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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笠下是一张有些黝黑的中年男子的面庞。 这张脸放在田地里,那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放在街上,也像个干苦力活的憨厚汉子。可他偏偏背上背了把长刀,目光锐利,两手生满老茧,竟也是个行走江湖的老手。 “冬日寒冷,常总镖头怎么有空过来?我还想着去南方过年呢。”王落推了一杯酒给他。 被他称作常总镖头的人沉默地喝下那杯酒,闷声道:“连苍死了。” “什么?”王落眼睛一瞪,眉毛都要竖起来。她还知道下意识收着声,不引人注意。 她这位忘年交也是多年前认识的,姓常,名常福泰,惯用一把厚背长刀,功夫不浅,又忠厚热心,后来去开了一间镖局,名为平安镖局,道上不少人都买他的账。 说起来,他和三娘也有些交情,不过他应该还不知道三娘已经死了。 他的小徒儿王落也见过几次,名叫王连苍,根骨不错,就是玩性重。但平安镖局家大业大,他上头十几个师兄,轮不到他继承家业,就算他贪玩也没什么,更何况他也识眼色,不会惹上不该惹的人。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上楼再谈。”王落说罢,带着常福泰上楼去,刻意把老酒馆的木质长梯踩出一点轻微的嘎吱声响,要不然小二该怀疑了。 常福泰跟在她身后,从小二手里重新要回了斗笠和蓑衣,慢慢地给自己披上。 等到了房间门口,常福泰也就将蓑衣穿好了。 王落推开门,他走进去,直直来到桌边,发青的手从衣襟里缓缓掏出一个红布包。 红布包打开,里面是黄布包,黄布上用朱砂画着符文,一层又一层黄符包裹,直到打开最里层,终于显露出一面不过人巴掌大小的铜镜。 亮澄澄,金灿灿,镜面朝下,背面雕纹精美,一看即知不是便宜物件。 “就是这面镜子,杀了王连苍。”常福泰嘶哑的声音一字一顿道。 王落吃了一惊:“你莫不是在开玩笑?” 她拿起镜子看了看,怎么都没发觉出异常,可当她把镜子正面照向自己的脸时……她就明白了哪里不对劲。 镜子照别的东西都纤毫毕现,唯独照她的脸模糊一片,就像一个长着她模样的蜡人被大火烤时整张脸都模糊得有点诡异。 这面镜子让她感觉有些不安,才照了一会儿,她就很快放下镜子,不敢再看。 她头一回体会到心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的恐惧感! 常福泰比之上次碰面时老了不少,也黑了些。从广西一路赶来实属不易,丧徒之痛,更让他沧桑不少。 一双苍老麻木的眼睛死气沉沉,直勾勾望向虚空处。 他整个人也散发出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 常福泰没有回答王落的话,自顾自继续说:“黎三娘欠我一个人情,我写信找她,她却不理不睬。” “等等?黎三娘?”王落又一惊,还是替她解释,“三娘已经去世了。” 常福泰像是没听见她的话,面上泛着灰气,神色木然地张开口:“我给她写了很多封信,一路走一路写,她后来才回信给我,却找借口,说她已经死了。我再写,她还是说她已经死了……” 王落抿起唇,一手悄然握上腰间的骨刺,另一手垂下摊开,长针从袖中滑落到掌心,握紧五指缝里。 什么镜子杀人,什么死人写信……常福泰怕不是已经疯了! “她说死了,我不信……呵呵呵……”常福泰咧开嘴,吊起的嘴角露出笑来,“我要去看看,她有没有死……” 真是疯了! 和疯子讲不通道理! 王落后退两步,忽地,她眼角余光从桌上镜子的反光中看见了眼前人的倒影。 这诡异的镜子照她照不出影子,照常福泰,却倒映出了一张青白腐烂的狰狞鬼脸! 王落心脏猛地一跳,仍要强装镇定,就像没有看见一样没再说话,笑着慢慢后退。 这镜子……这镜子不知为何,她看了后十分害怕,可镜子既然能照出已死的常福泰的真面目,说不定也能派的上用场。 常福泰仍旧木然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像在瞬间被抽干了全身生机一般。 她全身都绷紧了!一点点慢慢后退,就在她退到窗户边时,常福泰和刚才一样,浑身僵硬地扭过头,王落甚至觉得能听见他身上骨头拧动时发出酸涩的嘎吱响。 她也僵硬在原地,好像身体里的血在那一刻被凝固住。 她总觉得,如果这时候她动弹一下,恐怕会发生什么很恐怖的事情。 那种毛骨悚然的直觉不过一瞬间,常福泰扭过头后,这种感觉瞬间消失了,快得像是错觉。 可王落还是没有动,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 大概是身体缘故,他很艰难缓慢地扭过了头去……却也只是把头扭过去了而已。 戴着斗笠的头扭过去,身子没有动,他还是正面对着自己!只不过脑袋完全转到了后面! 他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只手向后伸直,推开门,往外走了。 只留下房间里心扑通扑通跳的王落,听着脚步声离去。 她又看一眼桌上的铜镜,想拿,可又感觉被这面镜子照着十分痛苦,便小心地把镜子倒扣过去,外面一层层符纸、红布重新包好。如此,总算放下心来。 京城,兰姑躺在家中养伤,忽地凭空升起一股令她不寒而栗的惊惧感。
