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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二皇兄到底对父皇说了什么, 才叫陛下把自己关在这儿。 可能和他没关系, 也可能和他有关系。满宫里的人都可能有关系,她得父皇圣宠多年, 她多一分,其他人就要少一分,谁能不恨她? 就连母妃, 不也在隐隐怨着她吗? 不知是谁做了什么, 总之,现在父皇顾不上她了。 宫里的奴才们消息最灵通, 她刚有“失宠”的迹象就能觉得身边冷清了不少,剩下不少人没踩一脚,是还在观望吧? 否则……她现在屋里的炭盆估计也不会有。她见的多了,宫里不受宠的、地位低的小妃嫔们,冬日连多求些炭都难,只能熬过去。 今年冷得快,她还好些,早早就加了衣,屋里也送来了炭。 她得好好想想,该做什么……才能让父皇重新重用她。 陛下最近确实忙得脚不沾地。 西北战事是一回事,两地大旱死了不少百姓,又要安抚、要减税、拨粮、赈灾……当地官员该升的升该贬的贬。今年又是开恩科,满京目光都放在了恩科上,朝中整日都在吵。 除此外,新年也快到了。 皇帝私下还有一件奇事要查。 他隐约记得,自己派了人去接谢丹轩,是个也姓谢的官儿。可不论怎么想都想不起来那人叫什么了,实在奇怪,之后去问谢丹轩,他也说没有,只有九公子等人。 陛下心里存着这事儿,私下不断去翻折子、帖子,找各种名录,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姓谢的人。 可不论他怎么找怎么问,都没能得到答案。 他终于想起来还有几个同行人,召来姬钺问了一句。好在姬钺还记得一些,道有一位谢文诤大人跟去,只是被厉鬼所害,等谢大人死去后,所有人都不记得有这么个人。 陛下听了便皱眉,问姬钺,既有这事为什么他不禀报。 姬钺当然想过禀报,但他父亲经历早年夺嫡一事早就吓破了胆子,平时没事绝不和宫里扯上关系,向宫中递帖子也少,他根本进不了宫。 这事儿只能说给陛下听,连近卫们都不好说,他不能随意进宫,又能禀报给谁听? 姬钺回京后也去了谢文诤府上一趟。令他心惊的是,谢家上下也都把这谢文诤忘了。他再去查谢文诤原来所在官位,发现早就有了新人上任,已经当了好几年。 查到最后,姬钺自己都怀疑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谢文诤这个人,还是自己记错了? 既然都忘了,他再说这家原本有个人,只是死了以后就被人忘了,谁信? 说了,只会扰乱人心。 姬钺也不辩解,利落跪下请罪。 皇帝在上首看着他,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临安王当年,也和姬钺一般英气勃勃,如今却…… 皇帝没有责问,安抚几句后赏赐了些东西下去。 他知道姬钺在府上地位尴尬,只赏赐了些不打眼却实在的东西,其余的自有近卫补给他——姬钺名义上挂了个御前侍卫的差事,只是没什么机会进宫,需要入镜的时候才会在宫里“轮值”。 即便这样,回王府后他也不受重视。 临安王的孩子太多了,一个当御前侍卫的老九,实在不算什么。 更何况,世子还没定呢。陛下要是大张旗鼓赏他,姬钺回去后就该招人恨了。 姬钺退下后,皇帝坐在原地良久。 朝阳那儿……最近冷了冷她,京中公主之名太过炙热,再把她提起来那就是放在火上烤了。 听说她身上不大好,但有她二哥照顾着,想来不会出什么大事。老二那孩子虽有些愚钝,难得的是心眼实在,对他母妃、对妹妹、对其他兄弟姐妹都有几分真心。 倒是北边战事……虽有容家女愿意豁出命去,可能不能成也难说,要是把控不好,反而会殃及边关百姓。 姬钺说谢文诤死后便被人遗忘得彻底,轻车督尉等职也被人顶替了。满朝上下竟无一人察觉古怪……连他身为天子,也看不穿厉鬼诡计。 以此类推,京中、乃至整个天下,又发生了多少被人“遗忘”的惨事?怎么可能只有谢文诤一个人?若是有一整个村、一整个县?是不是也这么被忘了? 若是有一天,他这位天子也鬼所害,岂不是又有一个人顶替他坐上龙椅?朝堂后宫之中也不会有人觉得离奇? 陛下越想,面色越冰冷。 殿中不知不觉静下来,杜尝上茶后就定在桌边低头等吩咐,一个眼神不敢多看。其余小太监宫女等侍人也和自己鞋尖较上了劲儿,好像能在地面盯出花儿来。 和前朝不同,大梁地域极广,出京城往西走三千多里近四千里才到西边边关。但在前朝时,一度落入异族手中。 前朝国号为宣,宣朝末期天下大乱,皇帝不顶用,送出多少和亲公主也不能防住西边北边的异族来犯,南边又冒出不少小朝廷。于是宣朝后头的皇帝们只能一边不断送出金银财宝、美人、国土,一边对南方招安,试图让这些人往北方打仗。但这也没能让宣朝续命太久。 再后来,就有了大梁。 梁太祖牢记蛮族之祸,肃清国内各小朝廷登基为帝后依旧继续征战,将占领前朝十七州的蛮族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赶回了沙漠对面。 没有梁太祖狠下心的几十年“劳民伤财”,也换不来如今的疆土。 