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直到琅琊倏忽引颈长嚎,他才骤然反应过来,失声道:“打狼妖还敢用冰镜剑道!” 漫天飞叶叫嚣,天地最后一抹光亮也悄然隐去,无垠黑暗将万物笼罩其中。 二人皆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境地。 “......” “...抱歉。”不远处传来的嗓音有几分沉闷,“是我自负了。” 少年登时哑火,讪讪摸着鼻尖:“我方才心急,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许久都没有回应,少年忍不住依照印象寻到那仙家官天暗前所立之处,果然感到些许薄热体温,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不知触到何处。 虽然他的手很快被格开,也能感到指腹一点而过的滑腻,他低声重复道:“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少年感觉那仙家官似乎缓缓摇首,“是我带你来的。”他说,“我一定会带你离开。” “好啊。”少年的笑音掩在话语一角,旋即不动声色地抽出袖中软剑,“不过我也无法心安理得地置身度外,世上剑招百千,又不是非冰镜剑道不可。” 少年微不可察地嗤道:“小小狼妖。”他将剑一震,“我‘看见’他了。” 漆黑中唯闻疾风掠过,少年已率先动作,撂下句:“以大犬座天狼为轴心。” 再出声时,身位已变。 “弧矢一。” 软剑迅疾如电,钝响从剑身传递掌内,切实削到一物,血腥气淡淡弥漫开。 少年丝毫不恋战,即刻收剑隐入暗色。 摇光随声交替而出,仿若虚无的昏冥中剑风飒然,张弛有度,而软剑静默蛰伏,直待下一句清冽人声拂于空寂。 “弧矢七。” 如泡如露的银影恰好缠绕上弯刀,利器碰撞的震荡让少年手腕微微发麻,他听闻琅琊从喉根挤出声嘶吼,与此同时肩膀亦是剧痛。 他咽下闷哼,趁机朝弯刀方位飞出张符篆。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厚重,隐约可闻几声泄露的喘息。 琅琊有意隐藏行踪,或在暴露方位时变更路径,只是行动愈发受阻。直到似有烈焰焚心,呼吸声声力竭,轻飘飘的符篆扫过皮肤,他才压不住心惊地哑声道:“灼妖符?” “好眼力。”那人声尾音高扬,听得直叫他牙痒。 琅琊冷笑一声,轮动弯刀时掀起满地落叶,片片锋利如刃,随暴嗬猛地飞扬,若巨浪滔天,直向声音位置袭去。 少年后脊生凉,顾不上几乎涌到嗓子眼的心跳,强作镇定。 他报了个远离万叶的虚假方位。 “军市一。” 灵息入剑,尽管试图以此抵御万叶沾身不过是螳臂挡车、痴人说梦,但他也仅停顿了须臾。 灼妖符与摇光长剑剜挑此起彼伏,琅琊妖力渐消,盛着萤绿的眼眸清晰可见。 少年迎着刀割般的飞旋之叶,好似受千刀万剐,举剑逼得琅琊连退三步,到避无可避之地、到可对应天上星宿的某一处,他含在唇舌的最后一声才轻盈落下: “天狼。” 天光乍破。 少年被突如其来的白芒一时刺晃了眼,适应后才看清摇光已深深没入琅琊胸口。 四合阴霾一扫而空,狼妖的血徐徐淌过周遭数不清的尸骸,涤荡着他们的枯骨。 他在仙家官回首之前收起软剑,思索少顷,最终还是借符篆将伤痕隐去了。 摇光入鞘,发出爽利的清响,仙家官一掸衣袍,静静打量了少年两眼,似带着些许迟疑,“你可有恙?” 少年只摆摆手,实则是疼得有些说不出话来,正缓着心绪,却见那仙家官不知从何处翻出三四个白瓷瓶,一股脑全塞进他掌中。 他大致看了眼,皆是些药物,有几味还颇为名贵。 “我并未受伤。” “算作报偿。”仙家官道,“多谢。” “小事一桩。”少年佯装不经心地问起:“你接下来准备去哪?” 仙家官远眺着长穹,计量日程:“我该回观了。” 少年的眼睫扇动一下。 他的手抚过自己发梢,又摸了摸脸颊,再捻着耳垂,最后垂回身侧攒紧成拳,“你...” 可才吐出一个字就缄口,视线掠过名剑摇光、掠过月绣楠竹的校袍,停留在天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转而问:“却月观如何?” 他语毕补充道:“我只是对你们名门正派颇为好奇。” 那仙家官回答的“很好”钻进耳内,他不由自主地想:都已经是观尊座下首徒,怎么可能过得不好。 既然很好...他便将要诉之于口的往昔收敛封箱,逐渐有些心不在焉,但依旧没话找话:“却月观是年满弱冠后才能入世游历吗?” “并非如此。”仙家官摇首道,“舞象之年期间皆可,唯我延迟了两载。” 少年指节勾动一下,抱着稍许期冀地问:“为何?” 仙家官沉默半晌,少年原以为他不会回答,却听他缓缓开口:“因一些往事,不过...” 他几不可闻地喟叹一声,“若是缘分已尽,执着于往事对修道而言或许是束缚。” 少年跃上树梢,身形隐藏在枝繁叶茂间,唯有声音遥遥地传下来:“你真的这么想?” “自然。” 少年深呼吸着,忽然笑了笑。 他的心跳很安静,安静到可以听见空中悬浮的尘埃浩浩荡荡,仿佛潮兴一般从头顶涌过... “可否问你姓名?” “不必了。” 却终究落到了灵魂深处,浮尘铺作满满一层灰尘。 那仙家官身姿挺立,虽面庞青涩,却已有宛如松间雪的雏影,淡淡说道:“有缘自会再见的。” 少年支起条腿,凝望将坠未坠的落日悬在地平线,好似透过光阴窥探到世间真谛,那些动辄千万年的神话,那些谋求长生的、转世轮回的传说,不过是因为人与人之间的因缘多么稀薄,寥寥几缕,风一吹便散尽。 “君子如玉。” 他说得很慢,话音很轻。 “祝你仙途坦荡。”
