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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电闪雷鸣,杀气冲天。 历杼终究是敌不过吞食了大量人血的虎妖,内丹被剖,重伤倒地。梁思音的前爪按住他的衣襟,低声道:“你何必趟这个浑水?若你不来,我也不会杀你。” 历杼苍白的嘴唇微启,道:“救危扶困乃是祖训,奈何人世纠葛纷乱,难以一剑斩断。” “真可惜,你死以后,我会将你的妻儿一并送下去的。”梁思音发狂地笑着,雷电劈下,照出历杼发白的脸。 男人深深呼吸着,沉沉说道:“若你改变主意,可以请有缘人打开我的剑匣,斩断你与伥鬼之联系,这样你们皆可断开尘缘,重入轮回。” 梁思音微愣。 “你不恨吗?”她问。 “何来恨呢?没有昔日之因,便没有今日之果。”历杼屏着气,像是在用力保住最后一丝神思,“只叹我学艺不精,愧对我妻儿。” 梁思音怔了怔。 雷电轰鸣,生命在暴雨中逐渐流逝。 她最终咬住历杼的肩膀,将他甩到了背上,驮着他飞奔至历家。 “滚吧。” 她将人顶落在地。 历杼吃力地爬起来,对她说道:“谢谢。” 梁思音心头一震,隐入黑暗一角。 她看见历家大门开启,一个撑着伞的女子领着一个孩子走了出来。 “我回来了。”历杼小声说着,轻轻抱住了面前的妻子。 然后,便徐徐倒下,再没了动静。 梁思音听见了撕心裂肺的哭喊,看见了慌张奔跑的老老少少,历杼的发妻浑身湿透地抱紧她去世的丈夫,一动不动地坐在大门口。那个孩子依偎着他的母亲,紧紧抓着父亲的手。 梁思音沉默着,独自一人走向黑暗深处。 她施展了幻术,将这一切杀戮掩盖,对外宣称丈夫携带家中二老外出访友,并以丈夫的名义,堂而皇之地参加了历杼的葬礼。 历杼的妻子强撑着心中悲痛,给她倒了杯热茶,梁思音抚摸着杯沿,只道:“节哀。” “多谢。” 梁思音还看见了历杼的几个孩子。 历杼比她夫君年长好几岁,大儿子有些痴傻,呆呆的,见人也不会叫,三子体弱多病,又瘦又小,当时还被乳娘抱在怀里,只有二子目光炯炯,十分像他。那个雨夜,陪着母亲出来迎接父亲的,便是他。 梁思音望着那个小小的孩子,忽然红了眼:“我儿子要是有你这么健康就好了。” 历杼的妻子也哽咽着:“会好起来的,别太伤心了,思音。”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正是杀了她丈夫的凶手。 梁思音挤出一丝笑意:“是啊,会好起来的。” 她给历杼上了三炷香,便悄然离去。 不久,梁府便传来梁家少爷在归家途中,不幸溺亡的消息。 世交之家,双双传来顶梁柱倒塌的消息,一时间,这便成了关河镇茶余饭后的谈资。 梁思音其实留了丈夫的小妾一命,不为别的,就因为她当时怀孕了。七月之后,小妾生下一个男婴,而后就香消玉殒。 梁思音对外只道这是丈夫的遗腹子,是自己亲生的。 她的谎言实在无懈可击,没人对此提出质疑。 也许是孩子勾起了梁思音心头一点残留的爱,她变得稍微温和了些。她时常去探望历杼的妻子,她自己也说不出原因,好像只是单纯想看看那个女人今后要怎么活,怎么过。 那女人明显比不过她的手段,过得多有艰辛。可提起历杼,她的脸上仍是洋溢着幸福之色。 梁思音幡然醒悟,历杼死了,他便永远是这个女人心中最爱,因为历杼不会再纳妾,不会移情别恋,不会再活过来。 原来是这样。 梁思音燃起了一个十分恶劣的想法。 双方是世交之谊,历杼与她的丈夫更是自小相识,既然如此,那么历夫人为该尝尝这钻心剜骨般的丧子之痛。 不是好友吗?不是称兄道弟吗?那怎么能留她一个人痛苦呢? 梁思音发了疯,着了魔,她太想见见历家家破人亡又该是怎样的场景。 她给了历杼的妻子一个偏方:“我从一个很有名的大夫手上得来的,能治好炀儿的病。” 能让他变聪明,然后为我所用。 历杼的妻子被保护得很好,便单纯许多,她千恩万谢地收下,梁思音淡淡笑着:“不客气,待炀儿病好了,再做我干儿子。” “好。”女人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梁思音又一次从历家出来,在门口碰见了下学归来的历敏。 也就是历兰筝的父亲。 那时候的历敏已经长到了八岁,也越来越像历杼。他碰见梁思音,稍稍行了个礼:“梁夫人。” 梁思音注视着这个孩子,像,真是太像了。 历敏垂眸,并不多言。梁思音摸摸他的脑袋:“乖孩子,这一天都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谢梁夫人关心。”历敏有礼有节,梁思音却不喜欢他。 再后来,历炀的痴傻果真好了,但性格也随之大变。他分外信赖梁思音,不敢忤逆她,却对自己的兄弟,乃至生母都有些刻薄。 梁思音本以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她只要再添一把火,就能历家兄弟阋墙,兵戈相向,就能将历杼留下的一切烧个精光,烧个灰飞烟灭。 但这中间,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意外。 她收养的那个男孩,命不久矣。 