头看向了院子另一边的一排平房,那里应该就是张二叔平时起居的卧室。因为昨天出了事,木门一直到现在依然是虚掩着的。然而,看窗口处的布帘子,昨天晚上张二叔家合上了窗帘后就没有再拉开。 明明是大白天的,可看着只开了一条缝的门,房间里瞅着却是阴森森的,一片漆黑。 但凡还有任何别的办法,甘棠是打死都不想进那间房的。 可事实却是,他和于槐最后只能硬着头皮,一点点凑到了房间门口。 眯着眼睛往里头看了半天,无论是于槐还是甘棠都什么都没有发现。 “嘎吱——” 推门进去后,便能看到房间里很乱。尤其是床上,是凌乱狼藉的被褥,被褥上依稀还能看到一些已经干涸的血迹。 周围依然很安静。 “钥匙应该就放在最顺手的地方……要么是抽屉,要么是口袋。” 甘棠屏着呼吸,在房里小声说道。 这里的空气里始终萦绕着一股令人感到不安的腥味。 但甘棠现在已经很难辨别出那到底是已经腐化的残血留下来的气味,还是……还是那些虫子已经来过了。 “你去掏口袋?我来翻抽屉。” 他说道。 于槐没有任何疑问当即去翻张二叔的衣柜,而甘棠自己这是小心翼翼检查起房间里的柜子抽屉…… 张二叔的东西不多,东西却是各种乱摆。 甘棠找了许久,槟榔倒是翻到了两三包,却始终没有找到自己需要的三轮摩托车的钥匙。精神的极度紧绷再加上房间里混合着铁锈气息的闷热,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顺着甘棠的额角就往下掉…… “糖糖,你干什么?” 然后,忽然间,甘棠身后传来了一声沙哑的低询。 甘棠手一抖,倏然合上的抽屉,差点夹到手指。 他带着一头的冷汗慢慢转过头……这才看到,原本虚掩住的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已经被推开了。 身材佝偻,满脸皱纹的张大娘如今正扶着门框,睁着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站在门口,都不知道已经看他们看了多久了。 甘棠腿一软,那一刻差点没直接摔在地上。 “哎哟,小心啊。” 张大娘偏了偏头,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看着简直就像是想要扶甘棠一把似的。 甘棠躲开了她的手,撑着书桌稳稳站定了。 张大娘这才如释重负似的,唇边泛起一抹微笑:“哎呀……你看看,怎么这么毛毛躁躁的,可别摔了啊,糖糖。” 她笑得很温和。 可甘棠看着他,整个人差点变成一只炸毛的猫。 张大娘肯定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哪怕是个傻子站在这里也能确定这一点。 作为一个跟外婆同龄的老人家,张大娘如今的模样看上去其实颇为凄惨。昨天晚上张二叔的失踪,再加上张二嫂的忽然暴走。张大娘倏然失去了自己的儿子,头发如今早已花白凌乱,就那样乱七八糟覆在她的头皮上。 她身上穿着的,似乎也还是昨天晚上的衣服,如今皱巴巴的,跟一团咸菜似的。 当然,最明显的还有她的眼睛,也许是因为哭了太久,现在她的眼珠子里只有一片血红,一点儿眼白都看不见。 可就是这样的她,看到甘棠后,竟然还是和颜悦色的,甚至都没有过问甘棠在自己家乱翻的事情,看着就像是……简直就像是……疯了一样。 面对这样的张大娘,甘棠所有的声音顿时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小心地瞥了墙角一眼——之前还在那里掏口袋的于槐,如今已经聪明地直接躲进了衣柜。 于是乎,现在也只有他自己独自一人面对张大娘了。一个一身凌乱,双眼血红,直勾勾盯着他看的老人。 “……你外婆让你来看我的吧?真是个好孩子啊,糖糖。” 张大娘一摇一摆慢慢挪进了自己失踪儿子的房间,嘴唇愈发往两边拉开,笑得也愈发灿烂。 “就是大娘这里乱糟糟的,也没有什么好招待的。”说话间,老人有些迟钝地在自己皱巴巴的口袋里掏了掏,掏了半天,竟然还真掏出了一颗水果糖出来。 “糖糖要不要吃糖啊?这个可甜了……” 有那么一瞬间,老人声音里甚至透着一丝卑微。 然而,甘棠此时看她的神色,却跟看鬼差不多。 确实是“看鬼”。 伸到了甘棠面前的那只手有着结实的腕骨,宽厚的手掌和相当修长的手指。 