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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提心吊胆,可人却好好的。 黎恪面无表情地想,或许……他知道为什么了。 为什么昨晚他们说过要休息后会立刻犯困,为什么张源生会死。 不止是因为他们说了“犯忌讳”的话。 更重要的,因为他们是在善多身边说出的那句话。 现在,姜遗光不在。 所以,即便温英伯口无遮拦,即便他刚才特地又提起温英伯,还特地让商持听见,他也没有出事。 因为姜遗光不在这儿……在姜遗光身上的那个会杀死他们的东西自然没有听见。 他们该要远离,要避讳的……不是将离! 而是姜遗光! 善多显然意识到了什么,但是他不能说出来,连写都不方便写。 一旦拆穿,他会怎样? 想到这儿,黎恪不免后悔。他警告了这几人,可如果他们发现自己没出事,再联想昨夜张源生之死……他们会不会也想到是姜遗光有异? 他们会以为姜遗光是收鬼之人吗?会不会要杀了他? 黎恪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愧疚也好,他的计划也罢,他不能让姜遗光出事。 可这场死劫实在古怪,找不到苗头。唯一一个知道所有内情的人却什么也不能说。 这就是十重以后的劫难吗? 上一回,是食人肉,友人分崩离析。这一回,又会碰到什么? 一上楼,入了厢房,商持就摆出了挑剔的模样,让老鸨把楼里最漂亮的姑娘都叫出来。 他带的银子多,金锭都带了一些,加上几人不再装出畏首畏尾的模样,看着虽然衣着不显,可气度不凡,有几人更是带着常人没有的杀气。 老鸨看他们一行五人也没带个随从小厮,也没个车驾,竟然还是自己走来的,可那身气度不像做假,想来想去还是不敢怠慢,连忙把楼上已经打扮好的姑娘们都叫了过来。 或清新可人的,或艳丽的,千姿百媚好娇容七八位姑娘一溜儿涌进门迎上来,温声软语的讨好,端茶递水,捏肩按背。 可这几人瞧着,不为所动。温英伯荡漾了一会儿也连忙收心, 几人中隐隐为首的那位公子鬓角生了些白发,面容却年轻清俊,他的眼神更冷,随意把几位姑娘打量一遍后,挥开要凑上来的茉莉姑娘。 那公子兴致恹恹地倒了杯茶,姿态优雅,揭开茶盖低头轻嗅,又微微一皱眉,将茶盏放在一边。 从头到脚都透露着看不上的意味,就差在脸上写下嫌弃俩字了。 把杜妈妈气得心里咬牙。 男人嘛,就算见过再多天姿国色,凑上来的小点心总是不吃白不吃的,她就不信了,这几位眼界就这么高? “杜妈妈,我等听说楼里有绝色女子,才特地来瞧瞧。你就这样打发我们?”黎恪轻笑一声,也不装模作样挑剔了,而是站起身,看着随时要走。 杜妈妈忙赔笑:“怎么会?今儿咱楼里的喜鹊还一大早就叫得欢腾呢,我就知道是有贵客来了。几位爷不妨说说要什么样的姑娘?要能弹琴的,能跳舞的,能论诗作画的都有……” 黎恪挑剔道:“自然是要最好的。”他从荷包里随手取出一锭金子,在桌面敲了敲,“给楼里最好的那位做个缠头,请她出来一见。” “我听说,你们百花楼的花魁,不是牡丹花,而是芍药?” 老鸨还想着叫牡丹姑娘来呢,听他话头的意思,小心斟酌词句道:“这位爷眼光可真好,只是……” “只是什么?”商持横一眼过去,杀气腾腾。 老鸨吓了一跳,不敢再卖关子:“昨夜将离姑娘已经赎身了。” 她昨晚不过卖将离的第一晚而已,可那位白家姑娘直接丢下大价钱要求给将离赎身,卖身契和人都带走了。 白家……他们得罪不起。白家又给足了钱,老鸨只能忍痛舍了这棵摇钱树。 黎恪一听之下大为震惊,其他人也纷纷流露悲痛之意。 “怎会如此?我们久闻将离姑娘才名,特来请教,她竟然已经不在楼里了?” “赎身也好,原先将离姑娘身如浮萍,万事不由己,现在也算找了个归宿。” 其他人七嘴八舌,百花楼的姑娘们都不敢说话,在一旁小心侍奉。黎恪却不买账,冷哼一声:“赎身?是谁为她赎身的?”一看就是要去找麻烦。 商持大惊,继续劝他:“将离姑娘已有了依靠,要从良。公子你又是何必?” 黎恪不管不顾:“谁知道替她赎身的是什么人?要是那人对她不好,亦或者是那等贪恋美色之辈,等过几年她容貌不再,那人岂不是还要辜负她?” 老鸨适时插嘴:“这位爷说的是,不过爷不用太担心,为将离那孩子赎身的是个好人家呢。” “好人家?有多好?!”黎恪更加凶悍,一把攥住老鸨衣领喝问。 “替将离赎身的是个女的!”老鸨吓得大叫出声,“就是白家的那位姑娘!” 白家的大小姐白茸在当地有名得很,这事儿迟早也要传出去,她说出去……也不算得罪人……吧? 老鸨被黎恪揪住衣领,心惊胆战。 黎恪这才松开,面带狐疑:“女子?” 老鸨连同厢房里的几位被他突然爆发吓坏的姑娘齐齐点头。 “你们莫不是在戏弄我?一个女子怎么会到青楼来?又怎么可能给一个女人赎身?”黎恪满脸怀疑,“难不成你们想说那白家姑娘有什么怪癖不成?” 