第305章 “你是说, 贾家大少爷放了几十个农户进庄子?”姜遗光想了一下就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其一,白日派人寻找。 他昨天也怀疑会不会有晚上的缘故,贾芳瑛等人都是一夜间衰老的,若是白日会不会不大一样? 其二, 贾家人都出了事, 唯独姜遗光和几个近卫没有。所以贾历文也不叫下人或士兵去, 而是特地挑和贾家没什么关系的几十户农户。 这样看来,贾伏源的长子倒是比他本人要更厉害一些。 其他人也想明白了,中途和他们分开没有一起进庄子的近卫之一道:“总归贾家大少爷要查, 我让人去盯着了,有什么结果也好先知道。” 姜遗光嗯一声,又提出了一个可能:“或许还有个原因。” 他环视一圈,微笑道:“我们都是从京城来的,并非单州本地人, 这点也要记上。” 柳大点头称是。 现在就看那几个农户的下场如何。近卫们在庄子外设的眼线随时候着,一旦有消息立刻来报。 姜遗光也没有做出悲天悯人可怜那几个农户的样子——太过虚假了,太假了就不像真。 等到下午,用过午饭了, 那边传来消息, 说几十个农民好好的出来了,什么事都没有。 农户们基本都是土生土长的单州人, 许多人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家乡,那么姜遗光原来怀疑的一点可以推翻了——和单州地域没关系。 “会不会是为了报复?”柳二异想天开。 姜遗光仍旧反对:“鬼报复并无理智,真是要报复怎么可能放过我们和那几个农户?”难不成鬼还思考甄选过谁是贾家人谁是被雇来的吗? 真要说起来, 那些农民和贾家下人不都是被雇来的吗? 柳二只得放弃自己的奇思妙想:“看来只能再等等了。” “也不必再等, 我们尽快回京吧。”姜遗光感觉暗中盯着自己的那道目光消失了,他不知道为什么王落没有再跟着自己, 但最好还是趁这时机离开。 几个近卫一想也是,他们原本就不打算多管闲事,昨晚打探不过是为了更好上报而已。更何况贾家的事儿听上去就很玄乎,要是让姜遗光折在这里,那才是得不偿失。 于是敲定了后日回京,今明两天先去马市把马匹、马车、一路上需要用的东西买齐,姜遗光也没闲着,跟着去了,一路逛一路买。 天越来越冷,这几日热闹劲儿却没少。快过年了,大伙都准备囤积些年货,好些地方已经早早地挂了红彩,添几分喜庆。 虽然单州司马没了,可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今年还是太太平平过来了嘛。上头人打架,小老百姓照旧过自己的日子,平静又快活。 姜遗光混迹在人群中,他特地穿了身不那么显眼的袄子,系深蓝披风,看起来像个小富人家的公子出来逛街。满大街叫卖吵嚷声将严冬也添了几分热闹喧嚣。 忽地,人群涌动往某个地方去。 姜遗光被裹挟着跟着往那个方向去,人群中七嘴八舌的声音传进耳朵里。于是他也知道了怎么回事。 听说牢里要拉出来死人去砍头。 听说被砍头的就是那个宋家,说他们不安好心,勾结反贼害死了贾大人。 听说他们州的知州大人听到贾大人死的消息,十分难过,于是在问讯后,决定趁早把宋家人拉出来砍了。 听说宋家人已经承认了,他们的确和反贼勾结,冬天让人住进庄子里去也是为了收买人心,让那些人投靠反贼。 到时候冬天下着雪,他把庄子一关,反贼进来,里面住着的人要是不愿意听他的话,就直接宣称打死,之后再说人冻死了,一个冬天那么长,谁也不会没事跑到他家庄子是上去看人死了没有。 这段时日反贼的名声越来越难听,平常人家根本就不敢和其扯上关系,姜遗光站在人群中听他们说到反贼时,话语里带着惧怕和隐隐约约的一点隐秘的快意。 有些衣衫褴褛的流浪儿袖手缩在人群中,听着他们说这事儿,都后怕地惊出一身冷汗,连连咋舌道还好他们没有去那个庄子,否则到现在肯定就遭殃了。 于是这些人又被围起来当个热闹看。不少人问他们见到了宋家的谁谁谁,宋家人又是怎么和他们说话的,那些人见有人听,便也大胆的开口说起来,说着说着胡编进一些自己的揣测,一传十十传百,这事儿就变得跟真的一样。 到最后,已是变成了宋家上街看见流浪儿闲汉就带回庄子上害死!贾大人去他庄子上骑马,发现了地下埋着的累累白骨! 幸好贾大人临危不乱,装作什么都没发现一样,离开了庄子之后就要派兵围剿,结果宋家人狗急跳墙,竟然请了反贼中的武功高手去刺杀贾大人,所以贾大人就这么去了。 到现在那庄子外还围着贾大人派去围剿的士兵呢。 这时还有人说贾大人一开始就是想抢宋家的庄子,也没人信了。 要只是抢个庄子,为什么贾大人会死?为什么外面还围着那么多士兵?士兵能是轻易调动的吗? 一群人将那些个达官贵人放在嘴边当嚼头说了个尽兴。姜遗光站在人群中听。 他知道,朝廷在“民心”上下了大功夫,平常若有什么举措,必定有一拨人出来说话,让百姓不要对官府抱有怨言。如果真有怨言,那就对着反贼或地主,或是要钱不要命的奸商,骂骂这些人总是没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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