第0050章 迷宫 “他曾携摇光跨越岿然山嶂,掠过川水的縠纹,攘邪除恶、救济苍生,四年间名贯仙魔两道,世人尊称漌月仙君。” 景昱将惊蛰从匣中取出,心道此玉箫似乎并非仙君向来的随身之物,那独独带在游历途中的目的是什么呢?修身养性? 他二指缓缓抚过萧身,忽尔注意到一行不起眼的篆文:药饵阴功,楼陈间许。 此语记于《能改斋漫录》,不过单择出来却颇有些让人不知所云。 思索间传来景宁的附和之音,他点着头道:“仙君还在当年的昆仑论道会一举夺魁。” “哪有夺魁!”谢炎撇撇嘴不悦地反驳,“仙君和师兄当年是平手。” “可仙君是同罗浮尊交手之后才与你师兄打成平手的。”景宁歪着脑袋咦了一声,“话说起来,我记得罗浮尊分明是鬼修吧?他怎么能参加昆仑论道会?” 谢炎道:“似乎是...” 但还未说完,突然被一路无言的景祁打断。 “有人。” 景昱立即收好玉箫,四人在静谧中退入树影内。 凉风起兮,瑟瑟萧杀。 除此外许久都未闻异响,景宁按捺不住地伸长脖子,试图望一望,被景祁一巴掌摁下去了。 正是那瞬,沉寂中乍响一声枭啼,湿冷的空气愈发蚀骨。云翳攫获了光华,遂余留紊乱的流影。 景昱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手指。 自谢炎带他们从密径离开不周山,已经过去七日。方下山时还心存侥幸,虽然明知仍旧笼罩在不周山的阴霾之中,却迟迟未遇险境。 但久而久之,他能明晰地察觉到—— 他们在兜圈子。 不知从哪一刻起,他们已陷入一个走不出去的“地盘”。 幼年通读的兵书内,天、地、人三盘,在战场有借此冠名的“三才阵”,而地面上狭长弯曲街道、深巷地形和地物布局构成迷宫,使敌人迷失方向,便称为“地盘”。 此处虽无曲折巷道,却有参天巨木交错而生的路径,隐约似地盘迷宫的变种。 不过也仅限于此,并未遇见更多端倪,可现如今既然有人出现,是否代表要将他们“瓮中捉鳖”了? 景昱掐着掌心,气流裹挟着噪音钻进耳蜗,那是密密麻麻的窸窣声,犹如千万只虫子游足爬动,这个设想让他霎时寒毛耸立。 可遽尔,诡秘之声又悄然埋没暗色,取而代之的是急促喘息,似兽类张口抒气散热。 景昱心生疑窦,忽然感到有只手碰了碰他的肩膀,轻得如同飞蚊瘙过。他呼吸一滞,夷由地偏头看去。 原是谢炎有话要说,景昱借着从树冠漏下冷色浮光辨清他的唇形:“嶓冢山。” “鬼修?” 谢炎轻轻颔首。 景昱细听着动静时神色一凛,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即如果对方想要“瓮中捉鳖”,那他们躲藏在此是没有作用的...这并非敌不动、我不动的局面。 他双唇微张,吐出一个音节:“跑。” 景宁茫然地回过头:“...啊?...啊!!” 众人猛地被一股力道掀翻在地,原本遮挡在他们身前的巨木毫无征兆,突然拔高,粗壮枝干有迎头砸下的趋势,四人面上血色瞬时褪尽。 “快走!” 景昱感到后背被用力推了一把,身躯向前倾倒,又被人哆哆嗦嗦地攥着手腕拽直。 他在慌乱中匆匆扫了眼,景祁提剑在前,谢炎拔刀断后,景宁不知是拽着他还是靠他拽着,漫天黑蝙蝠肆意冲撞,发出令人耳蜗锉痛的尖声,乌云忽然间压得极低,树木似有丰沛的生命力般,簌簌抖动、生长,变得高耸入云,仿若在刹那度过百年时岁。 在那些葳蕤雚苇面前,似乎他们才是最不起眼的小杂草。 景祁牵出剑锋,砍断阻碍路径的植株,疾风料峭中却是斩伏不尽,风过又生。 好在映雪足够锋利,勉强能为他们清理出一条道路,但砰砰过速的心跳还未平息,宛如天地倾覆的震颤感就从脚底袭来。 那一瞬声响似雷劫削去半个山头,在轰然巨响中,周遭数不清的树木以诡异的、完全出乎意料的姿态... 移动起来。 景昱连牙尖刺破了下唇都感觉不到,在激烈的震撼中,恍惚听见景祁与谢炎与他异口同声、皆是难掩惊惶的嗓音。 “...万物有灵...” “什么?” “没时间跟你解释。”谢炎按着景宁后脖颈推搡他一下,陌刀舞动翩如游龙,蝙蝠群在几个呼吸之间化作重洋外的角雕,眸内暗涌着嗜血的碎芒。 “这边。” 景祁一剑刺穿飞扑而下的猛禽胸口,面不改色地顺势劈开荆棘丛。 密密匝匝的灌木中可窥望到岩洞一影,众人一时也顾不上是否慌不择路,在漫天卷地的羽翼阴影下匆忙闪身,推岩堵住洞口。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34 首页 上一页 38 39 40 41 42 43 下一页 尾页
|