老鸨:“那自然不是……白姑娘就是,和将离那孩子一见如故,将离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皆通,那位白姑娘也是才气不浅,这就……” 其他女子也纷纷说和。 “妈妈没说谎,芍药姐姐千真万确是被一位姑娘赎身的,昨晚就走了……” 黎恪仍旧有点怀疑,但还是顺着其他人拉扯的力道坐下了。 “白姑娘?白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低声喃喃,“我知道那个白家,她该不会是为了她哥哥才买人的吧?” 声音小,可厢房里的人全都听见了。 此刻,他活脱脱就像在为将离终身大事忧虑。老鸨连忙摆手道:“爷,您放心,那位白老爷可是举人老爷,马上进京赶考,哪有心思……” 她故意把白老爷说出来,也是为了震慑这人。 黎恪瞧着还是忧心忡忡:“谁知道呢?你说不会就不会?” 商持出来打圆场,往老鸨和所有女子手里都塞了点碎银,道:“我这位好友就是放心不下将离姑娘,不如诸位给我们说说那白家?特别是那位白茸姑娘,她以前可有给其他姑娘赎身过?” 老鸨摇摇头,看在银子的份上透露一句:“白姑娘昨晚也是第一次来百花楼。” 第一次来青楼,就看中了人赎身? “是第一回来百花楼,还是第一回去青楼?”黎恪追问。 老鸨咬咬牙:“是第一回来百花楼,至于白姑娘以前去什么地方玩,我们也实在不清楚。” 那就是以前会去其他青楼了?实在是个古怪的女人。 “你们听说过她以前赎过别的女人吗?” 几人面面相觑,皆摇摇头。 黎恪看她们神情不似作伪,眉头微皱。 白茸第一次进百花楼,以前没来过,但去过其他青楼,只是没给别人赎过身。这么看来,不像有磨镜之癖。 反而像是……她特地在找人。 在找将离么? “她这样胡闹,白大人竟也不管管她?”黎恪的语气渐缓,十分不解。 一位穿着柳叶黄衫子的女子忍不住说:“白大人哪里舍得管束她呢?” 白茸举止出格,堪称惊世骇俗,也没见她收敛。若不是有这位哥哥撑腰,她哪里能这么自在? 来青楼里的客人们嘴上基本没个把门,她们想知道点什么,比别的地方更容易打听消息。是以她们都知道濂溪城里有个无法无天的白姑娘。 毛一程憨憨笑:“是不舍得管?还是不肯管?我怎么听说白老爷和他这个妹子关系不好呢?” “是吗?”商持和他一唱一和,“这可是唯一的亲妹妹,你别瞎猜了。” “可我听说几年前出了件大事,他们兄妹就闹翻了。” “哎哎哎不是来找将离姑娘的吗?怎么说起白家了?喝茶,喝茶。” 厢房里气氛渐渐好起来。 在说到几年前时,黎恪看出其中穿桃红色衣服的女人嘴唇微动,却没出声,和其他人对视个眼神,那几人纷纷笑着搂住一位姑娘坐在怀里,他也伸手拉过那位桃红衣裳的女子,让她起来坐在自己身边。 而后,偏过头,让老鸨拿了银子下去。 老鸨好不容易没让这几人闹起来,看他们好像也接受了这个事实,不会再闹,才放心离开。 门关上。 黎恪低头,问坐在他身侧的女人。 “你叫什么?” 他的眼神毫无怜惜,不像一个男人看女人。 像一条蛇在看猎物。 那女人抖了抖:“妾身名芙蓉。” “芙蓉姑娘,你对白家知道多少?”为免隔墙有耳,黎恪一点点揽住芙蓉的肩,凑在她耳边低声问。 像一条在她肩头吐信的毒蛇。 芙蓉面露恐惧,声音颤抖:“公、公子,妾身不知道……” 黎恪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低声问:“几年前,白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又为什么会知道?” 芙蓉瞪大了眼睛,两行泪流下来。
第290章 黎恪从芙蓉嘴里问出了自己想知道的事。其他人也各自从姑娘们嘴里打听到了白家的消息。 白姑娘曾经和哥哥关系还是很好的, 行事也没有这样出格,但是后来,两兄妹因为什么事大吵一架,说起来也是从那以后, 白姑娘行事便乖张许多。 “什么时候的事?发生多久了?可知道那是什么事?”商持一脸好奇。 坐在他身边的玉兰姑娘摇着团扇轻笑:“爷, 已经有两年了, 至于发生了什么,这奴奴就不清楚了。” “那你们怎么会知道人家兄妹吵架了?”商持不信,谁家里兄弟姐妹闹不和也是私底下, 到外面都得兄友弟恭的。 另一位石榴姑娘连忙说:“全濂溪城都知道呢。” “那时就在大街上,白姑娘……”她迟疑一会儿,接着说,“白姑娘打了她哥哥一巴掌,声音响得很, 之后气冲冲走了,都传开了呢。” 还真是在大街上闹的啊? 温英伯好奇了:“你们谁瞧见了?” 几位姑娘面面相觑,摇摇头,“没看见, 不过……大家都这么说的。” “突然吵起来的吗?总得有个原因吧?” 气氛渐渐和缓, 加上钱财诱惑,姑娘们也渐渐放开了些, 七嘴八舌说起来。 “妾身听说是因为白大人要娶妻,白姑娘不肯,才闹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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