国土不能丢,更何况……这也是那位的意思。 他一直对“那位”格外警惕,可那位迄今所有的预言都被证实了,那位似乎对大梁也没有恶意。 可陛下依旧觉得,派入镜人去边关、利用鬼对付异族这一招暗棋,无异于与虎谋皮,恐怕会造成某些谁也无法预料的恶果。 可……多吉那边,似乎也用了某些特殊手段,才会在短短时间内收拢各部族。 密探来报,说是拥有“鬼神莫测之能”,可夜行千里,不留痕迹。 这让他想起了莫名消失的赤月教。 赤月教……这些乱党,他本以为和瀛洲上的小国有关,这样看来,似乎又和北边异族扯上了些关系。而赤月教的这种古怪能力如何来的,暂时还不清楚…… 容将军的死、边关突如其来的战败……以及多吉放出的流言。他为什么非要朝阳不可?会不会是他也知道了什么? * 镜中,台上戏还在唱。 黎恪目送芙蓉走进了白家。 自芙蓉踏进门的那一瞬,他就有了某种预感似的扭头向周围看去。 举人的名头在京城中跟蝼蚁没区别,放在小城里还是很显眼的。起码白家外面的道路就没多少人敢随便经过,小摊贩也不敢在这儿做生意。 黎恪刚才拽着芙蓉过来,没有惊动一个人——那些人都忽视了他们。 但现在,有人瞧过来了。 那些人脸上神色都是:这人是谁?在白老爷家门口鬼鬼祟祟做什么? 很快有人过来盘问,黎恪也换上笑脸,道自己是外地来的书生,想请这位有名的才子指点一二。 他虽没做读书人打扮,但一身书卷气看着就不一般,这个说法倒没惹来怀疑。读书人到哪里地位都不会低,那些人也不敢拦他,由他离开了。 黎恪发觉一切又变得“正常”以后,第一个念头就是回客栈找人。可转念一想,姜遗光和那些定在原地的人不一样,他是消失了,如果他现在也有变化,估计不是什么好事。 再者,就算姜遗光回来了,他身边的东西……自己贸然去找,要是不小心说错什么话,恐怕也会出事。 这么想着,黎恪快走几步,寻了个路边租的骡车,付钱后让他拉着自己重新去百花楼。 百花楼里,其他入镜人清醒后就被吓出了一身白毛汗。 他们好好坐着吃酒吃菜,怎么在里间的黎恪和芙蓉姑娘就不见了? 该不会是黎恪打听出来什么事,然后就…… 越想越害怕,更可怕的是他们抬头一看天,少说过了一个时辰。可他们根本没感觉!他们以为才过了不到两刻钟而已! 再蠢的人也察觉到百花楼有古怪了,黎恪那样的智者都失踪了,他们哪里还敢待?匆匆忙忙就要跑。可芙蓉也不见了,老鸨带着百花楼里一众打手将他们团团围住,不让他们走,非要他们交出芙蓉姑娘不可。 黎恪赶过去时,百花楼外面聚了一大帮抄袖子看热闹的闲汉。 他在人群里看一眼就忍不住摇头。 这些人实在是……也不知他们到底历过多少次劫,怎么还能把幻境里的“女人”当真?甚至还不好意思同老鸨争吵。 须知进来以后,里面不论男男女女还是老叟稚儿,他们都是假象,都是厉鬼的幻象。没看见他对那位芙蓉也是毫不手软吗? 这样一批人,又为什么会和他卷入同一场幻境?来送死的吗? 商持那边还在叫嚷,说他们同行的一个人也不见了,就是在百花楼的地界上没的。他们楼里肯定有问题,他们要去报官!让官府来查! 听商持这么说,黎恪更不会跑出来拆台,特地后退两步藏在人堆中偷听。 芙蓉清醒后,不记得自己先前说过的话。 商持他们呢?还会记得吗?他们的记忆是否也被篡改过? 为什么他自己又能保持清醒?他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么?因为他是十重后的死劫更难,还是因为姜遗光的缘故?又或者,他的记忆也被改过? 姜遗光不在客栈,会不会也是和自己一样的原因?他发现周围人都静止不动,所以才跑了?他要跑的话,又会跑到哪里去? 黎恪冷静地想:他会去白家吗? 应该不会,他应该会和自己一样,找一个人让他进白家替自己探路。 所以……还是出事了。 就算没出事,姜遗光也没办法帮上忙。 姜遗光知道将离这个故事。所以幻境才要对付他吧?让他没法说出口,连动笔写也做不到。 更何况,要是让其他人察觉这是他写的话本,恐怕还要对他不利。 姜遗光坐在黑暗中。 他还没死。 在他心里生出“逃跑”心思的下一息,一脚踏空,没入了客栈地板。 但他没死,只是来到了一处完完全全的暗室中。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一点声音。 姜遗光试图说话,声音如石沉大海,于是他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看不见,听不见,完完全全的漆黑与虚无。他似乎在往下坠落,又好像只是站在原地。 能把人逼疯的黑暗…… 姜遗光曾听闻一种酷刑,不打不骂不用刑具,只要将人关进暗室,不让他见光,也不让他听见声音,不和人说话,让那人什么都做不了。不出几日,心智再坚定的人都会变成疯子。 厉鬼想用这个方法来折磨他吗? 刚冒出这个念头姜遗光就暗道不好,连忙止住自己的糟糕想法,但人可以控制住自己的动作,却很难控制住自己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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