无论是优雅的手型还是平滑的皮肤,都跟张大娘这样的老人格格不入。 更不要说,那只手的虎口上,还纹着两个清晰的英文纹身。 【GT】 那是甘棠名字的首写。 甘棠盯着那只手,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就算不去看那只手指缝间的污泥与黑血,他也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岑梓白的手。 他亲手砍下来,丢到“借肉井”里去的手。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岑梓白的手,会跑到一个不相干的老人身上去? 甘棠的目光沿着那只跟老人身体完全不协调的手慢慢上移。映入眼帘的,却依然是张大娘带着谄媚微笑的面容。 也许是因为笑得太久,太过于僵硬。 就连“它”自己都没有发现,一根线虫晃晃悠悠,从翻开的眼睑中掉了出来,挂在了颧骨上,晃晃悠悠。 * 甘棠的呼吸停顿了片刻。 “糖糖?” “张大娘”的手这时已经不自然地拉得很长。 相隔快两米,老人佝偻的身躯异常消瘦,手臂却只差一点,就要贴上甘棠的脸。 “……我来找你借钥匙。” 甘棠忽然开口道。 他甚至没有避开那只手冰凉的碰触。 “借张二叔的三轮车钥匙。”他干巴巴地说道,声音抖得一塌糊涂,“要是你能给我那车的钥匙,我会特别特别高兴。” “张大娘”的动作在原地凝滞了好一会。 “它”看上去似乎是在思考——甘棠甚至清楚看到了有东西正在老人的太阳穴下方不停地蠕动。 良久,“张大娘”终于艰难地得出了结论。 给钥匙的话……甘棠会高兴。 而“它”想让甘棠高兴。 * “……好,好,钥匙。给你,钥匙。” 老人的表情诡异。 然而那细小的低喃甚至都不是从老人自己的喉咙里发出的。 声音是从那只手臂里传出来的。
第114章 “张大娘”踉踉跄跄,动作缓慢地来到了卧室一角。 然后就像是断电的机器人一般在原地又站了好一会儿。她的头肉眼可见地开始水肿,大半张脸如今开始胀大,一些线虫被从脑子里挤了出来,窸窸窣窣爬出了老人的鼻子和耳朵。 思考。 或者说,挖掘。 线虫们艰难地从早已死去的人脑中舔舐出微薄的记忆,好久才躬下身,在茶几下方的饼干罐里摸索了一番,才艰难的从中取出了一串钥匙。 甘棠屏住了呼吸。 他强迫自己不要去看“张大娘”完全变形的模样,佯装镇定地抬起手去拿那串钥匙。 然而就在他勾着钥匙,即将抽回手的时候,老人那只来自于“岑梓白”的手臂,却在他的视线中一点点变形。 男生的手指化作了5条表皮微微涨红的蠕虫,贪婪地舔向了甘棠的手背和手腕。 “唔——” 甘棠几乎要把自己牙关咬出血,这才没有惨叫出声。 他往身后退了一步,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放手。” 他命令道。 另外一只手慢慢探向了腰间。 于槐的柴刀还挂在那里。 “嘶嘶……叽叽……” 虫子在有规律的脉动。 甘棠甚至能感觉到它们的吸盘正黏腻地吮吸着自己的皮肤,好摄取那因为恐惧而不断冒出毛孔的汗水。 “我说了,给我放手!” 他提高了声音。 但是,他外强中干饱含恐惧的命令,却在冥冥中唤醒了线虫们第一具寄生体里异常模糊的记忆。 “岑梓白”难以自控地变得更加兴奋了起来。 一些模糊的凸起浮现在那只畸形怪异,带有特殊活性的胳膊上。 手背上浮现出了一团凸起,在半透明的皮肤下咕噜噜直转。 那是一颗眼珠。 长有微微上挑的眼睑和漆黑的睫毛。 再往下,是隆起的鼻梁,还有薄薄的嘴唇。 …… “岑梓白”的一部分五官,在线虫的拟态下就这样清晰地展现在甘棠面前。不得不说,但看局部,线虫们的模拟简直天衣无缝,所有的细节都跟甘棠记忆中的那个家伙一模一样。 然而,当这些五官凌乱地散布在一条皮肤灰败,来自于死人的手臂时,它们能够带来的只有无尽的恐怖与作呕。 线虫与“自己”掌控大脑最多的那一部分已经彻底失联。 虽然它们依然拥有前所未有的强大活性,却很难通过“思考”来继续探究甘棠的喜好。 它们只是模糊地觉得,也许,作为人类,甘棠会更加希望跟拥有面孔的存在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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