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施未心情微妙,何长老,是早早料到这个结局了吗? “既是如此,那我也要告辞了,后会无期。”燕知捡起地上的那个酒坛,意欲离去,何以忧却叫住她:“不见见小景吗,燕知?” “我为什么要见她?”燕知回身,打量着这人,像是听到了某个天大的笑话,“怎么?难不成我这个前主子还要给继任者敬茶?” 何以忧并不恼:“我只是觉得你们有必要见一见。” “凭什么?” “小景工于灵器。”何以忧定定地望着她,“燕知,若你的琴坏了,可以请她修缮一二。” “啧。”燕知的不耐烦顿时显于脸上,“要你多管闲事,你管我的琴坏了,还是没坏?” 她拎着那酒坛,足尖轻轻一点,凌空跃上墙头:“我答应你的事情已经做到,从此咱们山水不相逢,别来烦我!” 何以忧默然不语。 而后,远远地,又传来一声:“哦,对了,那个叫傅及的小伙子,找到你的是你师弟,不是我。” 傅及怔了怔,再想询问,已然找不见燕知的身影。 他看向张何,对方也是呆了一下,才道:“我确实是在找燕知前辈的途中,找到你的,二师兄。” “能不受这幻境影响,你的心性可见一斑。”何以忧接了话,张何愣愣的,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只是点点头。 何以忧没有再多言,叮嘱了他们几句,便着手善后。施未心生感念:“多谢您,等此事了结,我——” “先去吧,她在等你。”何以忧注视着他,施未没有回避,沉默地回望着。 那薄纱覆盖下的眼神,仿佛穿过了层层云障,重重雾霭,如破裂的点点天光,落到了他的肩头。 施未忽然问道:“何长老,那您又是为什么,要一直戴着这薄纱呢?” 他微微一顿,“您明明都看得见,为何要蒙眼呢?” “因为,”何以忧朱唇轻启,“我亦有难与人言之事,便只能以这薄纱覆眼,免我心上生尘。” 施未心头一颤,良久,才躬身行礼,与她道别。 何以忧怀抱琵琶,立于院中,身后便是滔天火光。地上的影子在不断拉长,她却始终如那青竹,风催不倒。 施未远远地看向她,心中滋味一时难言。 他转过身,不再回头。 他们决定御剑而行,尽早离开关河镇。豆豆打了个呵欠,安稳地在他臂弯中睡去。施未自剑上向下看,这小镇灯火尽灭,所有建筑都沉入深深黑夜。施未看了会儿,想起历兰筝那个小妹,忽然抬头看了眼无尽的天空,长长地,叹息一声。 今夜一别,不知前路如何。 施未带上了那两个泥娃娃,没有选择道别。 他们在黎明时分,抵达一处长亭,稍作休整,接着便再向东南前行。待到日暮,行到水穷之处,生了篝火,像从前那样,围坐在一起。 “唉,也不知道小若愚怎么样了。”施未手里拿着根木棍,轻轻拨了下那火堆,好让篝火烧得更旺些。傅及与张何去打了两只野鸡,此刻正架在火上烤,那油水滋滋直冒,香气四溢。豆豆不安分地在施未怀里拱来拱去,已是迫不及待,施未笑笑,摸摸它的脑袋:“没熟呢,再等会儿。” “四师弟吉人自有天相,要是有困难,他定会告知我们的。”傅及说着,又摸出两张馅饼,摊在烤鸡身上,施未大笑:“真不知道你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 傅及笑笑:“当然是在夸他。” 他说着,突然扶了下前额,施未愣了下:“二师兄,你怎么了?” “没,刚刚猛地晕了一下。” 傅及其实梁府出来后,便一直有些头晕,但先前着急赶路,倒没在意,如今稍作停歇,那疲惫感顿时如潮水上涌,令他难以招架。 “那你去躺会儿吧,这鸡烤好了我们叫你。”施未劝着,傅及点头道:“好。” 他寻了个平整干净的地儿,和衣躺下。度波被他抱在怀里,那剑穗刚好晃到他眼前。那佩玉莹润,难免勾起他几分思念。 傅及将那穗上明玉握在掌心,那触感,就像握着孙夷则的手腕。 他心头微动,周身经脉似也畅快些许。 他发现,原来思念也是一种力量。至少现在,他能从中获得安宁。 傅及望着头顶那片苍穹,那星河迢迢,璀璨清丽,他想着,要是孙夷则在这边就好了。 好想,和他一起躺着看星星。 傅及默念着,困倦渐渐席上心头,他很快合上眼,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他这份心情,早已透过那剑穗,传递给了孙夷则。 表面风光无限的孙掌门,实际上已经分神许久了。 他知道傅及遇到了很强劲的对手,那人面临的压迫、血腥与崩溃,他都能一一感知。 是个很棘手的问题。 孙夷则难免心急,可一时又难以抛下临渊,再度出山。这百废待兴之际,青黄不接之时,他身为一派之掌,怎能轻易卸下这重担呢? 他勉力维持着,不至于出错,不至于被人看出异样。 可他再怎么隐藏,也瞒不过一个人。 这天夜里,孙夷则处理完大小事务,没有回掌门居所,而是回到了他从前居住的小房子。他有空便会来收拾,因此屋内十分干净整洁。 孙夷则脱了外袍,挂了剑,坐在床边,心事重重。 傅及应当脱离了困境,目前还算安稳。 他甚至能感受到那人握住了剑穗,温热的掌心似乎就攥着他的心尖,令他心悸不已。 孙夷则静坐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夜深人静,星河烂漫,一人提灯而至。 孙夷则打开门,一时讶异:“师父?” 