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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米纱坐到地上跟温珊妮谋划,她们的找狗行动在晚上九点正式开始,代号:指挥无敌步伐跟紧。九点是深思熟虑的选择,那时候校园里基本没什么人了,是最适合进行双人夜间活动的时间。她无视了温珊妮所提出的为什么要在学校寻狗的疑问,而是继续有条不紊地规划她们的行动路线,作为一名复读生,她的在校时间比别人要长,校园地图——哪怕是一个角落——全都铭刻在她的脑海里。 用安米纱的话来讲,九点之前的这段时间,她们最好是战略性待在天台,她对这地方很熟,不会有人找到这里来驱逐她们离开校园。安米纱头枕在温珊妮的腿上,她习惯了对方的迟钝与沉默寡言,早在开学时,她就注意到了温珊妮,经过几周的观察,有了绝对的把握之后,她才慢慢接近对方。 当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夜空的时候,安米纱忽然对温珊妮敞开心扉:“我在十四岁那年就不想来学校了,但十四岁的人必须待在学校里当学生,必须和同龄人一起学习各科知识,必须了解指南针的原理,必须在体育课上反复练习投篮……然而我并没有因为听话乖巧而受到表扬,我妈最喜欢干的一件事,也是她最擅长的事,骂我是个不如别人的蠢货,我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奇怪,好像这个世界只有我在失败。为了证明我妈的聪明,我从十四岁开始就不想上学了,但在丹娜,十四岁不上学的人,会被视作异类,无法结交朋友,甚至无法顺利找到一份工作,于是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来学校,学习真是一个漫长无止境的过程啊。” 在朦胧的月光下,安米纱分不清温珊妮是在走神,还是在聆听她说话,温珊妮不管什么时候,眼神总是很空洞,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娃娃。不过她依然是高兴的,温珊妮没有打断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一丝不耐烦。她的这番演讲没有经过事先排练,却讲得很流畅,几乎自我感动得险些落泪。她紧紧牵住温珊妮的手,一起高高举到半空中:“珊妮,我们的探险开始了!” 整个校园寂静无比,夜间有保安人员打着手电筒在教学楼附近巡视。 为了安全起见,安米纱撩起校服裙边,带头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爬行。她们的眼睛逐渐习惯了四周昏暗的环境,她不用特意叮嘱温珊妮说话时需要控制音量,对方会沉默到底,每爬一段距离,她会扭头看看温珊妮是否有跟上自己的步伐。每次回头,她都面带笑容,在前方给到温珊妮最靠谱的导航。 在安米纱的带领下,她们偷偷溜进了职员更衣室,并且借用了淋浴间。如果是在白天,学生没有享受此项便捷福利的特权。按照安米纱的话来讲,不要有做贼心虚的想法,她们的当务之急是洗个澡。她挤压每个瓶子里的沐浴露,涂抹在自己和温珊妮的身上。 热气腾腾的淋浴间混合着玫瑰百合和水蜜桃的芬香。 “珊妮,你看起来缺乏营养,为什么好几天都不回家?” 温珊妮没有回答。 “我讨厌家里来客人,她们缺乏最基本的礼貌,从来不会珍惜别人的东西。我有一把用了很多年的黑色剪刀,它的手柄很圆,像两只耳朵,我很喜欢它,非常喜欢它,将它保养得很好,不管把它遗忘到什么地方,它总能出其不意的方式惊喜再现。直到有一天,家里来了一群我妈的朋友,她们找我借剪刀的时候,表情急切,仿佛没有剪刀她们的快乐心情就会终结。然而使用完以后,并没有归还给我,她们似乎忘记了剪刀是我的这回事。等她们离开以后,我始终没有找到它。我妈说,只是一把剪刀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很无助,感觉这一次,它是真的离开我了。那些人掠夺走了我脆弱而又无能的自尊心,”安米纱抱着温珊妮倾诉,脸颊贴在对方不断起伏的胸膛上,她闭着眼睛,面不改色地说,“你比枕头还要柔软。” 声音慢慢淹没进滚烫的水滴里。 温珊妮微微偏过头,她不曾拥有一把圆耳朵剪刀,对柔软的概念亦很模糊,不过她感受到了失去心爱之物的愤怒与痛心,如同对方被热水淋湿的黑色长发,此刻像软剑一样,不动声色地刺在她的皮肤上。这些年来,她以为自己建造的与世隔绝的壁垒坚不可摧,但安米纱拿着锤子在外面使劲敲打壁垒的门,她的世界从此变得聒噪不堪,仿佛时刻都在地震,她不得不把门打开,放安米纱进来。她抬手抚摸安米纱光滑的后背,然后与对方拥抱在一起:“这样能让你睡得安稳一些吗?” 安米纱轻声说:“当我们决定进行这次行动的时候,我就已经失眠了。” 洗完澡以后,她们打开了职员室的电视机,将声音关闭至静音,她们并肩坐在电视机前面,一同观看无声的夜间新闻频道,主持人正与嘉宾分析介绍百灵岸下任市长的热门人选,先前那位市长先生自那场音乐会后一直在接受相关部门的调查,没人为其惋惜,市长只是一个津津乐道的职位头衔,一位市长垮台之后,立马会有另一位新的竞选者站起来顶替。 安米纱八卦问:“珊妮,你知道奥祖吗?” 温珊妮说:“知道。” “奥祖真可怜,可他足够坚强自信,如果换做是我,早就跳海自尽了。