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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连唤了两声,却未听耧车上有何动静,少年这时才出声,“阿爹,靠边歇歇吧。” 仔细去看,他撑在耧车上的两条胳膊都已打起颤,双唇惨白,几乎吊着一口气,像是只要停下便再也迈不动腿。 男人未置可否,不过再行出半里地,耧车蓦地一震,因无处受力地向前倾。少年说:“阿爹...”,男人摇摇头,接连咽了数口唾沫,“休息会儿。” 两人这才发觉耧车上的女人似是陷入昏睡,体温极高,皮肤摸上去像草纸皱着,男人说:“许是中暑了。” “我去讨水。” 少年踉跄一下,强撑着捋直身子,一路小跑,可跑过半刻钟猛然停顿下来,喘着粗气四下张望,他双腿发着抖,不住重重眨着眼睛,瞧上去有些目眩。 四周依旧是了无人烟的旷野,刚刚只想着快点,可眼下才发现根本不知道要往哪个方向去。 太阳火辣辣地罩在头顶,道路旁似乎曾有条河流,不过现在已然干涸,显出些水流冲刷的痕迹,暴露在烈日之下,他略一踟蹰,沿河床向前走着。有水便有田,有田便有人,有人便有村,说不准能遇上未干的深井。 这般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进,视野内竟当真出现间茅草搭建的居所。少年精神一振,快步走近,一句“有人吗”还未发出就干在嗓子里。 那屋门大敞着,院里杂物七零八落,显然是早已无人了。 沈珺目视少年在屋后绕了一圈,再出门时单薄的肩背都躬起来,仿佛失望至极。而他见之却不禁在身侧人脊背顺了顺,洛肴扭脸过来与他咬耳朵,“仙君怎么动手动脚的。” 他淡淡道:“哪里有动脚。”记起洛肴曾言“记忆有损”,些许触景生情的念想终是咽了回去,心内计量着待此事毕后要如何弄些真钱来,官府悬赏的官银? 钱两弄来又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予人惊喜呢...传送阵法么?若是像花瓣一般从天而降——听起来似乎还不错。等等,会不会太重了...砸到脑袋该如何是好。 沈珺思索片刻,撇开眼,摇光随心念透出白芒,为身侧人挡去无休止的罡风。 少年又行出不知多久,河床拐道,房屋在干死的植被间显现出来,像是个聚落。少年没了先前为之一振的神情,木然迈动双腿。 村口竖了边界牌,上书什么已在沙尘中剥落的一干二净,两旁的树被扒了皮,田间地头亦是寸草不生。 洛肴忽然说:“听见了吗。” 这一声吓了景宁一跳,他下意识地摸上佩剑,“...什么听见...” 眼见少年路过马厩、路过牛棚,拐过了最破落的屋子,只有茅草遮雨,木板挡风;亦拐过了最完好的屋子,砖砌的,还有简陋门楼,像是祠堂。 洛肴捻了下指腹,说:“死人的声音。” 祠堂修建讲风水,通常建在祖先曾居住之处,设牌位、供祖先,正厅外有储藏祭器遗书的单间。 不知少年被什么吸引了,分明已然路过,又折身归返,三人随他缓缓步入祠堂内。 一过门楼,光线便顷刻间被吞吃般暗下来。这宗祠厅堂龙壁贴有符篆,笔触并不十分流畅,似是用手指蘸墨画的。 沈珺正注视时,突然发觉对面人脸一晃而过。 少年亦匆眼瞥见,登时僵直在原地,定睛去看才知是锡箔纸剪成的“镜子”。 洛肴立在门边,双臂环抱,“这是用以镇宅的。” 少年面庞模糊不清,唯一双眼睛雨一睇一眄中显得黑白分明。他视线扫过张贴的符篆,其大多书“北方玄武大神镇宅”、“西方白虎大神镇宅”,除此外剩余的已辨不出了。 “既然是宗祠...或许有族人未来得及下葬的灵柩寄放祠中。” 洛肴话语刚落,众人便听幽暗的厅堂内一声异响,于空无一人的荒村格外惹耳。 少年喉结上下滚动一下,就近拾起零落的烛台抡在掌中。沈珺旋即感到两侧皆有温热身躯靠近,景宁颇有些筋肉紧绷,倒没大惊小怪的,只是悄声对洛肴道:“你、你凑什么热闹。” 洛肴无辜道:“我也害怕啊。” “干嘛说‘也’。”景宁松了松肩膀,“都是已过去之事,有什么可害怕的。” 说罢竟快步上前,沈珺这才问洛肴:“何为‘死人的声音’?” “人死后,若死因冤屈或有遗愿未解,怨气滋生使天冲灵慧魄流散,便会化身为鬼。”洛肴道,“这村子应当有不少死于非命之人——看。” 厅堂内确实停放着一方棺材,似是由柏木制成,朦胧日光从门外照进来,打眼看触感光滑,居然无甚开裂的痕迹。 少年的步伐在棺材前停顿,走路时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终止后,周匝便再度陷入浓稠死寂。他胆子不小,居然围着那棺材转了两圈,随后停顿片刻,用手中烛台在棺材侧边一敲,即刻闻得厚重的“咚咚”两声,听起来里面满满当当,是有东西的。 少年又环顾四周,一列列牌位整齐立于厅堂正中,仅有些惨淡的昼光投射其上,恰若惨无人色的一张张面孔,供台前还有几个蒲团,已被尘埃掩盖得分不清楚材质了。他依稀便出这村人的姓氏,是“阴”。沈珺道:“阴姓曾是西周王族的分支。” 少年踟蹰不过两秒,转过身,躬腰对那牌位拜了一拜。 沈珺指节一屈,只见少年握紧烛台,整个右肩都抵在棺材盖上,灌注全身之力猛地一推!一股腐烂的腥臭就从推开的窄缝中冲了出来。 少年两腮微鼓,摒住呼吸,一鼓作气地把整个棺材盖都推翻在地,巨响声中激起好大一片灰尘。 景宁没敢上前,洛肴倒是饶有兴趣地探头望了望,棺材里是个男子,面目皮肉已烂得可看白骨。贫困年头,民间盗墓的多,毕竟百姓都穷得叮当响,眼前这少年大抵也是想淘些陪葬器皿,等走到广陵能卖点钱财。 少年一手握着烛台,一手捏着鼻子,借稀薄日光往棺材里看。 此时忽感背后一阵阴风吹过,三人与少年同步扭过头。 但身后并没有甚么怪事,不过是些置物的案台,侧面还有一扇一人高的门通向耳房,门锁着,拴了把两个巴掌大的铜锁。 少年用眼珠扫掠一圈,心弦稍松,刚挠了下脖子,霍然发觉墙面多了个灰蒙蒙的影子。 他缓缓转动脑袋,棺中尸骨竟是坐了起来,肩膀正靠在他颈边,贴得极近。 少年猝然一惊,反射性地挥手遮挡,烛台打到尸骨身上却是纹丝不动。 洛肴天生有阴阳眼,沈珺和景宁在饮用撷月盏之月华后也得以眼通阴阳,三人能清晰看见少年背后陡然出现张灰白的、隐约的脸孔,可那少年似乎是看不见鬼魂的,只是感到棺中尸体像铁打的罗汉,推挡不得,甚至忽而一张嘴,不知口中是否含着什么,一时惊愕感像是长满了脚往他脊背上爬,饶是他胆大也不禁寒毛倒竖,额头涔涔冒出冷汗。 厉鬼自是碰不得生人,但它尸身在此,行出些诈尸之险也是棘手非常,少年并非修道之人,并不懂这些,只当是冒犯了逝者。沈珺原以为他会慌不择路地奔出门去,却不料他呸的一声,像是吐出一口晦气,竟绕到棺材首端,即那尸骨头颅原本卧着的地方,尸骨坐起身后,便只见其后背了。 寻常人家有棺无椁,陪葬不过是些随身物品。少年咬了咬后槽牙,右手紧紧攥着烛台,左臂伸长了向棺材里探,忽然,少年发出句沉闷的“唔”,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脖子一样喘不上气,这时尸体霍地扭过身,以极其刁钻的角度伸手抓来,他摁着喉根后退两步,后脚跟绊到蒲团,身形一晃,险些仰栽下去,匆忙稳住身形,黑白分明的眸中淬出几分狠戾,居然倾身向前,抄起烛台卯力一砸! 