顾青莞尔:“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孙夷则无措:“这么晚了,您来找我,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吗?” 哪怕成了掌门,他在顾青面前,还是像个依赖她的孩子。 顾青笑笑:“当然了,咱们进去说吧。” “好。”孙夷则请她进屋,并轻轻锁上了门。 “是何事呢,师父?” “你的事呀。”顾青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眉眼亦是爱怜,孙夷则哑然,半晌,才支吾着:“我没事。” “长大了,就学会瞒着师父了?”顾青将手里的提灯放下,坐在桌前,孙夷则站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屋内烛火昏黄,忽明忽暗,勾出他一片惆怅的模样。 “你是我养大的,你有事没事,还能瞒得过我?”顾青轻轻拍了拍桌子,“坐下吧,和师父说说,是什么事呢?” 孙夷则乖乖坐下,又不敢看她,想了半天,试探着问道:“师父,假如,我是说假如,你的朋友陷入了困境,你,你怎么办?” 顾青瞧着他,似乎是觉得他这个问题问得太傻了,“哧”的一声笑出来:“你在说什么傻话?你担心傅及,我又不是不知道。” 孙夷则张张嘴,又被噎住了。 其实也不能算朋友了。 他莫名觉得耳朵很痒,顺手摸了下,又道:“那,要是你,呃不是,我是说,我很担心傅及,我想去帮他。” 顾青注视着他,眼神盈润,如同一弯清月,她笑着:“上次不是帮过了吗?又想去了吗?” “啊,我,我,因为——”孙夷则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还是要和师父坦白,要告诉这位至亲,他喜欢傅及,不管是否会受到反对。 “我喜欢他,我们在一起了。” 孙夷则说完,便咬了咬牙,强壮镇定地等待着一个答案。 顾青显然愣了下。 孙夷则又急忙道:“师父,你也是见过傅及的,你也知道他品性很好,我真的喜欢他,我——” 顾青突然笑出了声。 这回轮到孙夷则愣住了。 “就这事?”顾青笑得眉眼弯弯,“我还当什么大事呢,原来是我家小年在思念心上人啊。” 孙夷则顿时红了脸:“很明显吗?” “所有人都知道傅及喜欢你,就你不知道。”顾青撑着下巴,打趣似的望着他,孙夷则更是震惊:“所有人?那那那——” “傅及师门都知道,我和你小师叔,也知道。”顾青喟叹,“我还当你是真心不喜欢他呢,原来只是没开窍啊。” 孙夷则脸都要烧起来了:“别说了师父,别说了。” “我没有意见,只要你幸福,怎样都好。”顾青垂眸,轻轻握住他的手,温声道,“你是我养大的,任何事,师父都站在你这边。” 孙夷则心生感动:“谢谢你,师父。” “那你下山去找他吧,临渊这里,师父帮你。” 孙夷则愣了愣:“可师父,守护临渊,重振门威,是我的责任。我,我不想辜负宗门的期望。” 顾青闻言,道:“那你眼中,怎样才算重振门威呢?是要成为仙道顶峰,成为正道支柱,还是成为一手遮天的擎天巨擘?” 孙夷则被问住了,半晌没有回话,顾青则是耐心地等待着。 桌上烛火落下一滴滚烫的烛泪,孙夷则的掌心也微微潮热。 他终于开了口:“我不知道。我遇到的很多人,前辈也好,同辈也罢,临渊内外,道中上下,都在和我说,大师伯是多么多么优秀,我要将临渊发扬光大,就像大师伯在世时那样。” 他说着说着,突然紧紧攥住了顾青的手:“但是师父,我想我再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恐怕都难以企及大师伯的高度,我没有那个能力,也不知道我要创造一个怎样的临渊。” 他慢慢低下头:“师父,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顾青听了,只是坐近了些,轻声道:“小年,你长这么大,还没有正儿八经下山游历过吧?” 孙夷则抬眼:“啊?” “仙门弟子,资质出众的,差不多十四五岁就要下山游历,平庸些的,最晚也不过及冠。”顾青絮絮而言,“你十四岁的时候,恰好魔都祸世,人间动荡,师父只能将你留在后方。但师父十四岁的时候,已经在踏遍青山的路上了。” “师父?”孙夷则不是不知道这段往事,只是他不理解顾青为何要现在提起。 “而后这十几年,你一直留在临渊,一步步成长至今。”顾青轻轻拍拍他的背,“但是小年,山河远阔,乾坤无量,你一定要去看看,用心去体会,等你游历归来,再和师父谈及责任,也许会有不同的认知。” 孙夷则思量着,顾青忽然掐了下他的脸,小声道:“小年,你不需要去模仿任何人,也不需要去畏惧人言,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想明白,你究竟要创造一个怎样的临渊。你记着,剑在你手上,路在你脚下,你才是临渊的掌舵者。” 孙夷则眼神微动。 “去外边看看吧,抛下你临渊掌门的名头,以一介普通修者的身份去见见江河湖海,山川日月。”顾青深深地注视着他,“修行者,当为天地立心也。”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96 首页 上一页 35 36 37 38 39 4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