原因无他,是这梁府上下伥鬼太多,阴气过重,已经在无形中重创了阳世之人的性命。梁思音身为虎妖,区区伥鬼对她并无影响,可她收养的孩子,已经快不行了。 “娘。” 少年躺在病榻上,轻轻唤着她。他不知道,面前这个女子,正是杀害他生母之人,他仍然像小时候那样,小声呼唤着母亲。那枯瘦的指节吃力地抬起,轻轻地搭在了梁思音的手背上。 那一瞬间,梁思音有了一丝动容。 她回想着历杼说过的话,独自走在长长的连廊之下。这夜色深沉,府上伥鬼无数,悄无声息地来回穿梭,又或者,睁着双无神的眼睛,立在不知名的角落。 “哼,一点人样都没有。”梁思音站住脚,注视着这毫无生机的府邸,发出一声冷笑。 她忽然决定改变主意。 她要送这些伥鬼入轮回,救上那个孩子一命。 她想,她确实低估了历杼。 梁思音找上了历炀,以助他夺得家主之位为条件,诱使他将剑匣献出。 “您当真能让我当上家主?”历炀欣喜地反复确认,对方笑笑:“当然。” 她顿了顿:“不过你要答应我,事成之后,那个剑匣便要上奉于我。” “一定一定,请您放心。”历炀满口答应。 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虎妖诱惑,成为她的仆从。 但这剑匣,最终却落到了历敏手中。 历炀气势汹汹地赶到他家中,那时历夫人病倒在床,兄弟反目,多年积怨一触即发。 “大哥,你为何要听信一个外人,而与我们生分呢?” 历敏问着,神色平静,仿佛不是在表达疑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表情,也十分像他父亲。 梁思音站在暗处,静静观望着。 兄弟二人大打出手,历炀终归不是历敏对手,落败而走。 寂静庭院,只有少年郎孤独地站着。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人能明白他的孤独从何而来。 历敏望向梁思音所在的方向,目光深沉,梁思音与他对视片刻,双方静默不语,而后,历敏慢慢转身,离开了。 梁思音没能第一时间得到那个剑匣,她收养的孩子,自然也断了气。 但她却感觉不到痛,一点都没有。 那孩子有些像她的丈夫,死了,竟让她有些许畅快。 只是这畅快之下,更有些复杂的情绪,被她刻意忽略。 也罢,也罢。 梁思音作壁上观,眼睁睁看着历家分裂,看着历敏被打压,看着这大厦将倾,无人相救。 “所以你何必以身犯险呢?”梁思音呢喃着,思绪又回到了那个雨夜,她像是隔了数十年的光阴,追问那时的历杼,何必呢? 后来,岁月终于给了她答案。
第35章 那个孩子死后, 梁思音又一次成为了孤家寡人。她的性情也愈发阴沉,喜怒无常,梁府上下乃至整个宗族无不惧怕。 当刀锋日日悬在头顶之时, 终会有人被逼出胆量, 试图打破这沉重枷锁。 只是所选择的方法, 实在难以谈不上多高明。 那人献上了自己刚出生的孩子。 以他浅薄的见识,只能认为梁思音是承受不住丧子之痛,才会如此疯狂。若是能让她重温天伦之乐,或许能唤回对方一丝理智。 梁思音望着胆战心惊的男人,淡然开口道:“你妻子知道这件事吗?” 男人肩膀微颤:“知道的。” “她居然同意?” 怎么可能会同意呢?男人不敢言, 他也实在愚蠢,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办法。 梁思音等不来回答, 话锋一转, 竟是让他将孩子抱过来。 不过只是个牺牲品罢了。她想,却在见到那孩子的一刻,愣住了。 眉眼太像了,仿佛是上天垂怜,又一次将她的缘儿送回了她的身边。哪怕缘儿刚出生的时候只是一只小老虎,但身为母亲,她觉得自己没有看错,这孩子, 真的太像了。 小小的孩子睁着双天真懵懂的眼睛,朝她笑, 梁思音的内心如同冰冻三尺的湖面, 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春风拂过,到处都是破冰的碎响。 她小心翼翼抱过那个柔软的身躯, 生怕一用力,这个孩子就消失了。 男人的计划似乎在天意中,得到了成功。 后来的梁思音确实收敛了许多。不再杀生,不再滥刑,开始恩威并施,赏罚分明,甚至做起了善事,修了祠堂,捐了庙宇,逐渐有了大家长该有的风范。 她请了个人给这个孩子取名。 但偏偏落下来的,是个“柯”字。 “黄粱美梦,终有清醒之日。”那算命的瞎子说完这话,没能走出梁府。 梁思音看着血淋淋的尸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在那个瞎子被杀的第三天,梁柯生了场重病,梁思音到处寻医问药,依然无法挽救这个孩子小小的生命。 怎么会这样?是不是有人在诅咒她? “祖母一定会治好你的,宝宝。”梁思音抱着两岁的梁柯,在屋内徘徊。 窗外暴雨如注,又是一个苦痛的盛夏。一声大雷落下,映照出梁柯惨白的脸。 小小的孩子仍是没了呼吸。 梁思音定定地站着,突然像发了疯似的,不停大叫:“为什么!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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