第一下砸到尸体手上,尸体五指一蜷,力劲摄人地狠狠攒住了他掌中烛台,景宁看得一颗心都要跳到嗓子眼,却见少年当真心狠,面不改色地与尸体僵持着,眼看敌不过,猝不及防地松开手,尸体被自身力道带得歪斜,少年趁机从身后抄了座牌位,以惯性旋出个半弧,“砰”地向它太阳穴上拍去。 尸体已死,击打穴位原无甚作用,可人的颈骨本就脆弱,这一击之下,误打误撞将那尸体颈骨打断,头颅飞出数米,砸到墙面落个四分五裂的下场。 三人立即听到那厉鬼惨叫一声,当场魂飞魄散“死”了个透彻,再无轮回新生的可能。 洛肴徐缓放下环抱的双臂,这一出惊险非常的插曲令他也不由站直了身。凡人虽不通鬼道之法,但其最凌辱的处刑便是尸首分离、头颅高悬城门之上。而他修鬼道,自然知道活人一旦被斩首,魂魄便会烟消云散,纵使三魂七魄分居于人体各个脏器,其中最为重要的天魂却是居于头顶丹田,这也是于万物有灵中他斩下沈珺头颅,分明未有魂魄显现,烛阴也不曾怀疑的缘由。 斩首自古以来便是处决恶徒所用,因此这种方式与普通的杀人害命不同,随意杀生有损功德,但此法...洛肴思绪微顿,但此法后果如何,其实他并不知晓。 思索之间,少年已从扼喉的窒息感中缓过神来,脖子上还残存着一圈淤痕。他不甚在意地抚了抚,静待数秒,再度朝棺材里探去,这回让他从中摸出件银镯,色泽仍犹光亮,他往怀里一揣,径自出门去了。
第0125章 汤 大地边界的一轮落日像俯瞰的巨眼,融着热泪血肉模糊地乌下去,已数不清多少个日夜交替,两条腿腾起步来都是浑浑噩噩。 少年仍是佝偻着身子,像株枯萎的、将死的杂草。三人刚见他只觉平平无奇,打眼看不过于歉收灾年艰难度日的可怜人,可随他去往那荒村之后,心内都生出些微妙的异样。 原因无他,阴家村的边郊有其世代安葬逝者的坟地,多是简易坟包,并无奢华之象,少年却捡来锈迹斑斑的耒耜,一座坟、一座坟地刨开。 开棺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将尸体的头颅拧掉。 那时白昼已被黑夜吃得吐不出骨头,坟地周匝闪着几点虫火,偶有目不视路的撞在墓碑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随后像灯芯燃尽一样地灭了。 散落的尸骨、狼藉一片的黄泥与棺木,三人都颇有些无话可说,半晌,洛肴才似笑非笑道:“好一个成大事者,真是人不可貌相。” 景宁咕哝道:“这是不是有点缺德...” “人都已经死了。”不过魂散天地间,自此再寻不得去处,着实有些...难以置评。洛肴食指轻敲着,蹿过坟地间的风啸嘶叫极其呕哑,有点咬牙切齿似的。 少年将刨出的几件陪葬品都贴身收了起来,观着星象辨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荒僻孤村。 许是天上无云的缘故,白天热得要命,晚上冷得要命,夜风小蛇似的钻进单薄的罩衣里。他没能找到水,好在温差带来些许露珠,阿娘饮下后精神转好稍许,天刚放亮他们便再度启程,浑浑噩噩不知走了多少个日夜,空气好像湿润起来,道路两旁生出些星星点点的新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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