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还是说哨兵本身就比我们这样的普通人要坚韧?不仅拥有强大的战斗力,还有一颗坚韧的内心,如果他有空开情感讲座的话,应该能为神女塔大赚一笔外快。” 温珊妮沉默不语,突然从旁边的箱子缝隙里窜出来一只老鼠,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她在张开嘴巴准备发出惊恐叫声的同时,安米纱已经扑了过去,徒手抓住了老鼠。老鼠奋力挣扎的模样,令她迷茫不安,她无比紧张地说:“快松手,它可能会抓伤你。” 安米纱把老鼠扔进厕所马桶里,迅速用水冲走了它。 温珊妮磕磕绊绊地问:“为、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事?” “可是你会被它吓到耶,当时我没想那么多。”安米纱无辜地说,她把保护温珊妮形容成一件头等重要的事,这么做仿佛是出于习惯与本能,她张开手指,在温珊妮眼前晃了几下,表示自己没有受伤,电视机里的微光不断闪烁在她那张真诚的脸上。 她们继续坐在地板上,一起看电视,换了另外没什么人气的频道,荧屏里面正在下雪。 “珊妮,你见过大雪吗?” 温珊妮摇头。 “奇怪,为什么我们这里总是晴空万里,而丹娜内陆地区这个季节却白雪皑皑?” 温珊妮回答不上来,有的地方,就是从来不会降雪。 当谈起接下来的目的地,安米纱信心十足,仿佛她们一定会找到狗,但关于找狗这件事,不能太过着急,今晚的行动进度已经令她非常满足,以她们的默契,将狗寻回只是时间问题。 第二天中午,温珊妮见到了她的哥哥温波。虽然两人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但最近一次通话是在几天前,温波告诉她房子被爸爸抵押的事。 受家庭环境的影响,温波在学业方面一直刻苦努力,现在已经在外地(戎河)上大学的他,靠着奖学金和兼职勉强实现了经济独立。从戎河到百灵岸,乘坐特快海上列车需要三个小时,他这次回来,是为了将更多的私人物品搬走,只留小部分在家里。他深思熟虑,这一小部分物件,日后可以作为他不得不回家一次的理由。 温波跟随温珊妮走进校园内的一条无人打扰的绿荫小道,他穿着洗过无数遍的旧衣服,旧球鞋,尽管整个人看起来日渐褪色,但却是一副干干净净的样子。他们坐在长椅上。 “最近爸爸有找过你吗?”温波问。 温珊妮摇头。 “不论他说什么,都不要搭理他,尤其不要给他钱。”温波单方面和温珊妮谈论他们家的不堪情况,他知道这个话题不仅索然无味,还影响心情,但他们之间好像也只有这点事可聊,他习惯了温珊妮一如既往的沉默。他一脸平静地讲出家庭近况,温珊妮一脸平静地听着,他们没有任何的打闹与嬉笑。 “学习还跟得上吗?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温波停顿了几秒,继续说,“你已经复读两年了。” 温珊妮躲进自己的壁垒里,局促不安地跺脚,在这两年里,她给家里增添了一笔沉重的花销,她为自己是累赘而深感焦虑,甚至不记得这两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要么是她在做梦,要么是温波在骗她。 温波把携带一路的夹心面包递给温珊妮,这个夹心面包原本是为他自己路途中充饥准备的,他捏在手里,看了两次,忍了两次,最后面包存活了下来,被他装进袋子里。见温珊妮没动,他直接塞到对方的手上。 “就知道你不会好好吃饭,我觉得这个面包味道还可以,”说完后,温波补充了一句面包价格,十三海币(庞克大陆合法货币之一)呢,他让温珊妮把这个价格昂贵的面包吃完,不要浪费,温珊妮没有反应,他问,“你不吃吗?” 温珊妮说:“我不饿。” “珊妮,今天放学后直接回家,不知道爸爸用了什么办法,好在房子现在归还给我们了,你以后不用再借宿朋友家了,”温波再次嘱咐道,“我差不多该走了,别忘了早点回家,我会准备好你最喜欢的土豆泥。” 温波离开了。 温珊妮望着手里的面包,自从温波告诉她面包的价格以后,她瞬间难以下咽,身为家庭累赘的愧疚彻底驱逐了她的饥饿感。她吃的不是面包,而是沉甸甸的十三海币。她把面包扔得远远的,以为这样就能如释重负,可惜并没有,她反而因为糟蹋浪费了价值十三海币的面包而更加难受,她惴惴不安地走过去,将面包重新捡起来,蹲在原地非常痛苦地吃完了,与此同时,她产生了一种对家庭难以喘息的负罪感。 “珊妮。珊~妮~怎么了?珊妮。” 安米纱出现在温珊妮的背后,呼喊对方的名字,在她弯下腰的同时,一缕缕黑色的长发柔软地落在温珊妮的肩膀上。她一直都明白,世界是需要柔软的东西来支撑,所以才能使温珊妮重新站起来。 安米纱打量着温珊妮,抬手擦掉对方嘴角的面包残屑,她露出灿烂的笑容:“找了好多地方都没见着你,还以为你失踪了,快点,要上课啦。” 温珊妮迟缓地说:“今天我要回家了。” “你终于要回家了吗?可我为什么感觉不到你的高兴?” 温珊妮忿然道:“我的心情不是靠你的感觉来辨别的。” 短暂的对视后,安米纱忽然上前将温珊妮紧紧抱住,她打断了对方的话:“可我就是感觉到了,你现在很伤心。” 温珊妮慢慢平复了下来,之前从来没人用这种方式来安抚她,她很惊诧,原来感觉是可以通过体温彼此传递的。这时,她才注意安米纱的额头上贴着两张创可贴,确信昨晚没有,显然是才弄伤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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